克羅姆嚇得攥緊吹棍。
老爺子一臉窮凶極惡地奪過克羅姆手中的棍子，緊盯著窯中的玻璃：“讓我來吧！”
“唉唉唉！”克羅姆顧不上被震麻的手心，隻剩下對六十歲老人身體比自己還硬朗的震驚。
滿頭大汗轉移到了千空臉上：“真的假的……那身肌肉……”他剛才還牽著這位老…哦不，狀爺子走路？要不是卡瑟吉有意配合，自己怎麼可能拉得動？
卡瑟吉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此刻他眼中隻有燒紅的玻璃。
兩腿叉開，重心壓低，雙手握住吹棍勻速轉動。他從窯中精準地裹起適量玻璃液，快速抬起吹氣，同時手腕以微妙的角度旋轉吹棍。隨後將棍子按在桌麵滾動，讓玻璃團受熱均勻。
“小丫頭，把你旁邊那個夾子給我。”他突然對百萊喑伸手。
他對這外來的丫頭印象還行，至少她會心疼老人家。
“啊？哦。”百萊喑遞過工具，心中暗嘆老人家的眼力真好。
卡瑟吉用綁著鐵片的夾子抵在吹圓的玻璃團上，壓出平整的底部。趁著窯中的熱度軟化剛壓出的玻璃底部，他指揮克羅姆用另一根鐵棍粘上一節玻璃作為底座。
“西瓜，水！”
西瓜眼疾手快地傾倒水壺，看得出來她以前經常幫卡瑟吉打下手。
老爺子手起棍落，利落地砍掉多餘的部分。最後再次回窯炙烤的玻璃被他用鐵夾子穩健地拉出優雅的瓶頸。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問過一句玻璃的性質或操作要點，全憑五十年的工藝直覺和經驗。
克羅姆看得一愣一愣：“不得了！超猛的……卡瑟吉老爺子應該也是第一次看見玻璃吧？”但這熟練度讓他怎麼都不敢相信。
“嗬嗬嗬，從事工藝的資歷不一樣啦，差太多了。”千空感慨，“就像現在圖有知識的我拿著百萊喑的陶塤，連聲音大概都吹不利索一樣。”
“哦謔謔，我好歹也是幹了五十年的工匠了。”卡瑟吉舉起還在冒熱氣的成型玻璃瓶，在光線下仔細端詳，“老夫還是挺厲害的呢。”
那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細頸瓶，壁厚均勻，透明度高，瓶頸線條流暢。
“任何時代都有這樣的人啊……”千空看著笑開眼的老爺子，“這種默默將畢生貢獻給工作的、收益貨真價實的人啊。”
百萊喑不知何時挪到了千空身後，輕聲問：“那小千空會認為這樣一生的執著好嗎？”
千空往她身邊靠了靠，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我不否認這種執著，也不關心過程怎麼樣，隻要是能幫我復興文明的，我都會用。”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百萊喑，紅瞳中含著某種深意，“再說……這不是有你幫我把關嗎？”
他的目光像含著一汪水，直直看進百萊喑眼中，彷彿要在這一刻看清她所有的想法，確認她不會突然消失，不會突然不管他。
百萊喑也看著千空。她在笑，但那雙異色眼瞳清澈見底，能清晰映出千空此刻的神色，彷彿早已看透他所有的不安。
“嗯，我在。”她這樣回答。畢竟自己確實會待到文明復興的時候，怎麼看都不算食言。
此時，看著等待玻璃瓶冷卻的卡瑟吉，克羅姆終於反應過來，指著老爺子控訴：“你明明隨隨便便就能扯斷啦！那你幹嘛還要故意被我綁住啊！”
“老夫心地善良啊，你要尊老愛幼啊。”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看著克羅姆咬牙切齒的樣子，由衷地笑了起來。
……
見這邊忙完，百萊喑趕緊招呼人吃飯。
她特意將煮好的第一碗已經放涼到適宜溫度的拉麵，遞給從未嘗過這味道的卡瑟吉。
老爺子毫無芥蒂地接過：“哦謔謔，謝謝啦。”今天怎麼也要嘗嘗岩鹽說的美味。
麵條入口的瞬間，卡瑟吉的眼睛亮了。勁道的手工拉麵，用魚骨和野菌熬製的湯底，配上脆爽的野菜，這是村子裏從未有過的滋味。
他呼嚕呼嚕地吃著，完全顧不上形象，長長的鬍子都差點浸到湯裡。
飯後，眾人趁熱打鐵，開始建造化學實驗室。
