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清入關。」端坐在碼頭草垛上的白淨少年豎起食指重重揮下,斬釘截鐵地開口,「一定是大明文官集團的陰謀!」
關注,獲取
圍坐的童子們似懂非懂,隻是發問:「王家小哥,集團是什麼?」
「集團就是團夥,文官就是盜匪,都察院就是黑社會老巢!」
解釋了兩句,可那幾個童子卻仍是不懂。
白淨少年倒是無所謂,不再解釋。
話題太高階,現在的人心太浮躁,聽不懂是正常的。
將幾枚餅子遞過去,見童子們歡天喜地地走了,他才背過手,施施然走到碼頭旁左右張望。
傍晚時分,昏光渾濁。
灰綠的河水穿過邊緣發暗的雪堆河岸,銀雪留白在屋簷與樹梢。
儘管天氣寒冷,且逢崇禎十七年的兵荒馬亂,可這邳州趙村驛港口,米麥、竹木、布帛、磁器諸市卻是未絕。
黑瓦白牆接屋連廊,藍青酒旗如林斜矗,茶煙竟日,雜然盈鼻,漕卒、商賈、縴夫、兵卒往來如織。
河麵河岸之間,艄歌叫賣,騰騰如沸,士女憑欄,轟笑淩亂。
好一派熱鬨景象!
如果路邊冇有凍死的屍骨與賣兒賣女的流民乞丐,那就是王之明理想中的明代社會了。
「大明,我的大明……」相比於迷茫與心痛,這少年口中的話語更多是興奮。
剛來此時,由於冇有這具軀體的記憶,王之明還以為自己穿越到了同名普通人身上。
有賴伴當梅英金與同行義士穆虎的作證,他才知道此身的身份。
王之明,明之王,在崇禎帝吊死煤山之後,能以此化名的還能有誰?
便隻有他朱慈烺,在山海關之戰中逃離的大明皇太子朱慈烺!
摸摸身上的龍內褲(暗龍紋黃素綾褲),王之明眼中儘是狂熱。
雖然從普通人乾起也不是不行,但太子身份對於他來說,可以更加地海闊天空嘛。
至於他有冇有這個能力承擔太子這個身份……換做其他十五歲的少年,必然是冇有的,甚至還會因為穿越而惶恐。
但他不一樣。
他才初二,就已經清醒地知道,他生活中一切的不如意,都是1644年滿清入關造成的!
而罪魁禍首,就是大明文官集團。
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他努力學習歐陸風雲、維多利亞、十字軍之王與全戰等一係列遊戲。
他深夜苦讀《明朝那些事兒》《大明王朝1566》等一係列史料。
然而這還隻是他努力的冰山一角!
雖然他的髮小、哥哥與父母都說他是魔怔了,可他從不覺得。
作為一個現代人,想要回到大明不是很正常嗎?
再說了,他這叫揭露歷史真相,而那些碌碌無為之輩是看不懂他偉大的理想的!
現在歷史的真相就在眼前,他非要證明一下,不是他錯了,而是歷史錯了。
正好他文有P社,武有全戰,還掌握了歷史真相,尤其是他還穿越成了太子!
誰敢說這不是天意?
背著手,王之明,哦,應該說是朱慈烺,抬頭望向北方,嘴角卻流露出一絲猙獰不屑。
說句老實話,其實吧,清軍,也就那樣。
正所謂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
有了他這個主心骨,有了江南這個17世紀最大市場,還怕冇有滿餉?
南下之後,就算失去了記憶,難道那些流亡官員還不認得他的臉嗎?
天之將傾,誰能挽之?
唯餘而已!
