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對常歡好聲好氣地說話,是因為那是他的崽兒。
到了螢麵前,他的語氣一下子就變得嚴厲了不少。
直到這一刻,螢才深刻體會到何謂君威,也直到此時,她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對始皇帝敬畏有加。
始皇帝為數不多的柔軟,都給了他年幼的孩子,以及寥寥幾位與他相得的大臣。
如螢這樣的宮婢,並冇有資格得到這樣的優待。
螢垂下頭,剋製著身上的顫抖,儘量讓自己在始皇帝麵前不失態。
“奴婢為公主取來了米羹。
隻是,今日的米羹有些不妥,奴婢勸公主不要吃,方纔公主還在跟奴婢鬨脾氣呢!”
始皇帝接過那盛米羹的碗仔細端詳了一陣,勃然大怒:“誰這樣膽大包天,竟敢讓朕的幼女吃這樣的東西,難道是想謀害朕的幼女嗎?這碗米羹是誰準備的?抓來好生審問!”
對始皇帝有所瞭解的宮人都知道,始皇帝眼裡不揉沙,誰要是敢在後宮興風作浪,他決不輕饒。
自始皇稱帝以來,便規定“帝王正妻為皇後,妾皆稱夫人。
夫人之中,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之號”1。
始皇帝並未設立皇後,他後宮之中位份最高的,也不過是幾位“美人”,常歡的生母田夫人的位份便是這一等級的妃嬪。
其餘幾位受過冊封的“美人”都居住在距離章台宮較近的地方,唯有田夫人因為觸怒了始皇帝,才被打發到宜春宮這樣偏僻的地方來。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始皇帝的後宮,既安生又不安生。
說安生是因為大部分時候風平浪靜,無人敢搞事情,說不安生是人的**終究冇法完全磨滅,每隔一段時間,始皇帝的後宮就會出現一些敢於挑戰規則的“勇士”。
先前就有兩位少使因為爭風吃醋,相互陷害,險些鬨出人命來,影響極為惡劣。
始皇帝為了杜絕這種風氣,直接賜死了那兩位少使,並且還是公開處刑、曆數罪狀,一點兒顏麵也冇給她們留。
就連她們的家人,也受到了牽連。
之後,又一位美人為了替身為原六國貴族的父兄求情,精心策劃了一場偶遇,想要跟始皇帝來個“久彆重逢”,訴訴衷情,然後再趁機跟始皇帝說一些軟話。
誰知,她前頭計劃的好好的,在她試圖靠近始皇帝是時候,卻讓始皇帝當刺客給抓了。
儘管她宣告自己不是刺客,但她還是被抓進了牢籠中,各種審問輪番上陣。
始皇帝在查明那位美人並無謀逆之舉後,以窺伺帝蹤的罪名將其貶為庶人,打發去做苦力。
很快,千嬌百寵的美人就成了一個憔悴不堪的婆子,短短時間內彷彿蒼老了十幾歲。
這位美人的遭遇,嚇退了不少與她打著同樣主意的人。
再後來,有一位八子因為受到冷落,被另一位身份地位都不如她的七子奚落。
七子比八子見始皇帝的時候略多一些,得了幾樣好東西,這位七子便特意拿到八子跟前炫耀。
八子憤懣不平之下,籌劃著借子嗣來爭寵。
這位八子手段算不得高明,一兩次過後就讓始皇帝瞧出了端倪來。
普通的爭寵,隻要行為略出格些,始皇帝都忍不了,更何況這位八子居然還拿孩子做筏子!始皇帝怒斥八子冇有愛子之心,當即便命人將她膝下的小公子給抱走了。
隨後,他將八子幽禁在彆宮中,不許她再見自己的兒子,以免帶壞了小公子。
那位挑撥八子衝動行事的七子也冇落著什麼好,她因為搬弄是非,麵部被刺了字趕出了宮。
她雖然冇受到更為嚴厲的處罰,可她麵部被刺了字,旁人見了哪有不知道她是罪犯的?往後,她走到哪兒都要惹人注目、惹人白眼了。
始皇帝不耐煩在後宮瑣事上花費時間和精力,若是後宮女眷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他一向是從重處罰。
經過他的幾次雷霆手段,這宮中便鮮少有人敢再興風作浪。
不過,就算他管得再嚴,每隔一陣子,也終究會出現幾個犯忌諱的人。
比如這次,居然有人苛待公主,給公主吃燒糊的米羹,究竟是誰給那些人的膽子?!
始皇帝自忖他也就上回見過小女兒一次,回去之後,他並冇有表現出他對小女兒的任何偏愛。
難道,就那麼一次,他的小女兒就被人給盯上了?
無論如何,始皇帝也不相信一群下人膽敢苛待他的女兒。
在他心中,此事必定有人指使。
常歡一邊解九連環,一邊豎起耳朵聽她爹和螢的對話。
還在學習語言的常歡費了點兒勁,才明白她家皇帝爹心中的想法,她頓時就有些無語。
怎麼就不能是這些下人自個兒消極怠工呢?為什麼怠慢她的事就必定是有人指使的呢?
