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太陽還未完全展露威嚴,空氣卻已遠比昨日燥熱黏膩,彷彿一個無形的蒸籠。過高的水汽含量壓低了在湖麵盤旋的蜻蜓的翅膀,也沉沉地悶在每個人的心頭,帶來一種莫名的焦灼。
石神村往日清晨的寧靜驟然被打破。
一陣算不上優美、卻異常嘹亮霸道的旋律,混合著另一種低沉悠遠的樂聲,蠻橫地穿透晨霧,傳遍了村子的每個角落。
聲音源頭那從未聽聞的動靜,勾起了村民們心中強烈的好奇,不少人推開家門,探頭探腦地向傳來聲音的村口望去,膽子大的已經三三兩兩順著弔橋向外走去。
村長住所的獸皮簾幕被“嘩”一下猛地掀開,老村長臉上帶著驚慌,揚聲詢問:“發生了什麼!?是什麼聲音?”
身體依舊虛弱但眼神清亮的琉璃從他身後緩緩走出,也扶著門框,好奇地向人聲嘈雜的方向張望,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困惑。
在她的記憶裡,除了盛大的祭典或宴會,村子裏可從未有誰會在清晨這樣大張旗鼓地弄出如此奇特又響亮的聲響。
村口,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帶著頂棚的古怪木頭架子被拉了過來,而更勾人味蕾的,是那股隨著熱氣不斷飄散、濃鬱誘人的奇異香味。
“我聞到一股……”
一個胖乎乎、名叫岩鹽的小哥使勁吸著鼻子,擦擦自己不自覺流出的口水,眼神發直,“超香的味道……!是從那個怪東西那裏傳來的!”
天氣蒸得他滿臉油汗,但這完全阻止不了他探索美食的本能。
他幾乎是憑藉著嗅覺的指引,跟著逐漸聚集的人群挪動過去。
而那霸道的聲音源頭,正是小西瓜。
她正坐在餐車棚頂的右側,鼓著腮幫子,賣力地吹奏著那個白色貝殼小樂器。
她身量小,重量輕,坐在加固過的棚頂上倒是完全沒問題。
百萊喑慢悠悠地走到餐車旁,姿態閑適地拿起陶塤,用低沉圓潤的塤音巧妙地附和、引導著西瓜那有些尖銳隨性的節奏。
她最後輕輕靠在西瓜正下方的木質框架處,這個位置既不妨礙演奏,又能隨時伸手護住,以防小朋友玩得忘形不小心摔下來。
今天早上,西瓜就像隻被逗貓棒吸引的happy小貓,興奮地纏著琥珀,非要她抱自己上去這個“絕佳演奏位”。
村裡孩子爬草堆房頂是常事,琥珀見她興緻高昂,也不會多阻攔。
於是我們的小小演奏家西瓜,就這樣心滿意足地坐上了科學王國“新世界”的第一輛移動餐車車頂,成為了最醒目的“廣告牌”。
千空抱著手臂,冷靜地看向已經被聲音和香味逐漸吸引過來、圍攏過來的人群,紅瞳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低聲對旁邊的百萊喑感慨:
“看吧,食物可是驅動文明最原始的根源之一,畢竟歷史上,連胡椒都曾引發過戰爭。”
百萊喑聞言,腦中稍稍檢索了一下相關知識,嗯,西哥特人圍攻羅馬那個事件啊……
她點點頭附和。
現在,正式登場的是科學王國的“千空牌”拉麵車!而那勾魂攝魄的香味,正是從餐車上那口不斷冒著騰騰熱氣的陶鍋鍋蓋縫隙中飄散出來的。
千空唇角一挑,露出帶著幾分戲謔和科學狂人式惡意的笑容,呲著尖尖的小虎牙,毫不掩飾他的“野心”:
“我要靠科學的美食——拉麵,一舉拿下這個村落!”