「哎喲,孃的,找打!」
心聲未竟,朱慈烺耳畔便傳來尖叫。
他疑惑扭頭,卻見有二人在撕扯叫罵。
在竹棚屋簷之間,一位生員揪住流丐的領子,照臉一拳下去,便將那流丐打了個跟頭,四腳朝天。
吃痛地瞧瞧手上的牙印,那生員當即怒罵:「小爺我好心送你吃食,你卻狗咬呂洞賓……還敢咬?!」
生員說話間,那流民卻是赤著眼,流著口水又撲上來撕咬。
明明骨瘦如柴,麵色青黑,可他速度卻是極快,轉瞬間就衝撞到了生員麵前。
「找死!」一時不察被生生撲倒,那生員惱羞成怒,大吼一聲撲向流丐,又與其當街廝打起來。
周圍的人倒是不嫌事大,紛紛站定,更有好事的吹哨叫好起來。
那流丐好生勇猛,屢敗屢戰,屢倒屢起,周圍人都不免豎起拇指,嘻嘻哈哈叫一聲「好漢!」
可惜冇打上一炷香,保正便領著兩個鄉勇推開人群趕來,架開二人,這才止了騷亂。
朱慈烺原先還在踮起腳觀看,卻是被人摁住肩膀。
一轉身,卻是名三十上下的無須青年。
「梅大伴?」
將鬥篷為朱慈烺披上,梅英金輕柔開口:「小官人,船已經準備好了。」
「哦。」朱慈烺點點頭,「東西都採辦好了嗎?」
「您吩咐的角弓、長刀,還有這幾日的邸報、塘報,都已儘數備辦妥當,隻是您要的太子寶印……私刻寶印,這是否有點……」
「我是太子,我刻太子印不是名正言順嗎?」
「隻是實在冇有匠人敢接……」
「這匠人膽子忒小,不配當漢人。」
臨上船前,他扭頭看了最後一眼碼頭。
在流丐被押走後,粗壯生員撿起包袱,居然也是朝著這夜航船走來。
竟和他坐的是同一艘。
…………
朱慈烺所乘的船,其實是京杭大運河漕船改成的班船,也就是通俗意義的夜航船。
如停靠邳州埠頭的這艘,便是平底方頭方梢的沙船型,十丈多長,兩三丈寬,像是個漂在水麵上的長木箱。
上了甲板一抬頭,便是前後兩根近八丈高的桅杆,桅杆上卷著一道臟兮兮的青灰色篾帆。
桅杆之後,甲板之上,會再起一層陰陽竹頂的棚艙,便是上等官艙。
這官艙雕窗軟榻,錦帳繡被,專供上等人家。
甲板之下,則是用隔倉板隔出十五個水密艙,其中十艙給尋常旅客,一般八到十人一艙。
另五艙則是夥艙、糧艙、錨艙、梯艙與舵工艙。
低頭肅立在這第五號艙室的一角,方枝兒一邊偷眼觀瞧,一邊卻是在壓製心頭的震驚。
作為MBB級別諮詢公司的資深顧問,她是身經百戰見得多了,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但眼前這場麵她是真冇見過。
狹窄的木製船艙,隻有一線陽光從巴掌大小的小窗中射入。
地麵胡亂鋪著草地與氈毯,三名身穿藍灰色窄袖圓領棉布短襖的男子正圍坐交談。
聽其言語,「我」的發音居然是ngo而非wo!
冇有哪一部古裝劇會用近代漢語(元明清時期)當對白!
方枝兒反覆確認了多次,終於徹底認了命。
她穿越了,而且是明末。
作為某乎明清話題下的大V,對於明史,她可是再熟悉不過了。
為了闢謠偽史論和■粉言論,她對明末史可以說是門清。
雖然被起了個「■姨」的外號,可她卻從不覺得恥辱,正所謂敵人的謾罵就是最好的誇獎。
明朝本來就是弱雞,從政治製度上來說甚至不如宋與清,就這還不讓人說了?
在明末,雖然此身地位很低,可自己有著預知未來的能力,還不如魚得水?
況且,還有個絕佳的歷史機遇就在眼前。
抬起頭,方枝兒看向船艙之內。
圍坐三人中,地位最高的一位,便是那頭戴闊邊深網巾,名叫穆虎的中年管事。
牙行的牙人說了,這是鴻臚寺少卿高夢箕的家人(即家僕),正帶著高家的表侄王公子去杭州尋他呢。
崇禎十七年,穆虎,王公子,鴻臚寺少卿高夢箕……
幾個名字一出來,方枝兒忍不住激動地微微發顫。
南明三大案中的假太子案!
機緣巧合,她居然被牙行介紹來這假太子身邊了!
既然假太子案能發生,就說明穆虎、王之明一行是安安穩穩抵達杭州的。
所以跟著他們,大概率能保證安全。
換成她自己南下,指不定要脫幾層皮呢。
等到了杭州,就把他們甩掉,然後再想辦法跑到福建,去投唐王與鄭家積攢實力。
然後等清朝大兵打來,再選擇運作投降。
正所謂殺人放火金腰帶,不先積攢一點統戰價值,誰理你啊?
她對標的目標,就是定南王孔有德之女,大清和碩格格孔四貞。
不過那就太遙遠了,現在的目標,還是保住自家性命安全為上。
定下了未來的方略,方枝兒便擺出了前世那副學術綠茶的姿態,默默等待著正主的到來。
也不知,這歷史上的假太子王之明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真是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