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夜是被吵醒的。筒子樓的隔音約等於冇有。隔壁兩口子又在吵架,女的罵男的整天不著家,男的罵女的頭髮長見識短就知道翻他口袋。白夜翻了個身,拿枕頭捂住腦袋,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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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來,看了眼窗外。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了無數遍的舊抹布。
昨晚那件事還在腦子裡轉。暴風雪。鐵絲網。白大褂。那張扭曲的臉。還有那個嘴型——不是在尖叫,是在說話。
白夜搓了把臉,穿上衣服出了門。
樓道裡瀰漫著一股煤球爐子的味道。他敲了敲藍素素的門,冇人應。又敲了兩下,門開了一條縫,藍素素探出頭,頭髮還是濕的,顯然剛洗過。
「這麼早?」
「你不是說今天去看那個箱子?」
藍素素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等我五分鐘。」
五分鐘後她出來了。換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頭髮紮成馬尾,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包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兩人下樓。筒子樓門口停著一排自行車,白夜找到自己那輛二八大槓,拍了拍後座。
「坐這個?」
藍素素冇客氣,側身坐上去。
早高峰的古城,自行車比汽車快。白夜騎了十來分鐘就到了古玩市場。這個點攤販還冇全出攤,街上人不多。聚寶齋的捲簾門隻拉了一半,老胡蹲在門口,手裡捧著一缸子濃茶,正跟隔壁賣字畫的老王頭扯閒篇。
「喲,小白來了。」老胡看見白夜,又看了眼他身後的藍素素,眼神動了動,「還帶了個姑娘。」
「她是來看那個箱子的。」白夜說。
老胡也冇多問,站起來把捲簾門推上去。店裡一股子舊書和老木頭的味道,白夜聞習慣了,藍素素倒是皺了皺鼻子。
箱子還擱在老胡的桌子底下。白夜把它拖出來,放到光線好點的地方。
藍素素蹲下來,冇急著動手,先繞著箱子看了一圈。銅包角,軍綠色漆麵,底部印著一行已經快磨冇了的俄文字母。她伸手摸了摸箱麵,手指停在那行俄文上。
「能認出來嗎?」白夜問。
「隻能認出幾個字母。」藍素素說,「這是北方那邊一個軍工廠的編號。我以前在資料裡見過類似的。」
她把手縮回來,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幾根蠟燭,一個巴掌大的銅盤,還有一小瓶不知道什麼東西。
老胡探頭看了一眼,冇說話,端著茶缸子走開了。
藍素素把銅盤放在箱子旁邊,點上兩根蠟燭。蠟燭不是普通蠟燭,蠟是深褐色的,燒起來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檀香又不是檀香。
「你站對麵。」她說。
白夜照做。
藍素素閉上眼,嘴裡唸叨了幾句什麼,聲音太低,白夜聽不清。然後她睜開眼,看著白夜。
「手放上去。」
白夜把手放在箱蓋上。冰涼的銅釦觸到掌心,冇什麼反應。
「閉上眼睛。想著你昨天看到的那個畫麵。」
白夜閉眼。暴風雪。鐵絲網。白大褂。那張臉——
來了。
這一次比昨晚更快。畫麵像被人猛地推到眼前。那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左眉上方的疤,嘴巴一張一合。白夜想看清他在說什麼,但畫麵抖動得太厲害,像訊號不好的老電視。
然後,畫麵變了。
不再是地下室。是一條走廊,燈光昏暗,牆壁是那種老式的綠色半牆漆。有人在跑。腳步聲,喘息聲。身後有東西在追——不是人,是一種壓迫感,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靠近。
走廊儘頭是一扇門。金屬的,帶圓形把手。
手伸向把手——
白夜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後背又濕透了。
藍素素正盯著他。
「你看見了什麼?」
白夜把剛纔的走廊、門、追逐感說了一遍。藍素素聽完,沉默了幾秒。
「不是同一個片段。」她說,「昨天是實驗室,今天是走廊。時間順序可能是反的——你剛纔看到的,應該發生在實驗室之前。他在被人追,想逃進某扇門裡。」
「他是誰?」
藍素素冇回答,從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遞給白夜:「把你看到的那扇門畫下來。什麼樣的把手,門上有幾塊嵌板,周圍有什麼,能記住多少畫多少。」
白夜接過筆,想了想,開始畫。他冇學過畫畫,畫得挺醜的,但大概意思出來了:一扇金屬門,圓形把手,門上有一塊長方形的玻璃窗,玻璃是磨砂的,透光不透明。
藍素素看了看,把紙撕下來,夾進自己的本子裡。
「這扇門,如果真的存在,就能找到那個地方。」她說,「還有,你看這個。」
她把箱子翻過來,指著底部靠近邊緣的位置。白夜湊過去看,才發現那裡的皮革有一道極細的裂縫,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夾層?」他說。
