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枝兒紅著臉換褲子時,朱慈烺卻是丟開腦袋,蹲到地上,隔著抹布抓起了喪屍的灰手。
朱慈烺是真冇見過灰手,尤其是這樣的灰手。
明明是人體,卻無半分肌肉的質感,反倒像是某種偏硬的膠質。
用它敲擊船板,甚至還會發出空空的響聲。
就算以梅英金的武力,這種肌肉組織恐怕都要兩三劍才能梟首。
這種喪屍怪物看起來,可不像是那種走兩步掉塊肉的拉胯玩意兒。
「小官人,詐屍之屍,觸之不祥啊。」穆虎忍不住開口勸道。
朱慈烺反過身:「你知道這是什麼?」
「當然,詐屍嘛。」穆虎大馬金刀地坐在小交杌上,「我也是經常坐夜航船的,別小看我的訊息網啊。」
朱慈烺卻是搖搖頭:「這不是詐屍,而是喪屍或者叫活屍。」
「有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朱慈烺將白日所見講了一遍,又補充道,「除此之外,屍毒是會通過抓咬傳染,把活人也變成同類的。」
彷彿是想到了什麼,穆虎猛然瞪大了眼睛:「等等,那豈不是說……」
「既然那活屍能到這,恐怕這艘船上都不剩多少活人了。」朱慈烺凝視著那活屍,「說不得,是建虜投放的……」
影視中常見的辮子殭屍形象,說不定就是建虜篡改喪屍的歷史在文化中的殘留。
這甚至還能解釋為什麼清軍能速滅順明瞭——乃驅使喪屍也。
「世間居然還有這種事……」活了大半輩子,穆虎今兒纔算真開了眼界。
他印象中的詐屍,不過是死者有冤屈,所以才附身屍體罷了。
哪兒有咬了人,還能把其他人也變成行屍走肉的?
由此再看,若是放這些鬼物出去,由他們肆意咬人,那數量非得成千上萬不可。
不對啊,如今正值亂世荒年,這大江南北可都是四處亂跑的流民啊!
殿下是在邳州趙村驛港口看到的活屍流丐,那就說明活屍不止船上這一個。
如此怪物,換成全副武裝的精卒才能對付,那些手無寸鐵的流民市人又如何能抵擋了?
「得快些報與當地官府,防止這些活屍蔓延出去!」穆虎剛說完,便覺得可笑。
如今這朱明末世,天之將傾,兩淮又在前線,各地官府能用心做事的有多少?
天子近畿的鼠疫都防不住,遑論地方官府了。
況且他們一行的目的是秘密通過江北四鎮,前往杭州,以爭取江南士紳與忠明之士的支援。
如若報官,說不定就要把太子殿下的訊息走漏了。
幾乎是與此同時,在場眾人心中都不合時宜地升起一個荒謬禁忌卻又拋之不去的想法——
這活屍難不成是上天降罰,戾氣所生?是天意要亡大明?
惶恐像是螞蟥,不知不覺附在了眾人的耳後。
見眾人這副姿態,朱慈烺雙眉一豎,便要發表高論。
但還冇出口,就被方枝兒搶了先:「列位爺,奴家倒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你也有計?」朱慈烺眨巴著眼睛看向她,「說來聽聽。」
方枝兒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委婉勸道:「列位爺,現下裡最緊要的恐怕不在報官,而是如何從這艙內出去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
幾人這才反應過來想遠了,當前的主要目標應該是先到甲板上纔對。
這船艙逼仄狹窄,假如活屍們一擁而入,就連跑都冇處跑。
至於關閉兩側艙門,等待救援?
用屁股想都知道,一旦船隻靠岸,官府發覺異常,八成要乾脆連船帶人一起燒掉了事,哪管裡麵還有冇有人。
留在船艙等於坐以待斃,上了甲板萬不得已還能跳水逃生。
「糟了。」穆虎一拍大腿,「梯口在第六號艙室啊!」
這漕船一共有兩個斜梯,一個位於主桅所在的六號艙室,一個則位於船尾的舵樓。
如今第六號艙室已被活屍填滿,根本上不去,更何況位於船尾的梯口了。
「剛剛奴在甲板上看到船首有一個直梯,跟咱們就隔著三個艙室,應該可以從那裡上去。」
「方小娘子可真看清楚了?」梅英金當先問道。
「千真萬確。」
梅英金看向朱慈烺,而朱慈烺則是第一次正視方枝兒:「看你尿褲子,我還覺得你冇用,未想你是智力型的啊,你說的這句,本來也是我想說的。」
方枝兒的臉,騰的從脖子紅到雙頰。
這在梅英金等人看來這大概是羞澀,唯有她自己知道並不是。
拿出角弓背上,朱慈烺非常正式地站到方枝兒麵前:「你雖是女子,可我王之明向來不拘世俗,若事能成,我授你一個秘書郎如何?」
「謝小官人抬舉,奴不勝、榮幸。」方枝兒微微蹲下福了一禮。
朱慈烺卻是有些疑惑,她這聲音怎麼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出發吧。」
沿著右舷的通道,六人提著燈,持著武器,摸黑往船首前進。
船艙內自然是偶有人聽到聲音或被吵醒,隻是一抬頭,見這幾人腰佩雁翎刀,手持短樸刀,身上似乎有血跡,其中一少年更是背著角弓。
剛到嘴邊的臟話,就順著咽喉流了回去,當做不知道罷了。
朱慈烺一行也不說話,也不提醒他們。
一來他們大概率不會信,二來誰敢確定簾子後麵是人是屍?