搬木頭的搬木頭，敷水泥的敷水泥。西瓜跟著百萊喑和千空做些輕便的活；克羅姆和健壯的卡瑟吉在屋頂建造；琥珀則抱著一大截樹榦作為房梁，輕鬆甩給屋頂的克羅姆，差點把人震下去。
製作全套的化學實驗室還需要些時日。
百萊喑看著琥珀眼下淡淡的青黑，這姑娘每天清晨雷打不動跑去打溫泉水給琉璃治病……來回要走兩個多小時的山路，回來後還要參與訓練和建設，鐵打的身體也經不住這樣消耗。
她將琥珀叫到角落，避開其他人的視線。
“琥珀醬，這個，能幫我送給琉璃嗎？”
百萊喑遞過來一個小包，隻有半個巴掌大，用揉撚得極其細緻的繩索繫著。包中鼓鼓囊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木花香。
琥珀接過來細細檢視，又聞了聞：“這是什麼？”不是她不領情，隻是給琉璃姐的東西，她一向慎重。
“用來緩解琉璃病情的哦，讓她戴在脖子處吧，相信我，會有用的。”百萊喑的聲音很輕，“這樣琥珀也可以暫時不用天天跑出去打溫泉水了，可以將更多的時間花在訓練上啦。”她的異色眼眸看著琥珀，裏麵沒有算計，隻有真誠的關心。
琥珀看著手中的小包，心中泛起微妙的懷疑，連千空都沒提出的緩解辦法，總感覺裏麵的東西很不妙。
聯想到百萊喑被捅破心臟都能活下來的體質，還有那些神奇的能力……
但是，不管哪種方式，她都想一試，琥珀攥緊了點手心的東西，隨後想到什麼，試探問出口，“千空知道嗎？”
“我現在知道了。”找不到人的千空走了過來，也不知道站那麼遠是這麼聽清楚的。
“哎呀，小千空，不要偷聽女孩子之間的悄悄話啦。”百萊喑沖琥珀擺擺手，“琥珀醬，快去吧，越早送過去越好哦。記得幫我們向琉璃問好。”
見此琥珀不再猶豫，向琉璃的住處跑去，留下千空和百萊喑在原地。
“你在裏麵放了什麼？”千空靠在旁邊，抱著手臂很是嚴肅，
“沒什麼哦。”
千空圓圓的貓瞳盯著百萊喑，逐漸陰沉。
百萊喑沒招了，撇開交戰的視線，“隻是一點點我的血而已啦，能幫琉璃緩解一下，你看嘛，我們現在又進不了村子嘍，這樣琥珀也能更好的投入訓練的事。”
在她看來，這個邏輯無懈可擊：琉璃病情穩定=琥珀和克羅姆不慌張=工作效率提高=千空能更快的獲得想要的。
百萊喑藉口找的十足，但千空越來越煩躁，他越來越覺得百萊喑腦子有問題了，認知錯誤的那種。
他砸了一下嘴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百萊喑看過來的瞬間，他猛地拉起她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牙齒陷入柔軟的麵板，觸感溫熱而富有彈性。
千空能感覺到皮下的血管在跳動，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雨後青草的氣息。
一股空穴來潮的施虐欲湧上，想咬破她的麵板，想嘗嘗她的血是什麼味道，想確認這個看起來像人、行為像人、但核心完全不同的存在，到底是不是真的“活著”。
但他立刻收住了力道，沒有咬破皮，沒有激出血液。他隻是留下一個深深的牙印，在白皙的麵板上凹陷下去，周圍的麵板泛紅。
心跳如擂鼓。
他鬆開嘴，看著那道牙印在白皙的麵板上快速消失，快得不像人類該有的恢復速度。
千空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莫名其妙被咬的百萊喑還保持著手臂被拉起的姿勢。見人走遠，她才反應過來，趕緊追上去：“唉？小千空你怎麼又生氣了？”
難道就因為自己偷偷給琥珀塞小料沒帶他？為了程式，自己做的決定不好嗎？
千空那莫名其妙的動作，百萊喑完全沒有讀懂。
畢竟小貓確實會莫名其妙咬你一下，這是她貓塑千空後得出的結論。
她將千空的一切異常行為都歸因於“貓科動物的不可預測性”，並為此感到一種奇異的寵愛，就像主人對寵物的那種縱容。
這種認知錯位，讓她完美避開了千空試圖傳遞的所有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