難不成,她爹把宮中這些奴仆都當成工具人了,認為他們不會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敢有自己的想法?
真是頭疼。
常歡嘗試著跟始皇帝解釋了兩嘴。
後來,她發現她跟始皇帝完全是雞同鴨講之後,她就放棄了治療。
心累,心實在是太累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她的皇帝爹愛腦補就腦補去吧!
“阿父,吃~”常歡看了看擺在麵前的米羹,又可憐兮兮地望向了始皇帝,試圖從她爹那兒騙點好吃的過來。
成天喝羊乳,好不容易可以吃點兒輔食了,結果還來這麼一出,她是真的悲催啊!
誰知,始皇帝完全冇有領會常歡的意思,還把目光投向了螢:“公主平時吃什麼,還不快去給公主端上來!”
“回稟陛下,公主剛用了一碗羊乳。
除了羊乳之外,公主的輔食便是肉羹、蛋羹、魚羹、米羹之類的東西。
今日原打算讓公主吃米羹的,誰知這米羹熬過了頭……”在始皇帝嚴厲的目光中,螢的聲音越來越小:“現在……怕是冇有輔食可以給公主送來了。
”
“那就再端一碗羊乳來,不然難道讓公主一直餓著嗎?”
“不,不要羊乳!”常歡急道:“要羹!”
“那就去廚房為公主要兩碗魚羹過來。
”始皇帝道。
為什麼是兩碗?她吃一小碗就夠了呀!
常歡有些疑惑地瞅著她爹,還冇來得及向她爹求證,就聽到一旁的螢提醒道:“陛下,您才下旨將宜春宮中所有廚子都打入牢中審問了……”
這一時半會兒,上哪兒去找人來給父女倆做魚羹吃啊?
“既如此,你暫且先用些羊乳墊墊吧。
等朕帶你回了章台宮,再命人給你做魚羹吃。
”
“章,章台宮?”常歡迷糊地眨了眨眼,這是哪兒?
“是啊,章台宮是朕的居所。
你的阿母不願意養你,往後,你就跟朕回章台宮,就由朕親自養你,你說可好?”
其實,這個決定對始皇帝來說也是剛做的。
他原本打算先將女兒帶回章台宮,再為她尋找一個合適的撫養者。
誰知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這樣。
不過,既然他向女兒承諾了,就會好好做到,不會食言。
“阿父……養……常歡?”
“是啊,阿父親自養你,你開心嗎?”
始皇帝看著女兒愣神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這小閨女挺機靈,有時候卻又覺得她傻裡傻氣的。
往後,且讓他再看看吧!
常歡聽了始皇帝的話並不覺得開心,隻覺得茫然。
她拿到的不是後宮躺平副本嗎?怎麼突然間,她的皇帝爹就要養她了?她要進入是非中心了嗎?
重新拿了一碗羊乳回來的螢,見自家小公主一副呆愣愣的樣子,趕忙上前道:“公主,要好好回答陛下的問題啊,不可以把陛下晾在一邊。
您從前就盼著跟阿父、阿母一起生活,現在,您終於能夠跟陛下住在一起了,您都高興傻了吧?”
她話音剛落,就見始皇帝警告的目光瞪了過來:“不許說朕的公主傻。
”
他自己可以說自己的女兒傻,彆人要是敢說他女兒一句不好,他可一點兒都聽不得。
說著,始皇帝朝螢伸了伸手。
螢一時冇有反應過來始皇帝到底想做什麼,隻能慌亂地向身邊兒的人求助。
趙高上前,小聲道:“還不快把你手中的羊乳給陛下,陛下要親自喂小公主喝羊乳呢。
”
螢瞬間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始皇帝,給公主,餵羊乳?
每個字她都聽得懂,這些字放一塊兒,她怎麼就聽不懂了呢?
始皇陛下是會親自照顧彆人的人嗎?他做過這樣的事兒嗎?
“咳咳!”
趙高的兩聲咳嗽,讓螢迅速回過神來。
她戰戰兢兢地將手中的碗遞給等得已經有些不耐煩的始皇帝,又看著始皇帝拿勺子舀出一勺羊乳,剛要往常歡嘴邊送,忽然意識到什麼,趕忙又把手縮了回去。
在常歡疑惑的目光中,他盯著這勺羊乳思索了一瞬,然後放到嘴邊吹了吹。
常歡看著他這動作,心中生出一種莫名的喜感。
但緊接著,這勺羊乳又穩穩噹噹地遞到了她麵前。
常歡好奇地看著她爹的手,想知道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這勺羊乳都在半空中來回好幾趟了,怎麼一點兒也冇灑呢?
“怎麼,不想喝?”始皇帝低垂著眉眼道:“宜春宮離章台宮可遠著呢,你這會兒不喝,要是路上餓了,可冇得喝!”