那表情,那語氣,光看著就讓人覺得他絕非善類,像是在策劃什麼邪惡陰謀。
琥珀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瞬間豆豆眼。(ò?ó)
汗水劃過她的臉頰,她無力地扶額。
“你明明做的是一件「煮了好吃的東西,想請大家吃吃看」的大好事,非常親切,充滿好意……可從你嘴裏說出來,怎麼就隻像是在做壞事、搞詐騙呢?已經完全是一副標準惡人嘴臉了啊喂!”
她又開始為村子未來的“命運”感到深深的擔憂了。
吹奏的閑暇間隙,百萊喑看似隨意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某處不起眼的角落方向,那裏……有細微的、不同於村民的動靜。
不會錯,是光腳輕輕踩在乾燥樹枝上發出的、幾不可聞的碎裂聲。
等聚集的人足夠多後,百萊喑便放下陶塤,和千空一起,默契地搭夥開始現場製作拉麵。
一個負責在高湯中煮麵,掌控火候和時機;另一個則負責調味、加配料,分配碗筷。
流水線的操作效率極高。
這樣的過程,讓千空不由有些恍惚,手中的動作卻絲毫未停。
真是墮落了,他腦海裡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居然會覺得,在這個原始時代,就這樣和她一起,守著這個小攤,賣一輩子的拉麵,似乎……也挺不錯。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琥珀和克羅姆則負責後勤工作,洗碗、補充材料、維持秩序,忙得團團轉。
西瓜小朋友還在車頂上,間歇性地吹奏著她那極具穿透力的貝殼樂器,盡職地吸引著更多潛在的“顧客”。
千空端出了今天的第一份成品拉麵。
圍聚起來的人們無不伸長了脖子,麵露驚奇。
畢竟這種冒著熱騰騰蒸汽、一條條綠色根根分明的“線狀食物”他們從未見過,同時鼻腔又被那熬製了許久的高湯的濃鬱香味徹底俘獲。
餐車開始快速運轉,一碗接一碗熱氣騰騰的拉麵被遞到好奇的村民手中。
最先忍不住的是那個村裡出了名的吃貨岩鹽,他一點不帶怕的,接過碗,也顧不上燙,立刻嗦去了碗裏將近三分之一的麵條,被燙得直哈氣,卻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發出由衷的讚歎:
“好Q啊!超厲害的!這口感!真的超好吃的!”
一個紮著兩個低馬尾的年輕女孩愣愣地捧著一碗麪,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餐車內配合默契的千空和百萊喑,看著他們一個下麵、一個調味,動作流暢,彷彿經過了無數次的演練,不由心跳悄悄加速,臉上泛起微紅。
好像……相處良久的夫婦在共同經營家業一樣自然默契…啊……我也想要這樣能一起持家、一起努力的男朋友……
旁邊一個束著兩根衝天辮的小女孩,已經和岩鹽一樣,開始小心翼翼地、小口小口地嗦起麵條來。
“好吃!好吃!滑溜溜的好好吃!”
小孩到底是小孩,她抱著比自己臉蛋還大的陶碗,吃得心有餘而力不足,湯汁沾了滿臉,卻笑得眼睛彎彎。
一個留著利落短髮、身材高挑的女人,用筷子輕輕挑弄著碗裏嫩綠色的、像某種可食用的精緻水草一樣的麵條,眼中帶著審視,但聞到香味後又化為一絲笑意,
“嗬嗬…就連隻靠貪吃本能纔在這時代活下來的岩鹽都這麼說了…看來這東西,確實有點意思,是吧?”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同伴說。
百萊喑樂得見到這幅充滿生活氣息的場景,久違的人間煙火氣讓她心底泛起暖意,感到一種欣慰。
她手下揉麪、切菜的動作更快了,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溫柔的淺笑。
哎呀,一不小心就做多了呢,她看著鍋裡多餘的一人份麵條,眼神飄忽了一下,一不小心就沒看住其中一碗呢……
嗯,就當是喂路過的好奇野貓啦。
她不著痕跡地將那碗麪放到了餐車下方一個隱蔽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