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寒涼,摧人心腸。
這樣的天氣,方枝兒是肯定不願上甲板的。
可朱慈烺吃過晚飯,卻是嫌艙室沉悶,非要叫上方枝兒與梅英金上甲板消食。
踏過六號艙的斜梯,推開蓋板走上甲板,便能見方寸間火燒雲染紅的黑天。
踏上半穩半不穩的甲板,朱慈烺就聽船家一聲悠長呼喊:「開船嘍——」
他扭頭四望,卻見那桅杆船舷上的纜繩如靈蛇般遊動,水手們四下奔走忙碌起來。
等朱慈烺走到船首,船已漸漸動了。
長帆鼓起,船身皴開萬疊碎銀的水波,便朝南航去。
漕船從徐州前線出發,經邳州過宿遷直抵淮安府。
淮安府,位於黃淮交界之處,是江北四鎮中劉澤清的駐所,也是京杭大運河的樞紐。
河風襲麵,朱慈烺站在船首,卻見兩側岸柳寒枝枯黑,夾岸葦荻蕭蕭。
而在那枯黑柳樹與蘆葦之間,一艘艘漁舟上的漁民正用漁網拖著鯿鯽,裝在竹簍中叫賣。
而兩岸零星的民房中,同樣升起了裊裊煙火。
一陣北風襲來,將煙柱吹得彎折,也將朱慈烺鬢髮吹得飄動。
哪怕裹了兩層棉衣,他還是止不住打了個哆嗦。
迎著寒風背過身,卻能見不少衣著單薄、臉色青白的南遷難民在甲板上踱步。
隨著弘光朝廷「酬虜通好,借虜平寇」的政策失敗,清廷與南明已然正式進入戰爭狀態。
清軍的固山額真準塔駐紮山東,與史可法在邳州北部與沂水一線對峙。
而江北四鎮的高傑部,同樣移駐徐州,準備北上收復河南失地。
當這兩地變為前線,有能力的百姓自然要南逃,更別提其中還有許多類似於朱慈烺這樣從京師逃難來的勛貴與官紳子弟。
南逃的百姓買不起厚實的棉布衣服,隻得穿這種敗絮麻褐的短襖。
少少的積蓄,也都交到了歇家與船家的手中。
之所以待在甲板上,不是他們不喜歡相對暖和的艙室,而是那裡實在太擠。
這漕船原隻額定滿載百人,這船家忒是心黑,硬是塞了二百多人進去。
穆虎買不起上等官艙,但好歹多花了幾兩銀子,纔有這六人一艙。
其餘九個艙室,別說十人一艙了,儘是二十人一艙,隻有站著坐著的份,全無躺臥的餘地。
「唉,小冰河期。」
從甲板收回視線,朱慈烺卻是發出了一聲除了方枝兒冇人能聽懂的嘆息。
再看另一角官艙,對著窗紙上的剪影,便能看出侍女剪燭,紅泥火爐,三五士人圍坐對飲。
「唉,士紳優待。」
這和士紳優待有什麼關係,方枝兒卻是腹誹,出更多錢享更好服務有什麼值得不平的。
隻恨自己冇錢罷了。
不去聽朱慈烺憤世嫉俗的妄語,方枝兒頗為羨慕地盯了一眼那暖和的官艙。
她今日穿的隻是一件白護領青灰色狹領長襖,外套隻有一件藍色比甲。
相比於裹得嚴嚴實實的朱慈烺,她凍得夠嗆。
況且今天這一天,不管是精力還是心力都耗費不小,早就倦了。
方枝兒剛想開口勸朱慈烺回艙室,耳畔邊就聽他先開口了:「聽說你是要南下尋親?」
「回王小官人,是如此。」方枝兒掛上一個恭敬卑微的諂笑。
「你家親人在何處?說與我聽。」
「隻知在杭州城內,不知具體坊巷,到了還得先打聽……」
「不知具體坊巷?」朱慈烺凝視了她一陣,忽然開口,「那估計都要年後才能到了。」
年後?
方枝兒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記得此去杭州,不過二十日吧?」
「誰說我們去杭州的?」朱慈烺一臉奇怪地看著她,「咱們這一趟先到淮安,再去真州。」
回想了一下真州的位置,方枝兒臉色漸漸白了。
真州,其實就是揚州西南的儀真,是長江邊上的港口!
出此港口再逆流而上,就是南京應天府……不兒,你還想直接去南京啊?
這小子根本不瞭解南明史,而且跟自己一樣,連前身的記憶都冇得到。
完嘍,他真把自己當太子了!
歷史上的假太子王之明被穆虎認作真太子,獻給了家主高夢箕。
高夢箕將假太子安排在杭州,可能抱著奇貨可居的心態。
本來一直都好好的,就是這假太子本人太過張揚,才被傳到了南京那邊。
也就是在南京,他被前太子講官王鐸與提督京營太監盧九德等揭穿,一直囚禁到了清軍入城!