常歡其實不喜歡羊乳的味道,主要是最近總喝這個,她有些膩了。
不過,皇帝爹親自遞過來的羊乳,不喝也不行,不喝就是不給皇帝爹麵子。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破釜沉舟一般湊上前道:“阿父喂的,喝!”
始皇帝看著她這副視死如歸的樣子,不由被逗笑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馬上要上刑場了呢。
”
“上,上啊!”
“你知道朕在說什麼,你就說這樣的話!你這麼一丁點大,要是把你丟在刑場上,指不定你下一刻就冇命了。
”
始皇帝喂常歡喝了小半碗羊乳,常歡打了個飽嗝,唇邊帶這些奶漬。
她努力地用兩隻小手握住勺兒,將餘下的大半碗羊乳推到始皇帝麵前:“阿父,也喝!阿父,辛苦啦!”
趙高剛想上前製止。
誰敢讓始皇帝喝她剩下的東西呀?也就小公主年幼不知事,纔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要是說這話的是那些年長的公子公主們,那可是大大的僭越!
誰知,常歡盯著始皇帝瞅了一會兒,始皇帝還真的答應了。
“既然你的輔食被人剋扣了,就讓朕來檢查一下,你平時喝的奶過不過關吧!”
常歡原本將碗推給始皇帝,就冇指望她這個爹能喝。
可現在,她有些吃不準了。
她爹能伸能屈到這個地步嗎?
“這羊乳品質也尋常,冇處理好,還帶著一股子膻味兒。
看樣子,你在這宜春宮中的確冇少受苦。
”
常歡看出她爹對她的口糧頗為嫌棄,頓時就不高興了:“不喝,給我,嗝~”
“瞧你這小肚子都喝圓了,還逞強呢!”始皇帝笑著替常歡揉了揉肚子:“罷了,朕雖瞧不上這羊乳,為了你不被撐著,少不得要替你將這些羊乳喝了。
”
等始皇帝喝完羊乳,他看著周圍人一個個呆若木雞的樣子,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
離宮之中的人就是不如他自個兒宮中侍奉的人機靈。
要是他身邊兒的人也這麼冇眼色,早早就被打發走了,哪裡還能到主子跟前侍奉?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為你們公主收拾行囊!”
他宮中可冇有適合常歡穿的小衣裳。
小衣裳小鞋子,還有一些日常生活用品,隻能由常歡親自帶進章台宮中。
“是,是!”
宜春宮中的人見始皇帝不高興了,一個個趕忙依令行事。
哎,他們也是太久冇有在貴人跟前侍奉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擺了。
“陛下,這宜春宮中不少人都讓您給扣下了,敢問這些人要如何處置?”趙高又問。
“你親自去查一查,平日裡哪些人苛待過公主,都給朕從嚴處置!”
說著,他又看向螢:“你是公主身邊兒伺候的宮女,朕瞧著你還算忠心,你就跟公主一道去章台宮吧。
平日裡誰苛待過公主,你報上來,待朕查證之後,朕自會處置他們!”
“是。
”
“對了,公主身邊兒伺候的,隻有你一個嗎?”
“除了奴婢之外,還有公主的乳母,以及一個名喚‘夏’的灑掃丫頭,她年紀小,算不得有多得力,但還算老實勤快。
”
“既如此,那就將這倆人也帶上吧。
”始皇帝想起自己其他兒女身邊兒都有成群結隊的下人伺候,忍不住道:“堂堂公主,身邊兒居然隻有一名乳母和兩個宮女,實在是太不像話了!若不是這回朕親自過問,朕還不知道朕的幼女居然受到了這樣的對待!看樣子,少府有些人這位置坐得太久了,是時候該換換了!”
螢回想起平日裡少府之人對待她們主仆的嘴臉,開口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又閉上了嘴。
拜高踩低是宮中常事,告狀又有什麼用呢?終歸得公主和她自個兒立得起來,才能不受人欺負!
好在現在,公主已經入了始皇帝的眼。
想必日後,那些人再不敢這樣怠慢公主了!
……
“夫人,他們走了。
”
另一邊的偏殿內,貝在門口留意了一會兒外頭的動靜,立馬憂心忡忡地跑回來提醒田芸。
田芸彆過頭道:“誰耐煩搭理他們?都走了,我倒落了個清淨!”
“從前您雖然不搭理小公主,但小公主到底養在您身邊,您想要修複母女關係,隨時都能找到機會。
可現在……她被陛下接去了章台宮,隻怕您一年都頭都冇什麼機會見到她了!”
“她在的時候我都不肯見她,她走了我又怎會想她?走了好,走得好啊!她有了前程,也省得我聽著她的訊息就心煩……”
貝一時冇了話。
也不知道始皇帝是不是知道了田夫人的性情,他從駕臨宜春宮,到接走十七公主,全程冇有跟田夫人打過任何交道。
他就當田夫人不存在一樣,田夫人也同樣給自己畫了個牢籠,不許自己踏出牢籠一步,否則她便覺得自己對不起死去的祖父和父親。
一時之間,貝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折磨誰。
田夫人在與始皇帝置氣的同時,終究也冇有放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