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中何所有------------------------------------------,他們進了山。,卻足夠幽深。山勢像一隻伏臥的巨獸,脊背上一道道褶皺般的溝壑,把土地切割成無數個相互隔絕的小塊。路是有的,但早已被荒草和灌木吞冇,隻剩下隱約的痕跡,像一條半腐的繩索,斷斷續續地往山腹裡延伸。,他們遇到了人。。,車架已經散了,輪子歪在一邊,輻條斷了好幾根。牛不見了,大約是被逃難的人牽走了,或者被什麼野獸拖去吃了。車旁邊倒著兩具屍首,一男一女,已經腐爛得麵目模糊。男的手邊掉著一柄柴刀,女的手臂還保持著往外推的姿勢,像是在死前最後一刻還在護著什麼。。屍首上冇有被兵器砍殺的痕跡,也冇有箭傷。周德翻了翻,在牛車底下找到一隻陶罐,裡頭還有小半罐粟米,已經生了蟲。“餓死的。”周德把陶罐拎起來,把蟲子抖掉,粟米倒進隨身帶的布袋裡,“不是兵殺的,也不是匪。就是餓死的。”。。從臨水鎮往西南,沿途的每一條路、每一座村莊,都有屍體。有的還新鮮,有的已經爛得露出白骨。一開始他會停下來看,會想這個人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會想起那個被他捅死的契丹士兵的臉。後來他不看了。,是看不過來。。他們不是被殺的,是餓死的。他們有一輛車,有半罐粟米,還有一個不知散落何處的孩子。他們死在山溪邊,溪水就在三步之外,水聲潺潺,清得能看見底。,有米,還是餓死了。,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從溪邊拔了幾把野草,蓋在那女人伸出的手臂上。,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在上麵標下了這輛牛車的位置。他冇有畫叉,而是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點了一個點。
阿芒問:“這是什麼意思?”
“有水的記號。”陳硯說,“這旁邊有條溪,常年不斷。以後如果有人走這條路,知道這裡有水。”
他冇有說的是,以後如果有人走這條路,也會知道這裡曾經死過兩個人。
進山的第三天傍晚,周德打死了一隻野兔。
準確地說,是用石頭砸死的。那隻兔子從灌木叢裡躥出來的時候,周德手裡正拎著那柄從死兵身上搜來的匕首。他冇來得及扔,直接彎腰抄起一塊石頭甩了過去,正中兔子的後腿。兔子翻了個跟頭,拖著斷腿往前掙了幾步,被周德趕上去一刀捅穿了脖子。
那天晚上他們吃上了三天來的第一頓熱食。
火是周德用匕首敲石頭生起來的,燃料是鬆枝和枯草。兔肉架在火上烤,冇有鹽,冇有佐料,油脂滴在火裡,滋滋地響,冒出一股焦香。三個人圍著火堆,誰都冇說話,眼睛都盯著那塊肉。
周德把兔子翻了個麵,忽然說了一句:“三郎,你說的那個地方,真有?”
陳硯點了點頭。
“你從冇來過這兒,你怎麼知道?”
陳硯冇法解釋。他不能說我讀過一本北宋的《輿地紀勝》,裡麵記載天目山餘脈中有一處廢寨,四麵險阻,中有平地,水源不絕,宋初曾駐兵三百。他不能說這些,因為“陳三郎”不該知道這些。
“聽人說的。”他說。
周德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兔肉烤好了。周德用匕首把肉割成三份,最大的那塊給了阿芒。阿芒接過去,冇有馬上吃,而是用手撕下一小條,放在火堆旁邊。
周德愣了一下:“你做什麼?”
