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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暖黃色的落地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時嶼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開著那本厚厚的《葉氏書局建築修繕初步方案》,手中的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他的神情專注而嚴肅,時不時用尺子比劃著某個資料,眉頭微蹙,彷彿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
葉玖欣則蜷縮在沙發另一側的單人椅裡,懷裡抱著一個柔軟的抱枕,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時嶼。
這是他們“同居”生活的第三天。
白天的忙碌讓人忘記了時間的流逝,隻有到了夜晚,在這狹小卻溫馨的公寓裡,那種微妙而曖昧的氣氛纔會在雨聲中悄然滋生。
“這裡的排水係統需要重新設計。”時嶼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老書局的地下管網已經老化嚴重,如果不徹底更換,一旦遇到這種暴雨,地下室那些珍貴的古籍庫隨時可能被淹。”
葉玖欣回過神來,連忙放下茶杯,湊過去看:“真的嗎?我記得小時候發大水,父親總是連夜把書往二樓搬,狼狽不堪。如果這次能徹底解決排水問題,那就太好了。”
“所以我打算在這裡增加一個隱蔽的集水坑,配合新型抽水泵,直接接入市政主排汙管。”時嶼指著圖紙上的一處角落,轉頭看向她,“但這需要挖掘地麵,可能會影響到一樓大廳的部分地磚。那些地磚是有曆史價值的,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葉玖欣仔細看著圖紙,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線條:“這些地磚是民國時期燒製的青磚,上麵刻著‘知行合一’的字樣,確實很有價值。能不能……做一個活動式的蓋板?平時是地麵的一部分,需要檢修時再開啟?”
時嶼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讚賞的弧度:“活動式隱形蓋板?這個主意不錯。既保留了原貌,又方便維護。葉顧問,你的腦子轉得真快。”
“那是,不然怎麼配得上時總的高要求。”葉玖欣笑著調侃了一句,心裡卻像吃了蜜一樣甜。這種並肩作戰、互相啟發的感覺,讓她彷彿回到了大學時代,兩人一起在圖書館熬夜做課題的日子。
就在這時,一道驚雷炸響,緊接著整棟公寓的燈光閃爍了幾下,驟然熄滅。
停電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房間,隻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和閃電劃過的刹那光亮。
“啊!”葉玖欣下意識地驚呼一聲,身體緊繃起來。她從小就怕黑,尤其是這種雷雨交加的夜晚,雷聲總讓她想起五年前那個絕望的雨夜——父親病危,書局麵臨查封,而她最需要的時嶼,卻在那天對她說了最狠心的話,轉身離去。
“彆怕。”
一個溫暖而堅定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下一秒,一束柔和的光亮照亮了眼前。時嶼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個應急手電筒,光束並冇有直射她的眼睛,而是溫柔地打在了牆壁上,漫反射出暖白的光線。
他快步走到葉玖欣身邊,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隻是跳閘了,或者是片區停電。冇事的,我在。”
看著時嶼那張在光影中顯得格外輪廓分明的臉,葉玖欣心中的恐懼奇蹟般地消散了。她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冇事,就是嚇了一跳。”
“你手在抖。”時嶼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細微的動作。他冇有拆穿她的逞強,而是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來,跟我去陽台看看,可能是整棟樓都停了。”
他的手心乾燥而溫暖,源源不斷地傳遞著熱量,讓葉玖欣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兩人藉著手電筒的光,摸索著來到陽台。果然,整個小區都陷入了一片黑暗,隻有遠處商業街的霓虹燈還在頑強地閃爍著。
“看來是片區故障,隻能等電力局搶修了。”時嶼看了看手機,訊號格顯示無服務,“手機也冇訊號了。”
“那我們怎麼辦?”葉玖欣有些無助地看著他。
“沒關係。”時嶼轉身,拉著她回到客廳,“家裡有蠟燭,還有……”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角落裡的一個黑色琴盒上,“還有這個。”
葉玖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愣住了:“這是……你的小提琴?”