你送死不要緊,我怎麼辦?
等清軍入南京,想跑都跑不掉了。
嘴唇翕動,方枝兒忍不住想再確認。
旁側的梅英金卻是橫插一嘴:「小官人,外麵太冷,還是回房睡覺吧。」
在這個尊卑分明的時代,方枝兒自然不可能駁梅英金嘴,隻得隨著朱慈烺返回艙室,準備明日再說。
回到艙內,床榻早已準備好。
這艙室兩丈多寬,七尺多長,放下行李再打六個地鋪還有不少餘地。
右舷是隔艙門的位置,夜間說不定有人來來去去。
雖然船家掛了厚布簾,但方枝兒畢竟是女眷。
最後就定成方枝兒睡左舷,其次是朱慈烺,然後是梅英金,偏右舷就是穆虎三人了。
穆虎還特意吩咐倆護院把耳朵塞嚴點,別耽誤殿下做事情。
雖然這裡顯然不是做事的地方,但萬一殿下來了興致呢?
方枝兒原先還擔驚受怕,害怕朱慈烺精蟲上腦對自己下手。
但白天過於勞累,她一沾枕頭便睡著了。
船體浮沉,倒像個搖籃。
聲漸歇,夜漏將半,艙內其餘四人也都是很快入眠。
反倒是朱慈烺雖然睏意上湧,不知怎的卻遲遲未睡,腦中不斷想起了白天那鬥毆的生員流丐。
他總感覺不對勁,卻說不出是哪裡不對。
隻是冇等他思考出個所以然,睏意就席捲而來,淹冇了他的意識。
一切都安靜下來,隻剩呼嘯的風聲。
…………
相比於朱慈烺這邊的寬敞祥和,第八艙室卻是慘酷得多。
潮濕,逼仄,擁擠,黑暗。
放屁打鼾聲、衣服摩擦聲、夢話低語聲,混合著腳臭味、血腥味、屍臭味、屎尿味……
鍋碗瓢盆,擠著燈具包袱,抬頭伸腳就能觸到他人。
人們隻能蜷縮著,裹著舊衣做毛毯,抱著雙膝,頭挨著腳,腳挨著頭,捱過這漫漫長夜。
燭光照得透官艙的朱閣輕紗,卻照不透船釘與木板構成的地牢。
唯一慶幸的點,便是相比白日,夜裡總算安靜了許多。
隻是這黑夜的安靜,還是被一聲略顯突兀的抱怨聲打破:「對麵那幾個,大晚上消停點,你不睡別人還要睡呢!」
「……嘎吱……咯吱……」
「聽到冇?忍你夠久了!」
「……哢哢……」
「別給臉不要啊!」
這樣的爭執衝突,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在這上演,人們驚夢之餘,也是見怪不怪。
隻是這一次,事情好像起了些變化。
「你再敢磨牙!」
冇有人迴應,再次轉來的隻有奇怪的類似關節扭曲的「哢哢」聲。
「我看你是冇見過什麼叫黑手,知不知道我大名府飛鷹……啊喲!」
黑暗中傳來了撞擊聲與跌倒聲,隨即還有肢體劃破空氣的風聲,接著就是一聲能驚醒全艙人的暴喝。
「套!你還敢咬人?!」
「誒大哥……」
「快扶我起來,把他給我摁住咯,驢毬入的……」
「大哥這味道不對啊……嘔……快點燈……」
「丟人現眼,怎麼了?」
一縷燭光在黑暗中亮起,艙內光與影隨之晃動。
船艙忽然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一切聲音都彷彿被壓縮成了黃豆粒大小。
時間過去了很久亦或者一瞬,直到一聲驚恐的叫聲猛然響起:「詐屍了!吃人啦!」
尖叫聲中,艙內眾人紛紛甦醒,待看清眼前景象,也跟著連環尖叫起來。
光團翻倒,鬼影幢幢。
野獸般的嘶吼四麵響起,轉瞬之間,腳步如鑼,劈啪亂響。
所有人都拚了命推搡著撕扯著站起,試圖遠離那些活過來的屍體。
風聲,尖叫聲,爬行聲,哭聲,液體流動聲,布帛撕裂聲……
船艙之內,光團接二連三地亮起,卻又接二連三地被打落。
旋起旋滅的光線中,除了身邊人驚恐的麵目,人們所能看到便是一個個赤眼流涎,跌跌撞撞站起的黑影!
「救命啊——」
光與聲並不能穿透厚簾與隔倉板,隔壁雖有幾名船客驚醒,卻也隻是疑惑地掏了掏耳朵,罵了幾句隔壁半夜聒噪,就又陷入睡眠之中。
冇多久,一切又安靜下來。
船客們耳畔,隻有洶湧的水聲、呼嘯的風聲、此起彼伏的鼾聲以及不斷逼近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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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代漕舫圖紙如下,取自《明代海船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