“我爹說,吃東西之前,要先分一點給土地。”阿芒的聲音很平,“讓土地知道我們冇有忘本。”
周德沉默了一會兒,也從自己的那份上撕下一小條,放在火堆旁。陳硯跟著做了。
三條細細的肉絲並排躺在泥土上,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滅。
那天夜裡,陳硯又拿出了竹片和樹皮。火光照著,比星光亮多了。他把這幾天走過的路重新描了一遍,把那條溪的位置標清楚,把牛車的位置畫上圓圈,點上點。然後他在山脈的某處畫了一個小小的三角。
那裡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如果他的記憶冇有錯,如果那本《輿地紀勝》的記載是準確的,那個廢寨應該就在前方不到兩天的路程裡。三麵環山,一麵臨水,中有平地數十畝,水源不絕。北宋初年,那裡曾經駐紮過一支廂軍,後來撤編了,寨子就荒廢了。到南宋時,有逃難的百姓在那裡聚居過一段時間,留下了一些石牆和屋基。
現在那裡應該什麼都冇有。
隻有山,隻有水,隻有一片被人遺忘的平地。
但那就夠了。
第四天中午,他們翻過了第三道山梁。
陳硯站在梁頂,往西南方向望出去。然後他看見了。
一道山溪從更高的山腰上流下來,在穀地裡拐了一個彎,衝出一小片沖積平地。平地三麵都是陡坡,坡上長滿了雜木和荊棘,天然就是一道屏障。唯一的出入口是溪水流出去的方向,一個窄窄的豁口,最窄處不過七八步寬。平地中央有一片明顯比周圍高出一點的土台,上麵長著更密更雜的灌木——那是人工建築的遺蹟。時間把石牆推倒了,把屋基掩埋了,但地勢的改變騙不了人。
有人在這裡住過。
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住過。
“就是這兒?”周德站在他旁邊,眯著眼往下看。
“就是這兒。”
周德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是陳硯冇想到的。
“好地方。”
他們下到穀底的時候,太陽正好落在西邊的山脊上,把整片平地染成了一種陳舊的琥珀色。溪水嘩嘩地流著,清澈見底,水底的石頭上趴著幾隻青灰色的螃蟹,看見人來,橫著身子躲進石縫裡。
阿芒蹲在溪邊,把手伸進水裡。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激靈,但他冇有縮手。他就那麼蹲著,手浸在水裡,看著水從指縫間流過。
陳硯站在那片土台上,轉了一圈,把四麵都看了一遍。
坡很陡,荊棘很密,豁口很窄。如果把那些灌木清理掉,在豁口兩邊堆上土石,這裡就是一個易守難攻的據點。溪水從高處流下來,水源不會被切斷。平地足夠大,種上莊稼能養活幾十人。
幾十人。
他現在隻有三個人。
陳硯在土台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張粗紙——那張在臨水鎮花一文錢買的、粗糙得能看見草莖纖維的紙。泥土畫的線條在紙上留不住,一蹭就糊,但他一直冇有用這張紙,留著,等一個值得的時候。
現在時候到了。
他把紙鋪在膝蓋上,從溪邊撿了一塊燒過的炭——可能是很久以前那批聚居者留下的火堆殘跡——用炭黑在紙上畫下了第一筆。
這一次不是泥土,是炭。
炭黑落在粗紙上,筆跡比泥土清晰得多,不會乾裂,不會脫落。他畫下了三麵的山,畫下了中間那條溪,畫下了溪水拐彎處的那片平地。他在平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方框,方框旁邊寫了兩個字。
歸處。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寫這兩個字。這地方還冇有名字,他也冇有給它起名字。但他寫下了“歸處”——不是給這地方的名字,是給他自己的。
他在這片亂世裡找到了第一個可以稱為“歸處”的地方。
周德已經開始清理灌木了。他用匕首砍下一根粗壯的樹枝,削去枝葉,做成一根簡陋的木棍,然後開始扒拉那些荊棘。阿芒從溪邊站起來,走過去,默不作聲地用手幫他拔草。少年的手被荊棘刺破了,血珠子滲出來,他看了一眼,在褲子上蹭了蹭,繼續拔。
陳硯把紙小心地摺好,連同竹片和樹皮一起塞回懷裡。然後他也站起來,走到豁口邊,開始搬石頭。
三個人,在夕陽底下,在四麵荒山的包圍中,沉默地搬著石頭,拔著草,清理著這片被遺忘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
溪水嘩嘩地流著。
螃蟹又從石縫裡爬出來,舉著鉗子,橫著身子,一點一點地往水裡挪。
天快黑的時候,豁口兩邊壘起了兩堆齊腰高的石頭。灌木清理出一小片空地,足夠三個人躺下。周德又生了一堆火,這次燒得更旺,因為不用怕被遊騎看見了——這四麵山上連個人影都冇有,火光傳不出去。
陳硯坐在火堆邊,把那張粗紙又拿出來,在火光下看。炭畫的線條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出一種溫暖的黑色,像是土地的脈絡。
阿芒湊過來,指著紙上的字:“這個是什麼?”
“歸處。”
“歸處是什麼意思?”
陳硯想了一會兒。
“就是走多遠都能回來的地方。”
阿芒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兩個字,碰得很輕,像是怕把它碰壞了。
“我爹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他說,“他說,不管出去做工走多遠,天黑之前要回家。”
“你家那條河,那棵槐樹,那口井,你畫在地圖上了。”陳硯說,“那就是你的歸處。”
阿芒把手縮回去,低頭看著自己滿是劃痕的手指。
“冇有了。”他說。聲音還是很平。“都燒了。”
陳硯冇有說話。他把那張紙放在阿芒的膝蓋上,然後從火堆裡抽出一根細炭枝,遞過去。
“畫一個新的。”
阿芒抬起頭看著他。
“畫什麼?”
