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圓月高掛夜空,清輝浩浩,黏膩如漿,彷彿能從雙眼透入心脾。
朱慈烺望著那圓月,半天才猛地坐起。
「小官人醒了?」
朱慈烺一扭頭,卻見是方枝兒,她跪坐在地上,鼻子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紅。
朱慈烺剛剛正枕在她的大腿上,畢竟要嘗試拉攏試探,方枝兒自然要一改之前的低調而選擇懷柔。
「這是甲板?」朱慈烺環視一圈,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居然到甲板上來了。
兩側的船舷上血跡斑斑,甲板之上艙內乘客們或坐或立,惴惴不安。
「我怎麼會在這?」朱慈烺揉著太陽穴。
「小官人戰至力竭,睡了快半個時辰了。」方枝兒站起身,將大氅給朱慈烺披上,「甲板活屍已經被清殺乾淨,繆家幾個幫閒正操船去最近的埠頭,應該很快就到了。」
原來都已經結束了嗎?
坐在提前鋪好的軟墊上,朱慈烺緩了好久都冇動彈。
倒不是他不想動,而是動都動不了。
相比於繆鼎言這些成人,他算是把身體開發到了極致,最後隻剩腎上腺素撐著了。
如今那股瘋狂勁過去,自然是渾身哪兒哪兒都痛。
「王兄弟醒了?」提著一把樸刀走來,繆鼎言熱情上前將朱慈烺扶起,「官艙內的活屍都已清理乾淨,別在外頭吹冷風了。」
經過艙內一役,繆鼎言對朱慈烺的看法改觀了很多。
雖然心中仍有芥蒂,卻不會像之前那樣冷眼相待了。
走入官艙,朱慈烺隻感覺一股熱風迎麵吹來。
不得不說,這官艙配備有暖爐綢被,比下艙暖和太多。
而穆虎、梅英金與繆嚴聲等,都是陸續來了官艙。
眾人都是圍坐在炕幾前,等著重新煮熱一壺米酒,弄了些糕點,也算是大戰後的休息。
這一次生死與共,各自都是熟絡了許多,推杯換盞,幾杯下肚,竟有了些熱鬨氣氛。
「之前情急,未曾通報字號。」對著朱慈烺舉起酒杯,繆鼎言主動開口破冰,「某是南直隸如皋人,字景皋。」
「原來是景皋兄。」朱慈烺哈哈一笑,張口就來,「某是山東臨清人,姓朱名壽,字青垂。」
原先還好好站在一旁的方枝兒,聽到此話卻是猛地睜大了眼睛。
你特麼不是叫王之明嗎?
之前纔跟人家說過的,怎麼轉頭就忘了?
你這個朱壽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當別人也是金魚記憶?剛睡醒不清醒?
方枝兒連忙踩朱慈烺的腳提醒,可朱慈烺卻還奇怪:「你踩我作甚?」
「方小娘子別忙活了,這是青垂兄弟故意的。」繆嚴聲眼角閃過一絲狡黠,「我猜您是哪家南逃的宗室子弟吧?」
繆嚴聲早就看出,這一行人古怪。
先不說那王公子精準的箭術,單說那梅英金,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內監。
至於穆虎,說是帶主家表侄去杭州,可卻恭敬太過,早已超出了家僕對錶少爺的本分。
再想想自四月以來,這京杭大運河上如過江之鯽的武勛宗室以及官紳,少年的身份便呼之慾出。
必定是投奔杭州魯王朱以海的宗室!
「不錯,隻是我身份低微,小小奉國將軍罷了,不知景皋兄弟此去何所?」
「原來真是我皇明宗室。」繆鼎言盤坐在軟榻笑道,「不瞞青垂兄,我們此番是去要帳的,才從徐州返回。」
「哦?」朱慈烺來了興致,「你們是賣什麼的?還是打行?」
繆鼎言連忙擺手:「某可不是青皮,我們是賣鹽的。」
「鹽商?」一旁的方枝兒也抬起了頭。
繆鼎言謙虛擺手:「正是,不過我們是小買賣罷了。」
之前穆虎還隻是邊聽邊附和,聽到這,臉色卻是大變:「你們,你們是私鹽販子?」
不僅是穆虎,此刻就連梅英金臉色都是變了。
朱慈烺左右看看,卻是疑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推理出來的。
方枝兒趕緊上前一步,附在朱慈烺耳畔低聲竊語起來。
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淮東靠海,自然是靠海吃鹽。
明清兩代,兩淮都是賦稅重地,根本就在於鹽政收入。
明代鹽業,採用的是官督民產商銷的方法。
即官府限定產額,灶戶按額生產,官府收鹽發引,商人買引行銷。
壟斷鹽業本意為了減少私鹽販子,但由於壟斷鹽業後走私利潤就高,於是私鹽販子就多了。
換句話說,但凡是正經鹽商,都不太可能是小買賣。
既是鹽商,又號稱小買賣的,那就隻能是私鹽販子!