提著羊角燈,跟在這假太子後頭,方枝兒望著那把角弓的目光卻是遊移不定。
放在之前,她定然是要腹誹這明粉不自量力,不會射箭就不要學別人射箭。
從剛剛的表現來看,這位嘉豪的膽色與判斷都不俗。
可言論卻如此離譜……他該不會是在裝唐吧?
心中胡思亂想,方枝兒眼睛卻還在不斷瞟著,生怕黑暗中撲出來一隻活屍。
在黑暗中默默前行了一陣,前方的梅英金忽的豎起拳頭,示意停下。
再看眼前,船艙依舊昏暗,燈光依舊橘黃,不知不覺間卻是到了二號艙室。
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方枝兒縮緊身體,好像這樣就能躲避危險。
而梅英金示意眾人站定,自己抽出了厚脊短身劍,前行幾步,試探著挑起門簾。
門簾一角緩緩挑起,方枝兒渾身肌肉也漸漸緊繃。
當簾子挑到最後,卻並不見其後有活屍,隻有空蕩蕩的舷道。
鬆了一口氣,她剛想邁步,卻忽然發現眾人臉色陡變。
再扭頭,卻見一柄刀刃於靜謐中突出,直指梅英金喉嚨!
「咄!」
梅英金兩眼圓瞪,手腕翻轉,撥開長刀,便隨刀而上刺向來人咽喉。
那人手退身進,手中柳葉刀纏頭攔劍,便用強刀身盪開了梅英金的弱劍身。
他帶刀撞入梅英金懷中,柳葉刀裹腦劈下。
梅英金倒是不怵,同樣迎上前,側身一劍纏向那人手腕。
「梅管事,這是愣啊……」方枝兒連忙大喊製止。
可另一邊朱慈烺先動了。
他動作快得彷彿有殘影,一抹便摘下角弓,抽出長箭,搭在弦上。
大拇指勾住弓弦,隨即食指相扣。
「等……」方枝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不是喪屍,不管對方是什麼人,若是真的射殺了,恐怕就不好收場了。
明明都是人,不是活屍,那應該是合作者纔對。
她還是要同這些人合作逃生的。
隻聽「噔」一聲響,箭矢便破空而出。
有一個瞬間,方枝兒真的絕望了。
隻不過看清眼前,她卻又鬆了一口氣。
雖然這假太子前麵的動作一氣嗬成,看著很像樣子。
可箭出的瞬間,他手中的角弓在巨力之下歪了!
居然歪了!
她是真的一整個無語住了。
看過射箭的,冇看過誰家射箭時角弓在手心轉的。
那把角弓都從弓背超前弓弦朝己,變成弓背朝天弓弦朝地。
至於這一箭的準頭,自然是不可能……
叮!
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
在方枝兒瞪大的雙目視線中,箭矢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穿過梅英金腋下,擊中了來人手中的刀格。
巨力之下,柳葉刀淩空飛起。
箭矢反彈出去,猛紮入一旁艙板,箭尾搖晃,嗡嗡作響。
而那來人手掌則被巨力震裂,鮮血汩汩地流了下來,見狀連忙後退。
梅英金可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立刻猛竄一步,長劍立時搭在來人的脖頸,攔住其去路。
方枝兒馬上大喊起來:「等等,我們不是賊人!」
簾子後同樣傳出聲響:「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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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圖為王琚(唐)《射經》中的靡梢動作,也就是傳統弓技法中的「撇弓讓箭」。
射箭時箭頭與弓弦力的方向不在同一個平麵上(除非在弓弝上開個洞,比如美獵或現代競技弓),箭會在射擊中產生偏移,通過這種「撇弓讓箭」就能減少偏差。
當然,那是在遠距離甚至是騎射的情況下,朱慈烺此處僅為裝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