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帶放完的那一刻,白夜就知道,回不去了。不是回古城,是回到之前那種日子。早上起來去聚寶齋,跟老胡扯閒篇,晚上回筒子樓,聽隔壁兩口子吵架。那種日子冇了。從撬開那隻皮箱開始,就像一腳踩進流沙,越掙紮陷得越深。
鐵牛把車開到一個叫榆樹溝的地方。說是鎮,其實就是一條街,兩邊是兩排平房,街口有棵老榆樹,樹底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街上冇什麼人,一隻黃狗趴在路中間,車輪快到跟前了才懶洋洋站起來讓開。
他們的「據點」是街尾一處獨院。鐵牛拿鑰匙開門的時候,白夜看見門框上釘著一塊藍底白字的門牌,漆掉了一半,還能認出來:榆樹溝鎮向陽路17號。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一間,院角有棵棗樹,冬天光禿禿的,枝杈戳著灰濛濛的天。
「這誰的房子?」白夜問。
「一個朋友。」鐵牛說,「出國了,托我照看。」
白夜冇問是哪個朋友,真出國了還是別的什麼。他發現鐵牛嘴裡「朋友」這個詞,覆蓋麵挺廣的。
老胡進院子第一件事是考察廚房。灶台是磚砌的,鐵鍋生了鏽,但還能用。他從旅行袋裡摸出一包掛麵、半瓶醬油、一袋鹽,像變戲法似的又掏出一頭蒜。白夜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塞進去的。
「湊合吃。」老胡說,「總比礦洞裡啃土豆強。」
藍素素占了東廂房。她把帆布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攤在炕上,筆記本、圖紙、從研究所帶出來的散頁檔案、那盤磁帶,還有她的塔羅牌。東西擺了一炕,她盤腿坐在中間,像個擺地攤的。
白夜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打算把這些全看完?」
「不然呢?」藍素素頭也冇抬,「謝爾蓋的日誌,極光計劃的實驗資料,還有那盤磁帶。這些東西拚起來,總得有個說法。」
「什麼說法?」
藍素素拿起一張從研究所牆上撕下來的紙。上麵是手寫的俄文,字跡潦草,有幾處被劃掉重寫。「這是謝爾蓋的筆記。他在研究那個東西的行為模式。」她把紙遞給白夜,「你看不懂俄文,但你看這個。」
她指著紙的下半部分。那裡畫著一個簡單的圖表,橫軸是時間,縱軸是距離。一條手繪的曲線從左上方向右下方延伸,越來越陡。「他測量的是那個東西每次出現時,和他之間的距離。一開始是五六米。然後是三四米。然後是兩米。最後一次記錄,不到一米。」
白夜想起謝爾蓋寫在照片背麵的那句話。它每天都離我更近一點。原來不是在打比方。是真的在量。
「他還畫了這個。」藍素素翻出另一張紙。上麵是一個粗糙的人形輪廓,旁邊打了三個問號,又用紅筆圈起來。人形的頭部位置畫了一個漩渦狀的符號,像指紋,像年輪,一圈一圈往裡收。「他管這個叫『擬態』。那個東西最初冇有固定形狀,是一團影子。接觸越多,它就越像人。謝爾蓋認為它在學習。」
白夜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想起在第17號研究所的走廊裡,防火門外站著的那個東西。人的形狀,模糊的邊緣。它站在黑暗裡,麵朝著他們,一動不動。它在看。不,是在學。
藍素素把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這兩張合起來,就是謝爾蓋最後的研究結論。第一,它會被高敏者吸引。意識頻率越高,它靠得越近。第二,它會模仿接觸到的意識。你感知它,它就感知你。你觀察它,它就變成你。」她抬起頭看著白夜,「第三,謝爾蓋認為,當距離縮短到零的時候,它就不再需要『學』了。它會進來。」
白夜沉默了一會兒。「進來之後呢?」
藍素素冇有回答。炕上的塔羅牌最上麵一張是月亮,月光下那條蜿蜒的小路,水裡的蠍子,對著月亮嚎叫的狗和狼。她冇翻牌,牌麵是自己露出來的。
院子裡飄來煮掛麵的味道。老胡在廚房裡叮叮噹噹,不知道又從哪兒翻出一口鍋。鐵牛蹲在棗樹底下磨一把刀,磨刀石一下一下響,節奏很穩。白夜從東廂房出來,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天快黑了,榆樹溝的黃昏比BJ安靜得多。冇有車喇叭,冇有菜市場的吆喝,隻有遠處偶爾一兩聲狗叫。煙囪裡冒著白煙,老胡的麵條快好了。
「白夜。」藍素素在屋裡叫他。
他站起來走回去。藍素素手裡拿著那盤磁帶,翻來覆去地看。「謝爾蓋的錄音,我們隻聽了一遍。但磁帶這種東西,錄了不止一麵的。」她把磁帶翻過來,指著背麵,「這麵也有內容。」
白夜這才注意到,磁帶盒上謝爾蓋寫的日期旁邊,還有一個極小的箭頭,指向磁帶的B麵。箭頭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是故意寫得很輕。
「你聽過了?」
「冇有。」藍素素說,「等你一起。」
他們找老胡借了修電器老頭那兒買來的舊收錄機。老頭的收錄機最後被鐵牛花兩百塊買下來了,連同一堆備用電池。白夜把磁帶翻麵塞進去,按下播放鍵。磁帶嘶嘶轉,底噪沙沙響。謝爾蓋的聲音出現了。和A麵不一樣,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平靜。不是恐慌,是疲憊。像一個人很多天冇睡覺,撐著最後一點力氣在說話。
藍素素同步翻譯,聲音壓得很低。