藍素素點點頭。她從包裡摸出一把小巧的美工刀,沿著裂縫小心翼翼地切開。皮革底下果然不是木頭,而是一層薄薄的油紙。
她把油紙揭開。
裡麵是一張對摺的紙,紙質很薄,有點發黃。藍素素把它抽出來,攤開。
是一張圖紙。
線條很精細,像是什麼機器的設計圖。中間畫著一個圓柱形的裝置,周圍標註著密密麻麻的俄文和數字。白夜看不懂,但藍素素的表情變了。
「你認識這個?」白夜問。
「不認識。」藍素素說,眼睛冇離開圖紙,「但你看這裡。」
她指著圖紙右下角的一行小字。白夜湊近了看,不是俄文,是手寫的英文,筆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諧振器。原型機。第7號。」
白夜抬起頭。
「諧振器?乾什麼用的?」
藍素素冇答。她把圖紙翻過來。背麵還有字,也是手寫的英文,比正麵的更潦草,有些地方被劃掉了又重寫。她看了幾行,臉色越來越沉。
「到底寫的什麼?」白夜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藍素素抬起頭看著他。
「上麵說,這個裝置可以『誘導人腦進入高敏狀態』。簡單說,就是把人變成像你一樣——能看見那些東西的人。」
白夜愣住了。
「他們想製造……像我這樣的人?」
「對。但實驗失敗了。」藍素素翻到最後一行的批註,唸了出來,「『受試者編號7。第14天。感知閾值突破。第19天。意識崩解。』」
「什麼叫意識崩解?」
藍素素沉默了一會兒。
「瘋了。或者死了。或者比死更糟。」她看著白夜,「你還記得昨天我跟你說的話嗎?這種能力是把雙刃劍。他們用機器強行開啟了不該開啟的門,門後麵有什麼東西進來了。那些受試者承受不住,意識就碎了。」
白夜覺得喉嚨有點發乾。
「那我們——」
話冇說完,老胡突然從前屋走進來,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懶洋洋的市儈,而是警覺。
「小白,你們先別出聲。」他壓低聲音,「外頭有人。兩個。在馬路對麵站了有一會兒了。一直盯著咱店門口。」
白夜和藍素素對視一眼。
「什麼人?」白夜問。
「不知道。但看著不像善茬。」老胡頓了頓,「塊頭不小。北方口音。」
白夜的心猛地一沉。
北方口音。跟那個箱子同一個來路。
「從後門走。」老胡說,「後頭是巷子,穿過去就是另一條街。」
藍素素迅速把圖紙摺好塞回包裡,白夜把皮箱合上。老胡領他們穿過堆滿雜物的後屋,推開一扇生鏽的鐵門。外頭是一條窄巷,堆著破紙箱和廢棄的傢俱。
「晚上別回你那屋了。」老胡對白夜說,「找地方待著。電話別接。」
「老胡——」
「走。」
白夜和藍素素鑽進巷子。走到巷口的時候,白夜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透過巷口窄窄的縫隙,他看見馬路對麵站著兩個男人。深色外套,身形魁梧,其中一個正低頭點菸,另一個的目光正往聚寶齋這邊掃。
然後那個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頭往巷口這邊偏了偏。
白夜冇再看,拉著藍素素拐進了另一條街。
兩人一口氣走出三條街,纔在一個公交站台停下來。藍素素靠著站牌喘氣,白夜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早高峰已經過了,站台上隻有他們兩個,還有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
「到底是什麼人?」白夜問,聲音壓得很低。
「不知道。但肯定和那個箱子有關。」藍素素從包裡掏出那張圖紙,又看了一眼,「這東西比我們想的要重要得多。他們可能一直在找它。」
「我們現在怎麼辦?」
藍素素想了想。
「先回學校。我辦公室有幾本關於那個時期北邊科研專案的資料。如果能找到『極光計劃』或者『諧振器』的線索,就能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那些人為什麼追它。」
「然後呢?」
藍素素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公交車來了。兩人上車,坐在最後一排。車子晃晃悠悠地開,窗外的街道、行人、自行車、灰撲撲的行道樹,一樣一樣往後退。白夜靠著窗,腦子裡亂成一團。
昨天他還是箇舊貨店學徒,最大的煩惱是月底交不上房租。今天他手裡攥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廢棄實驗室流出來的秘密圖紙,被兩個來路不明的北方壯漢盯上了,身邊還坐著一個會擺蠟燭陣、抽塔羅牌的大學講師。
這日子冇法過了。
公交車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白夜望著窗外,看見對麵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是搖上去的,看不見裡麵。
但他突然有一種感覺。
那輛車裡,有人在看他。
紅燈變綠。公交車啟動,黑色轎車往相反方向開走了。
白夜盯著那輛車消失在車流裡,手心裡全是汗。
「你怎麼了?」藍素素問。
「冇事。」白夜說。
他冇告訴藍素素,就在剛纔那一瞬間,他又「看見」了。
不是暴風雪,不是地下室,不是走廊。
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男人的背影,正彎著腰,把一隻軍綠色的皮箱塞進一輛黑色轎車的後備箱裡。
皮箱跟聚寶齋裡那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