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旺一聽巴圖這麼說，覺得確實還挺有道理的，因為在沙漠裏走商的隊伍來來往往，丟下點東西也不奇怪。
尤其是阿爾特人，更是見怪不怪了。
說實話，他們在這沙漠裏每年遷徙的途中，啥都撿過。
比如，金子，銀子，藥材，衣服，糧食，男人，女人，尿壺，總之太多太多奇奇怪怪的東西了。
京之春則是聽巴圖這麼說，也鬆了一口氣，這小子確實是個機靈的娃。
這要是把她從蠻子身上撿來蘋果的事情說出來，那可就露餡兒了。
就在這時，楊大旺笑道：“哈哈哈，巴圖說的也有道理。蘋果也隻有大戶人家和商隊吃得起，儲存得這麼好，應該是商隊的，要麼是哪家大戶人家的。巴圖，你運氣不錯，春天能吃上蘋果是福氣。”
“哈哈哈，楊爺爺說的是！”巴圖跟著也笑得嘴都合不攏：“我前幾天還唸叨想吃果子呢，今日就遇見了果子，肯定是神靈聽到我的話了，所以獎勵我的！”
他說著，蹲下身，伸出手在蘋果堆裡撥拉了兩下，挑了一個最大的，舉起來對著天光看了看，紅彤彤的果子在他黑乎乎的小手裏顯得格外好看。
他又湊到鼻子跟前使勁聞了聞，一股甜甜的果香鑽進鼻子裏，巴圖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巴圖達達和阿爾特人雖然聽不懂楊大旺和巴圖說的什麼，但也猜出了個大概，知道大家都很高興。
巴圖達達從沙地上撿起一個蘋果，掏出匕首削了一小塊，又從沙地上抓了幾隻黑甲蟲餵了過去。
等了一會兒，看黑甲蟲吃了蘋果，還好好的，沒什麼事。
巴圖達達這才對著巴圖嘰裡咕嚕說了一串。
巴圖笑嘻嘻地翻譯道：“我達達說這蘋果沒毒，人能吃！楊爺爺，阿滿娘，這裏有這麼多蘋果，你們也拿幾個回去吃！”
楊大旺一聽，老臉一紅。
他雖說也饞那蘋果，想帶幾個回去給家裏的孩子嘗嘗，但這畢竟是巴圖撿到的，而且，這蘋果這麼珍貴不說，阿爾特人昨天還給他們送了一桶駱駝奶，他哪還有臉再拿人家的蘋果？
他趕緊擺手：“不用不用，你們留著吃，我們不吃。”
話還沒說完，巴圖達達已經從地上撿了五六個蘋果，不由分說塞到了楊大旺手裏，然後又彎腰撿了幾個，往京之春手裏塞。
兩人剛要拒絕，就聽見高秀琴的喊聲飄了過來。
“爹！你快過來看啊，鐵蛋也撿到了一麻袋蘋果！還有茶葉呢！”
楊家的幾個男人一聽這話，也顧不上看巴圖撿的蘋果了，齊刷刷就往自家營地那邊跑。
楊大旺也趕緊把巴圖達達塞給他的蘋果又塞回去：“老弟，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你的蘋果我真的不要了，你們留著自己吃！哈哈哈，我大孫子也撿到了！我這就過去看看！”
說完，他提著砍刀就跑了。
等楊家人全走了，京之春也把手裏的蘋果塞回給巴圖達達，對巴圖道：“巴圖，你跟你達達說，這蘋果你們留著吃。那邊也撿到了，現在兩家都有了，大家就別分了。”
巴圖也聽見了高秀琴的喊聲，再聽京之春這麼一說，也不客氣了：“那成，那我們的就留著自己吃！哈哈哈，我們運氣也太好了，居然每家都有！”
巴圖說完，趕緊給他達達翻譯起來。
沒一會兒，阿爾特人就把蘋果和茶葉裝進麻袋，搬到了氈房那邊。
大人這邊去忙活了，隻有巴圖和阿爾特部落的其他三個孩子蹲在地上，把麻袋裏的蘋果一個一個掏出來，擺在沙地上，擺得整整齊齊的，開始數了起來。
巴圖每掏出一個，都要先在手心裏轉一圈，看看有沒有磕碰的地方，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放下，又數了起來。
“一個，兩個，三個……”
“二十個，二十一個，七十一個……”
一直數到七十一個的時候，巴圖自己都嚇了一跳，沒想到會這麼多。
隨即，他又瞪大眼睛又數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數錯後，這才咧嘴笑了：“這麼多，我們四個人，每個人能分到好幾十個呢！”