“畫這裡。”陳硯指了指四周,“畫這條溪,這片平地,這堆火。畫一個你以後可以回來的地方。”
阿芒接過炭枝,低頭看著那張紙。紙上已經有陳硯畫的山、溪水、平地、還有“歸處”兩個字。他看了很久,然後在溪水邊上,在那片平地的角落裡,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形。
然後他又畫了一個。又畫了一個。
三個人,圍著一堆火。
他把炭枝還給陳硯,然後把那張紙小心地捧起來,輕輕吹了吹上麵炭灰,遞給陳硯。
“收好。”他說。
陳硯把紙摺好,塞回懷裡。硬邦邦的紙邊又硌在胸口,那個位置,是心跳的地方。
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鳥鳴,不知是什麼鳥,聲音像是有人在吹一根破了的竹笛,嗚嗚咽咽的,在暮色裡飄了很久才散。
周德把最後幾根荊棘扔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來坐在火堆邊。他看了看陳硯,又看了看阿芒,忽然笑了。
“他孃的。”他說,“老子打了半輩子仗,從河南打到淮南,從淮南打到江南,冇想到最後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山溝裡搬石頭。”
他嘴上罵著,眼睛裡卻有一點火光照進去的光。
那光很亮。
夜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三個人圍著火堆吃了最後一點粟米粥。粥是用那口從牛車上撿來的陶罐煮的,摻了溪水,煮得很稀,但熱氣騰騰的。阿芒捧著半片破瓦當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捨不得喝完。
喝完粥,周德靠著石頭打起了鼾。阿芒蜷在火堆邊,把那些乾草往身上攏了攏,也閉上了眼睛。
陳硯冇有睡。他坐在火堆邊,把懷裡所有的東西都掏出來,在火光下一樣一樣地看。
那塊竹片,上麵畫著第一天的路。泥土的線條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出河道的彎曲。那片樹皮,畫著臨水鎮、廢棄的村子、那條溪、那輛牛車。樹皮的邊緣磨毛了,有些地方的泥底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質。還有那張粗紙,炭畫的山,溪,平地,“歸處”,和三個圍著火堆的小人。
三樣東西,三張地圖。
從泥土到炭,從臨水鎮到這裡,從一個連紙都買不到的亂世,到一片可以稱之為“歸處”的土地。
他把三張地圖按時間順序排好,放在膝蓋上。
第一張,畫的是逃命的路。
第二張,畫的是走過的路。
第三張,畫的是一堆火,三個人,和一個還冇有名字的地方。
他把第三張拿起來,就著火光又看了一遍。然後他翻過紙的背麵,用炭枝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他冇有寫地名。他寫的是日期。
後晉開運三年,十月十七。契丹南侵,中原板蕩。餘與周德、阿芒入天目山,得溪穀廢寨,壘石為基,斬棘為地。今夜圍火而食,溪聲入夢。
他停下筆,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此地無名。從今而後,名為歸處。
他把紙翻過來,正麵朝上,小心地摺好,和竹片、樹皮疊在一起,塞回懷裡。
火光跳了跳,一點火星飄起來,升到頭頂,混進滿天密密麻麻的星星裡,分不清了。
遠處的鳥又叫了一聲,嗚嗚咽咽的,像破竹笛。
陳硯閉上眼睛。
溪水嘩嘩地流著,從高處流下來,繞過那片平地,從豁口流出去,往山外流去。他不知道那條溪最終會流到哪裡,彙入哪條河,經過哪些村莊,養活哪些人。但他知道,從今天起,它是從這裡流出去的。
從歸處流出去的。
阿芒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個字。聽不清是什麼,但聲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安穩。
陳硯冇有睡。他睜開眼,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柴,然後從懷裡又摸出了那張粗紙。炭枝還握在手裡。
他把紙翻到背麵,在日期旁邊,又添了一行字。
那是陶淵明的一句詩,他在圖書館整理古籍時讀到的,當時不覺得有什麼,此刻卻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上來,一字一字,清晰得像是刻在骨頭裡。
“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
寫完之後他把紙摺好,放回原處。硬邦邦的紙邊硌著胸口,硌在那個叫做心跳的地方。一下,一下,一下。
火光照著他的臉,明明滅滅的。
山中何所有?
溪水,石頭,荊棘,一片荒廢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三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一張用炭畫在粗紙上的地圖,和一個剛剛被命名為“歸處”的地方。
就這些。
但陳硯忽然覺得,夠了。
遠處的山脊上,最後一抹暮色沉了下去。天徹底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亮起來,比任何一晚都要密,都要亮。
銀河橫過頭頂,像一條發光的大河,從東邊的山脊流到西邊的山脊,流得無聲無息,流得浩浩蕩蕩。
山中何所有?
隻有一條溪,三個人,一堆火。
和一個從今夜開始叫做“歸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