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萊喑這時像是早就預料到一樣,將手中那塊還剩不少的肥皂抬高了點,正好是千空能夠輕鬆夠到、但又不需要她直接遞過去的高度。
一種微妙的默契。
千空接過肥皂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
那觸感溫軟,帶著肥皂的滑膩和一點點河水的涼意。
他霍霍手心的肥皂液時帶著點莫名的煩躁,又被看透了。她總是能預判他的行動,像提前寫好的程式。
他隨便吹出幾個泡泡,然後乾看著它們在空中飛來飛去,撞上草葉就“啪”地消失,什麼都沒留下。
西瓜攤開雙手,接住了一個正緩緩往下飄的泡泡。
圓圓的泡泡觸及她掌心的瞬間,與麵板上殘留的肥皂液融合,變成了一個顫巍巍的半圓球,像倒扣的透明小碗。
西瓜驚奇地湊近這可愛的小玩意,想看清楚它表麵的彩虹紋路。
“啪。”
泡泡毫無預兆地炸了,細小的液體濺到了她露出的鼻尖上,涼涼的,讓她嚇了一跳。
“壞掉了……”她可惜地看著空空的掌心,語氣裏帶著孩子氣的失落。
“嗯,沒關係,”百萊喑輕聲說,異色的眼瞳溫柔地看著她,“不是西瓜的錯哦。泡泡本來就是這樣的。”
她說著,又吹出幾個泡泡,對著它們輕輕扇了一下。
泡泡們輕飄飄地改變了方向,有的往上飛向更高的天空,有的往下墜向草叢。
“泡泡的生命很短暫,”百萊喑的聲音像在講述某個古老的寓言,“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往上也好,往下也好,終究是逃不過消失的命運。”
說話間,那些泡泡不約而同地“啪嗒”、“啪嗒”幾聲,接二連三地炸開了。陽光下隻剩幾點細微的水漬,很快蒸發不見。
“蜉蝣?”西瓜好奇地捕捉到了這個新名詞。
“那是什麼?”克羅姆也停下了自己的“泡泡機生涯”,湊過來問。
千空剛洗完手,正甩著手上的水漬,但也時刻聽著這邊的對話。
他接話道,語氣是科普式的平靜:“是一種生命非常短暫的昆蟲。成蟲的壽命隻有幾個小時或幾天,有的種類甚至隻有幾小時。”
“哦……”西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注意力很快又被新的東西吸引了——
粉筆不知何時加入了“追泡泡”的遊戲。白色的小狗一邊興奮地“汪汪”叫,一邊跳著想去咬空中的泡泡。但那些泡泡碰到它的毛毛就瞬間炸開,最後粉筆沒咬到任何東西,倒是粘上了不少肥皂液,鼻子也濕漉漉的,看起來有點滑稽。
“哈哈,粉筆好笨!”西瓜指著小狗笑。
粉筆甩了甩頭,水珠四濺,然後繼續不屈不撓地追下一個泡泡。
……
回去的路上,西瓜逐漸適應了新的視覺體驗,最初的眩暈感已經消退。
她一口氣要跟著粉筆跑在前麵,小小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有克羅姆牢牢跟在旁邊看著,倒也不怕她摔跤。
夕陽的光濃烈而明艷,半片天空都是絢爛的橘紅色,像打翻的調色盤。
雲層被染成深深淺淺的金、橙、紫,緩慢地變換著形狀。
遠處的高山形成了暗色的剪影,奇崛峭拔,沉默地融入這瑰麗的景色之中。
百萊喑偷偷拉著千空,兩人刻意放慢了腳步,走在隊伍最後麵。
她湊近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與他“咬耳朵”:
“本來是沒有必要的,對吧?”
千空側頭看她,等待這個問題的下文。夕陽在她白色的髮絲上跳躍,那雙異色的眼瞳在暮光中顯得格外深邃。
“明明現在要爭分奪秒,防止以後打不過司,”百萊喑指向前麵那個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但小千空還是願意花費一整天的時間,幫小西瓜做眼鏡。”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觀察到的現象,而非質問。
千空一樣擎著笑,看向西瓜歡快的背影。他的手背在腦袋後麵,一副悠閑的模樣。
“嗬嗬嗬,”他的笑聲在暮色中顯得有點懶洋洋的,“我隻是在製作萬能葯的過程中恰好預付她的勞動工錢而已。”
“哎……真的嗎?”
百萊喑的眼神一直黏在千空臉上,異色的瞳孔微微眯起,試圖從那張總是理直氣壯的臉上找出什麼“貓膩”。
她的視線下滑,落在他背在腦後的手上。
哦。小千空藏在腦袋後麵的小拇指,在無意識地摩挲另一根手指的指節啊……
(^ω^)嘴硬貓貓。
她沒戳破,隻是笑意更深了些。
“你不也一樣,”千空反過來將問題拋回給她,紅瞳斜睨過來,“特意在她能看清的時候,帶她玩肥皂泡泡。”
百萊喑直接糾正,語氣坦然得像在彙報任務進度:“那是為了小孩的心理健康哦。‘第一次看清世界’的體驗需要美好的記憶錨點,這有助於她更快適應新視覺,減少焦慮。”
一本正經的理由。
千空看向前方跑跑跳跳的兩人一犬,夕陽將他們染成溫暖的剪影。
“嗬嗬嗬,誰知道呢。”他的聲音裏帶著某種看破不說破的意味,“先前也沒見你拿出來哄小孩過。”
百萊喑眨了眨眼,沒接話。
兩人繼續並肩走著,話題漫無目的地延伸,從玻璃的進一步應用,到磺胺藥物的製備難點,再到村子附近的地形分析……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隻要有彼此的陪伴,哪怕說的都是些“廢話”,也覺得甘之如飴。
千空在來的路上就思索很久了。
關於百萊喑根本不會承認他們之間那種模糊的、超越友情的關係。
他所有的“溫水計劃”和“修正理想”,都建立在“她終有一天會理解並回應人類情感”的假設上。
但他精心規劃的未來藍圖,總是在她那種“理所當然的疏離”麵前,失去最關鍵的情感支點。
可是——
受到阻斷的路,註定要被撿起,重新規劃。
他從來不會因為這點“小困難”就停下腳步。
相反,越是看似不可能解開的方程,越是看似無法跨越的鴻溝,就越能點燃他骨子裏的倔強和探究欲。
也隻是復興科學的道路上,多一個長期研究課題嘛。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草地上交疊。
千空側頭,看向身旁女孩被暮色柔化的側臉。
她正微微仰頭看著天空變幻的雲彩,白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角帶著溫和的弧度。
等著吧。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紅瞳深處燃起熟悉的、近乎偏執的光芒。
我絕對會走通這條路,走到你身邊。
嗬嗬嗬……撬動一個認知體係完全不同的“偽人”,讓我來給她重新編入相關的“程式”和“指令”,讓她變得更像“人”……
難道不令人興奮嗎?
這個念頭讓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那不是平常那種“科學發現”的興奮,而是更複雜、更隱秘的,混合著挑戰欲、佔有欲和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溫柔。
夕陽沉得更低了。世界浸泡在溫暖的金紅色裡。
前方的西瓜回過頭,透過那副鑲嵌在西瓜殼裏的“科學之眼”,朝他們用力揮手:
“千空——!百萊喑——!快點啦——!”
聲音清脆,帶著孩童特有的、毫無陰霾的歡快。
千空和百萊喑對視一眼,同時加快了腳步。
朝著那片被夕陽浸染的、充滿可能性的未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