說完，他就見身旁的兩個妹妹和弟弟直勾勾盯著蘋果，饞得直流口水，他自己也下意識擦了擦嘴角。
原本他是打算把這些蘋果和弟弟妹妹平分的。
可轉念一想，部落裡每次撿到好吃的，向來都先緊著他們這群孩子，大人們從來都捨不得嘗一口。
可以說，部落裡的這些大人自打不再是孩子後，就幾乎沒吃過什麼像樣的好東西了。
想到這兒，巴圖打定主意，要把這些蘋果分給所有人，大人孩子都有份。
尤其是，如今部落裡的長輩們年紀都大了，都病得厲害，就算阿滿娘幫忙醫治，也隻能稍稍延緩病情，根本沒法根治，他們能吃到的好東西隻會越來越少。
所以，在有限的時間裏，他要讓部落裡的大人都能吃上好東西。
巴圖扭頭對著幾個弟妹認真地用阿爾特的語言叮囑道：“你們三個的份，我等會兒再分。我先給我達達和其他人送去，他們病得重，多吃點果子對身體好！”
幾個弟妹聽了，雖然眼睛還黏在蘋果上，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因為他們知道巴圖以後是要當族長的人，也是要帶著他們在沙漠裏生存的人，他的話要聽。
巴圖看弟弟妹妹沒有意見，他從蘋果堆裡，挑了一個最大的蘋果後，蹬蹬蹬地跑到巴圖達達跟前，塞到他手裏：“達達，這個最大的給你！”
巴圖達達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裏的蘋果，連忙開始擺手拒絕。
巴圖直接就把蘋果塞到了他達達的嘴裏：“達達吃吧，這是神靈給我們的果子，吃了對身體好，我希望你吃了果子能長命百歲，我已經失去阿孃了，不想再失去你……”
巴圖達達聽到這話，他的手也頓住了，眼眶瞬間就紅了，又看了看被塞到嘴邊的蘋果，喉嚨動了一下。
半晌，他伸手接過蘋果，用粗糙的大手在巴圖的兩個衝天辮上輕輕拍了拍，力道很輕，跟平時打他腦袋完全不一樣。
“巴圖，你以後找媳婦兒，要找外族的姑娘，這樣你的子孫後代也能活得久一些，咱們的部落也會跟著慢慢壯大。”
巴圖趕緊使勁點頭，又抬起他達達的手，在那雙又黑又糙，滿是裂口的手背上，認認真真地親了一下：“我知道了達達，我會記住你的話的。”
巴圖達達聽完，露出一口白牙，笑了，隨即，他低頭看著手裏的蘋果，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個季節，在沙漠裏，儲存得這麼好的蘋果確實不太正常。
難道真的是神靈送的嗎？
他把蘋果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很快酸酸甜甜的汁水就在嘴裏化開了：“甜。既然這是神靈送的蘋果，你給大家都分著吃一個。大家都嘗嘗這味道，對身體好。”
巴圖見他達達不推辭了，咧嘴一笑：“好！我這就去分！”
說完，他又蹬蹬蹬地跑回麻袋跟前，開始給大家分蘋果。
“二達達，快吃！這是神靈送的蘋果，吃了腿就不疼了！”
“三達達，這個給你！吃了眼睛看東西就不模糊了！”
“二孃，這個給你吃，吃了就不咳嗽了！”
“阿奶，這個給你吃，吃了晚上能睡個好覺！”
巴圖阿奶在旁邊擺擺手，嘰裡咕嚕說了一串，意思大概是讓巴圖留著自己吃，她年紀大了，不用吃了。
巴圖硬是把蘋果塞到她手裏：“阿奶，你也吃！吃了身體好！你還要看著我當族長呢！”
巴圖阿奶愣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紅了：“好，我吃。”
分到最後，麻袋裏就還剩十一個蘋果。
巴圖自己也拿了一個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抬頭看了看天空，天藍得很，太陽剛升起來，照在沙丘上金燦燦的。
巴圖咧嘴笑了，衝著天空喊了一聲：“謝謝神靈！”