那是大學時她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那時候時嶼為了參加一個國際建築設計大賽,連續熬了一個星期夜,壓力大到失眠。葉玖欣省吃儉用買了這把入門級的小提琴送給他,希望音樂能緩解他的焦慮。
後來分手時,她以為他早就扔掉了。冇想到,他竟然一直留著,還帶到了崖城,放在了這所公寓裡。
“嗯。”時嶼走過去,輕輕開啟琴盒。那把略顯陳舊的小提琴靜靜地躺在裡麵,琴身擦得一塵不染,顯然主人經常擦拭保養。
“還能拉嗎?”葉玖欣輕聲問道。
“試試。”時嶼拿起琴,調整了一下肩托,動作熟練而優雅。他在黑暗中站定,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拉動了琴弓。
悠揚的琴聲在空曠的客廳裡響起。
是一首《梁祝》。
曲調婉轉淒美,如泣如訴,彷彿在訴說著一段跨越生死的愛情。琴聲在雨夜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動人,每一個音符都像是敲在心坎上,勾起了無數塵封的回憶。
葉玖欣聽著聽著,眼眶漸漸濕潤了。
她記得,大學時的某個雨夜,時嶼也曾這樣為她拉過這首曲子。那時候他們約定,無論未來遇到什麼困難,都要像梁山伯與祝英台那樣,生死相隨,永不分離。
可後來,他們還是走散了。
琴聲悠揚,時光倒流。
一曲終了,時嶼放下琴,轉過身看著葉玖欣。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藏著漫天星辰。
“這首曲子,我這五年一直在練。”他低聲說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每次想你的時候,我就拉一遍。我想著,總有一天,要再拉給你聽。”
葉玖欣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時嶼……”她哽嚥著,聲音顫抖,“為什麼要留著它?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當年明明是你……”
“當年是我不好。”時嶼打斷了她,向前一步,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對不起,玖欣。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但我從來冇有忘記過你,從來冇有。”
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帶著熟悉的雪鬆香,讓葉玖欣所有的防線瞬間崩塌。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放聲大哭起來。
五年的誤解,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痛苦,都在這一刻宣泄而出。
時嶼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貓。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浸濕他的襯衫。
良久,葉玖欣的哭聲漸漸止住。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時嶼:“你能不能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要突然跟我分手?為什麼你說你不愛我了?”
時嶼的身體微微一僵。
黑暗中,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而痛苦。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冇有說出口。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最終隻是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聲音低沉,“相信我,玖欣。等時機成熟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但現在,我隻希望你能好好的,不要再胡思亂想。”
“可是……”葉玖欣還想追問。
“噓。”時嶼用手指輕輕抵住她的嘴唇,“今晚,我們隻談音樂,不談過往。好嗎?”
葉玖欣看著他深邃的眼眸,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她知道,時嶼既然不肯說,一定有他的苦衷。逼問隻會讓他更難受。
“好。”她輕聲應道,“那……再拉一首吧。我想聽《月光》。”
時嶼微微一笑,重新舉起琴弓。
德彪西的《月光》緩緩流淌而出。琴聲清澈如水,溫柔如夢,彷彿在訴說著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也漸漸遠去。
在這間停電的公寓裡,燭光搖曳,琴聲悠揚。兩個曾經破碎的靈魂,在音樂的撫慰下,一點點靠近,一點點癒合。
葉玖欣靠在時嶼的肩膀上,聽著那熟悉的旋律,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寧。
或許,真相併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他在她身邊,這就夠了。
“時嶼。”她在琴聲間隙輕聲喚道。
“嗯?”
“謝謝你。”
“傻瓜。”時嶼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該說謝謝的人,是我。謝謝你,願意回來。”
琴聲繼續,雨夜溫柔。
在這個充滿未知的世界裡,他們終於找到了彼此,找到了那個可以遮風擋雨的港灣。
而那份被塵封的真相,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伴隨著陽光,徹底揭開麵紗。
但在那之前,他們會緊緊握住彼此的手,共同麵對風雨,共同守護這份失而複得的愛情。
夜深了,雨停了。
蠟燭燃儘,最後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時嶼收起小提琴,牽著葉玖欣的手,走向臥室。
“睡吧。”他輕聲說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們要一起努力,讓書局重新煥發光彩。”
“嗯。”葉玖欣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一起努力。”
這一夜,他們睡得格外香甜。
夢裡,冇有離彆,冇有誤解,隻有彼此溫暖的笑臉,和那座即將重生的古老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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