朱慈烺聽了眼睛更亮了:「你們真是?」
「倒也不瞞你老兄。」繆鼎言大咧咧笑道,「我們的確賣小鹽,賺點辛苦錢。」
朱慈烺這才醒悟。
怪不得他們殺人如此熟練,怪不得他們明明是行商卻有如亡命徒,怪不得所雇幫閒中居然又有會操船的幫閒又有搏殺在行的青手。
念及此,朱慈烺興奮起來:「來人,換大盞。」
在他的計劃中,想要復興大明得有兵,得有與文官集團抗衡的自己人。
他去真州不是想從真州去南京,而是要去找真州的黃得功!
玩過十字軍之王的都知道,除非是上級領主並實控大部分領地,否則宣稱者幾乎無法直接奪取頭銜擁有者的頭銜。
去南京是找死,弘光帝不可能讓他這個更強合法性的宣稱者活。
去杭州依然是找死,那裡是大明文官集團的大本營之一,隻會變成東林黨的傀儡,動不動落水。
江北四鎮雖然每一個都忠心耿耿,可要說最忠誠且能打的,那還是黃得功。
當然,這是冇有辦法的辦法,如果能有一支太子親軍,那是最好的。
想要有兵先得有錢有人。
錢與人從何來,一直是朱慈烺在思考的問題。
冇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不就到眼前了嗎?
最重要的是,這筆錢是私鹽,那是大明文官集團控製外的錢!
隻有在大明文官集團控製外的,纔是純淨無暇的。
販私鹽賺來的錢,都是乾淨錢啊!
「我原先當景皋兄是普通行商,冇想到居然是這樣的英雄好漢,來,我敬你一杯。」朱慈烺突然的熱情反倒叫繆鼎言不知所措了。
雖然私鹽販子們口口聲聲被逼無奈,可說到底,都不是光彩行徑。
不少私鹽販子往往隻是補貼了家用,掙夠了銀子便回家買地,老實種田。
繆鼎言都做好承認身份後,朱慈烺瞬間冷淡的準備了。
卻冇想這朱家宗室不僅不鄙視,反而還大讚他是英雄好漢。
他手足無措地喝了一杯,望向朱慈烺卻又是親近了不少:「哪裡算好漢,青垂兄過譽了。」
「不過譽,冇有你們,百姓哪兒能吃得上低價鹽。」朱慈烺身體前傾,「我正好奇著呢,卻不知你們這私鹽是怎麼販的?可否教我?」
朱慈烺虛心請教,繆鼎言喝上了頭,自然是知無不言。
繆鼎言他們所做倒也簡單,不過是收了額定正鹽之外的餘鹽,自己運到淮西販賣而已。
對於當地鹽丁灶戶,甚至是普通農民來說,販私鹽就是種田外的第二職業。
每至荒年,家裡活不下去,那便隻有三五成群甚至上百,四處販運私鹽補貼家用。
要知道,淮鹽運到淮西一帶價翻兩倍,運到湖廣甚至能翻七八倍。
如漕軍等都時有夾帶販賣,遑論繆鼎言這些鹽丁出身。
像真正的大鹽梟,那都是官紳一體走私,哪用像他們這樣苦哈哈冒著巡檢司劫鹽的風險運輸。
繆鼎言他們屬於小鹽梟,賺的的確是辛苦錢。
他們不跑遠,主要就是把老家的鹽販到雎寧徐州以及蘇常一帶。
有時候路遇官兵巡檢,那也少不了友好交流一番。
而繆鼎言等的廝殺本事以及會操船的幫閒,都是這般鍛鏈出來的。
說到這,繆鼎言笑道:「不過朱兄弟別擔心,這巡檢司弓手能打的不多,所仗無非火器弓箭。
等我這趟回去購置了火器,便敢運更多鹽了。
青垂老弟如果南下不順,不如來尋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好不痛快?」
梅英金原本隻是不豫鄙視,此刻卻是終於忍不住了:「你們有這等本事,何不為大明效力,卻要事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