然後他轉過身，蹬蹬蹬跑到他達達跟前，一頭紮進他達達的懷裏咯咯咯笑了起來。
楊家這邊，一麻袋蘋果和茶葉也被搬到了營地跟前。
所有的楊家人和小滿、蘇衡，京之春也圍在了麻袋跟前，一個個看著麻袋裏的東西，高興得合不攏嘴。
尤其是幾個孩子，看著麻袋裏的蘋果都在流口水了。
楊老太太蹲下身，伸手在麻袋裏摸了摸，掏出一個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對著光看了看，嘴裏唸叨著：“哎喲，這商隊咋能把這麼好的東西丟掉呢？你看看，這蘋果長得真好看，紅彤彤的，跟年畫上畫的一樣，咱運氣是真好！”
楊大旺也笑道：“哈哈哈，老婆子，你當那些商隊是啥的啊，能把能吃的東西丟掉？也許是不小心丟的，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無論是啥，落到咱手裏就是咱的福氣！”
楊小牛也跟著附和道：“確實是咱的福氣，還有那茶葉也是好東西，咱的茶葉正好沒了，現在有了新的，又可以續上了。”
“是啊，這下又有好長時間不用害怕沒有茶葉喝了。”高秀琴也跟著附和道。
楊老太太笑著繼續道：“你們說的對，咱一路逃荒就跟享福來的似的。”
“娘，你也說的對，咱就真的跟享福來的一樣，這又大又圓的蘋果之前我也就隻在城裏的大財主家見過，沒想到咱也是能吃到富貴人家的東西了。”
楊老太太點頭：“是啊，就說我們是有福氣的人呢，那咱就嘗嘗這蘋果到底是啥味兒，對了，最近這段時間大家在沙漠裏趕路太辛苦了，每人今天都能吃一個蘋果！剩下的全部留著給隊伍裡的孩子吃，主要是我發現這幾個孩子容易便秘，一便秘就遭罪得很，搞不好還會發高熱。孩子體質弱，多吃點兒果子就不那麼容易便秘了。”
大家一聽這話，自然是都沒有意見。
因為在所有人的心裏，都是凡事把孩子放在第一位的。
很快，楊老太太便開始給大家分蘋果了。
大人一人一個，孩子也是一人一個，分到最後，麻袋裏還剩了小半袋，她又紮緊了口子，讓楊二嫂搬到馬背上放好。
楊大旺接過蘋果，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手指頭在果皮上摸了摸，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感嘆道：“唉呀，我都沒嘗過真正的蘋果的味道，隻嘗過野蘋果的味道，原來真正的蘋果是這個味道。”
說著，他咬了一小口，含在嘴裏，眯著眼睛慢慢嚼，半天捨不得嚥下去：“甜！太甜了！比野蘋果甜了不知道多少倍！沒想到啊，沒想到咱這種窮苦人，也能吃上富貴人家吃的東西。這要擱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楊小牛捧著蘋果，咬了一口眯著眼回味半天，才慢悠悠嘆道：“活了大半輩子，凈吃些糠咽菜，野果也都是澀嘴的，哪嘗過這麼金貴的東西。這一口下去，渾身都舒坦，像是把福氣都吃進肚子裏了。”
楊家的其他人也笑著，小口小口地吃著蘋果，生怕吃完了，就一點一點地抿著，每抿一口都要眯著眼睛回味半天。
京之春這邊則是拿著蘋果，抱著小冬和小滿坐在一旁，也吃得滿臉笑容。
深藏功與名。
大家喜歡吃就好。
請楊家人吃這頓蘋果，一來是大家這段時間趕路辛苦，二來是上次楊大旺分銀子，分了她十五兩，給的有點多，所以，她就請楊家人吃點好的吧。
吃完蘋果，大家精神抖擻，渾身幹勁兒十足。
楊大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扯著嗓子喊：“收拾收拾，該趕路了！今天多走些路，爭取快點到駱駝泉！”
眾人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就去牽馬了。
沒一會兒，隊伍就出發了。
阿爾特人依舊在前麵帶路，駱駝隊排成一長串，慢悠悠地走在沙丘之間。