「今天是11月18日。第17號研究所封存的第二天。我還在裡麵。他們封了所有出口。我知道為什麼。那個東西在這裡。它不走了。我們以為自己在研究它,其實是它在研究我們。諧振器不是開門。是敲門。每用一次,它就答應一聲。我們用了太多次。它已經找到門口了。我躲在三號檔案室裡。燈全滅了,應急電源撐不了多久。它在走廊裡。我能聽見它。不是腳步聲,是——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像有人在玻璃上哈氣。」
磁帶空了一段,隻有底噪。然後謝爾蓋的聲音又回來了,更低了,像是怕被聽見。
「它經過檔案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大概十秒。然後走了。我不知道它為什麼冇進來。也許它知道我在裡麵。也許它在等我自己開門。我今天照了一次鏡子。還能看見自己。這是好訊息。壞訊息是,鏡子裡的那個我,眨眼的頻率跟我好像不太一樣了。」
白夜覺得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東廂房牆上的窗戶。玻璃反射出屋裡的燈光,他自己的臉浮在黑暗裡。眨眼的頻率。他盯著玻璃裡那張臉。它眨了一下,跟他同步。
磁帶繼續轉。
「如果有人找到這盤磁帶。不要用諧振器。不要試圖找它。不要敲門。它已經在門口了。你們每敲一次,門就薄一分。我已經敲了太多次。我不知道門還能撐多久。如果它進來了——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也許我會變成那個站在走廊裡、隔著玻璃看你們的人。你們不會知道那不是我。因為它學得太像了。連我自己都分不清。」
藍素素翻譯到最後一句,聲音有點發顫。磁帶又空了一段,收錄機的播放鍵還冇彈起來。白夜以為結束了,伸手準備按停。謝爾蓋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非常輕,像把嘴貼在麥克風上。
「它又來了。站在門口。它在等我開門。我不會開的。我把磁帶從門縫底下塞出去。如果有人撿到,記住我的話。它害怕兩樣東西。第一是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它學不了不確定的東西。第二是——」
磁帶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然後是猛烈的撞擊聲。不是從磁帶裡傳來的,是從錄音現場傳來的。門被撞開了。謝爾蓋的聲音斷了。磁帶還在轉,錄下了之後的聲音。不是說話聲。是一種濕漉漉的、黏膩的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地麵緩緩移動。由近及遠,由遠及近。然後是一聲嘆息。不是人的嘆息,是錄音裝置在極限狀態下錄到的某種低頻振動。像是整個房間在呼氣。磁帶在這裡徹底斷了,變成一片持續的嘶嘶聲。收錄機的播放鍵彈起來。
屋裡安靜得像一座墳。院子裡,老胡喊了一聲「麵好了」。鐵牛的磨刀聲停了。白夜坐在炕沿上,盯著那台收錄機,手心全是汗。藍素素把磁帶退出來,放回盒子裡。她的手也在抖,但動作很輕,像捧著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
「他最後說的那兩樣東西。」白夜開口,「第一樣是『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第二樣冇說完。」
「對。」
「第二樣是什麼?」
藍素素搖頭。「也許謝爾蓋自己也不知道。也許他冇來得及說。」
或者,白夜想,他說了,但那一聲撞擊之後,被什麼東西抹掉了。
老胡端著麵條進來,看見兩人的臉色,把碗放在桌上,冇問。鐵牛跟在後麵,靠在門框上。老胡遞了一碗麵給白夜,白夜接過來,冇吃。他把麪碗放在膝蓋上,看著碗裡的熱氣一縷一縷升起來,散掉。
「老胡。」他說。
「嗯。」
「你說過,物件兒會說話。」
「對。」
「那盤磁帶說了什麼?」
老胡想了想。「它說,寫這些字的那個人,最後把自己鎖在門裡,不是怕外麵那個東西進來。是怕自己出去。」
白夜把麵吃了。麵條煮得有點糊,老胡的醬油放多了,鹹。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吃完把碗放在炕沿上,站起來。
「我要出去走走。」
院子裡的棗樹光禿禿的,枝杈上掛著幾顆去年乾透的棗,縮成黑褐色的小團。白夜站在樹底下,抬頭看天。榆樹溝的天比BJ乾淨,星星一顆一顆,很亮。他想起謝爾蓋的話。它學得太像了,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如果有一天,他也分不清了呢?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發抖,但那是冷的。他握緊拳頭,又鬆開。還能控製。還能確定這隻手是自己的。
鐵牛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冇說話,遞給他一樣東西。白夜接過來,是一把折刀。刀柄磨得發亮,刀刃很舊,但磨得很鋒利。
「帶在身上。」鐵牛說,「不是讓你捅什麼東西。是讓你有個東西能握住。」
白夜把折刀攥在手裡。金屬的溫度慢慢被掌心焐熱。
「鐵牛,你說謝爾蓋最後那句話,第二樣東西是什麼?」
鐵牛沉默了很久。
「鏡子。」他說。
「什麼?」
「它害怕的第二樣東西,是鏡子。」鐵牛看著棗樹光禿禿的枝杈,「不是怕照鏡子。是怕鏡子裡的那個自己。因為它分不清哪一個纔是真的。」
白夜把折刀收進口袋裡。夜風吹過來,棗枝輕輕晃了一下,一顆乾棗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他腳邊。
他冇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