巴圖騎著他的大角羊，在隊伍前後來回跑，一會兒跑到他達達跟前說幾句，一會兒又跑到後麵來，跟楊家的孩子一起分享吃到蘋果的喜悅。
京之春則是帶著小冬，依舊走在隊伍後麵斷後。
巴圖和其他人說完話，就騎著他的大角羊到了京之春跟前：“阿滿娘，現在要忙著趕路，我達達說配藥啥的可能會耽誤你的休息的時間，所以，我達達讓我等到駱駝泉了再給你把藥材，金子還有銀子給你送過來。”
京之春點頭：“成，那就等到了駱駝泉再說。”
巴圖嘿嘿一笑：“好，那我先去給阿滿還有其他人教口技！”
說著，他揮了揮手裏的皮鞭抽了一鞭子大角羊，大角羊立馬就調轉了方嚮往前走。
巴圖對著阿滿喊道：“阿滿，叫你阿蘇哥哥，還有其他的孩子，都去前麵兒，我來教你們口技！”
小滿立馬就招呼其他孩子去了。
楊家人這才知道幾個孩子要跟著巴圖學口技的事，一個個都是激動得不行。
畢竟這種能當飯碗的手藝，擱在哪兒都是傳家的本事，按理說，學本事得拜師，得磕頭，還得交學費才行，沒有想到他們的孩子居然免費就能學口技。
而且，巴圖免費給孩子們教口技，這其中還是因為京之春的緣故，人家巴圖才免費教的。
楊家人對著京之春又是一陣感謝，然後把這份人情記在了心裏，想著以後要好好報答這份恩情。
京之春這邊，遠遠的還能看見前頭的孩子們圍在巴圖身邊，一直嘰嘰喳喳的。
巴圖騎在羊背上，一會兒學羊叫，一會兒學鳥叫，幾個孩子跟著學，學得七扭八歪的，自己倒是先笑成了一團。
“咩，咩咩，”
“不對不對，你那個像驢叫！”
“哈哈哈，你纔像驢叫！”
前麵隊伍裡時不時傳來各種動物的叫聲，還有孩子們的笑聲，倒是給這荒涼的沙漠添了不少熱鬧。
京之春聽著，也跟著笑了，笑著笑著，就有點心酸。
這要是在和平的朝代該多好啊，這種歡樂那就是永恆的，而不是短暫的一瞬。
兩個多時辰後，就到了中午，太陽也毒了起來，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就連腳下的沙子也開始發燙，隔著鞋底都能覺著那股熱氣往上躥。
不過，隊伍也沒有停下來歇息，反而加快了腳步。
因為越是這種天氣，人和牲畜體內的水分就消耗得越快，時間長了，水一喝完，那就隻有等死。
所以，他們得一口氣趕到駱駝泉，趕緊補水。
走著走著，京之春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冬。
小傢夥也被熱得小臉通紅通紅的，她趕緊從空間裏掏出奶瓶，又給小冬餵了一次奶。
沒一會兒，小傢夥吃飽喝足了後，哼唧了兩聲就睡了過去。
第三天中午，一眾人在翻過一座沙丘後，終於快抵達了駱駝泉。
在距離駱駝泉還有三百米的時候，巴圖騎著羊沖在最前麵，扯著嗓子喊：“駱駝泉！我們到了！我們到了！”
隊伍頓時歡呼起來。
駱駝和馬匹也躁動了，它們似乎是聞到了水腥氣，步子明顯也快了起來，連喘氣聲都粗了。
京之春趕緊拿出望遠鏡，就朝著駱駝泉那邊望了過去。
就看到鏡頭裏，前方一個小沙丘旁有一個大水溝，形狀就像一頭趴在地上的駱駝。
難怪叫駱駝泉，看著還真跟駱駝像。
而駱駝泉邊的周圍還長滿了蘆葦，黃澄澄的一片，有幾叢蘆葦比人都高，密密麻麻把泉眼遮去了大半。
京之春剛想放下望遠鏡，忽然就看見那一片比人還高的蘆葦叢裡，突然就冒出來了兩個穿著黑衣的人，緊接著就是兩頭駱駝。
等看清其中一個男人的臉時，京之春嚇得差點兒都把手裏的望遠鏡給扔了。
那人好像是小六！
是他嗎？他不是死了嗎？
來不及多想其他的，京之春第一時間就是躲。
她迅速把懷裏的小冬放進空間，然後又把披風往背簍上一蓋，遮得嚴實的後，撒丫子就衝到隊伍中間，找到了楊大旺。
“快，楊叔，先停下來！我好像看見小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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