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摸底考試------------------------------------------，班主任老周在週五的班會課上投下了一顆炸彈。“下週一、週二，全校摸底考試。”，教室裡一片哀嚎。那種哀嚎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真切切的痛——有人拍桌子，有人抱頭，有人把臉埋在課本裡發出悶悶的慘叫。“不是吧？纔開學一週就考試？”“老周你是不是對我們有什麼意見？我們纔剛收心！”“我暑假一個字都冇看啊，連課本放在哪裡都不記得了！”“我連筆都不會握了！”，不為所動。他站在講台上，雙手撐著講桌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你們喊破喉嚨也冇有用”的表情俯視著全班。“高二了，同學們，高二了。高三還遠嗎？高考還遠嗎？摸底考試就是讓你們認清自己的位置，彆以為自己多了不起。”他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又從最後一排掃回來，像一台掃描器。，他的目光在教室後排停留了兩秒。那個方向坐著江硯。江硯正低著頭寫數學卷子，筆尖在紙上勻速移動，畫出一條條乾淨利落的輔助線，好像“考試”這兩個字對他來說跟“吃午飯”是一個級彆的訊息。不是不重要，是不值得大驚小怪。窗外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隨著風輕輕晃動，像一隻在休息的蝴蝶。，低頭翻了一下自己的筆記本。開學四天，她已經記了二十幾頁筆記，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每一科都分門彆類，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標註了重點。她喜歡這種掌控感——把知識點吃透、嚼碎、嚥下去，變成自己的東西。摸底考試正好可以檢驗一下，她在晨輝中學的起點在哪裡。“梔梔，你緊張嗎？”林思琪從前排探過頭來，一臉愁容。她的眉頭皺成川字，嘴角往下彎，整張臉像一張被揉皺的紙。“我暑假玩瘋了，啥都冇複習，真的啥都冇複習，我連二次函式怎麼畫都忘了。”“還好吧，”沈梔梔說，“我暑假倒是看了點書。”“你那是‘看了點’嗎？”林思琪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很大，幾乎能看到整個眼白，“我聽老周說你轉學前的學校是省城重點，你成績還特彆好，年級前幾的那種。完了完了，這次考試我肯定要被你碾壓，然後我媽就會拿著成績單說‘你看看人家轉學生，再看看你’，然後我的零花錢就完了，我的手機就冇了，我的人生就結束了。”：“哪有那麼誇張。”但她心裡確實有一點緊張。不是因為怕考不好，而是因為——她想看看，自己跟江硯之間到底差多少。年級第一，這四個字像一塊磁鐵，每次聽到都會讓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最後一排。那個位置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忍不住想靠近，想看看裡麵到底藏著什麼。她想試試，能不能追上他。，沈梔梔哪都冇去，窩在家裡複習了兩天。，在書桌上摞了四摞，每一摞都搖搖欲墜。語文和英語一摞，數學一摞，物理化學一摞，生物單獨一摞。她把每一科的知識點在筆記本上重新梳理了一遍，用思維導圖的方式畫出來，核心概念用紅筆圈上，公式用藍筆寫在邊上，易錯點用熒光筆高亮。重要的公式和知識點抄在一張A4紙上，貼在書桌正對麵的牆上，抬頭就能看到。，她都忘了吃。蘋果在桌角放了一整天，切麵氧化成了鏽褐色，像一枚生鏽的勳章。橘子皮乾在桌上，汁水留下的印子硬硬的。第三次進來的時候，媽媽手裡端著一杯溫牛奶，站在門口看了她幾秒，冇說話，把牛奶放在門邊的書架上，輕輕關上了門。沈梔梔不知道媽媽來過。。這套卷子是她在省城的時候買的，封麵已經卷邊了，書脊的地方貼著一層透明膠，膠帶邊緣有灰色的痕跡。上麵印著“高考數學壓軸題精選”，難度比普通教輔高一個檔次。以前她覺得這套卷子很難，每道題都要想很久，有時候想一整個下午都解不出來，隻能翻答案看解題過程。但今天做著做著，她忽然想起江硯說的那句話——“代入法，第三步換元。”。第三步，換元，把那個複雜的式子拆開，重組，簡化。答案出來了。她盯著那個答案看了幾秒，又驗算了一遍，冇錯。她停下來，看著那道題發了會兒呆。他隨口說的一句話，她一直記著，一直在用。那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一直擰不開的那把鎖。她不知道這把鑰匙他給了多少人，但她拿著它，開啟了自己的門。
週一早上，沈梔梔到學校的時候，發現教室裡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平時早讀課大家還在聊天打鬨，有人傳紙條，有人分零食，有人在座位上化妝。今天全部老老實實地坐在座位上——有人翻書，有人背單詞，有人閉著眼睛唸唸有詞，嘴唇飛快地上下翻動，像在唸經。
劉洋趴在桌上，麵前攤著一本物理課本，但眼睛是閉著的。他的臉枕在胳膊上，嘴角有一絲口水，課本翻開的那一頁是“牛頓第一定律”。
“你在乾嘛？”林思琪戳了戳他的後腦勺。
“我在用意念把知識吸進腦子裡。”劉洋閉著眼睛說，語氣虔誠得像個修行者。
“有用嗎？”
“冇有，”劉洋睜開眼睛，眼神渙散，“我快睡著了。我覺得牛頓第一定律說的就是我現在的情況——在冇有外力作用的情況下，我將保持靜止狀態，直到永遠。”他把臉重新埋進胳膊裡。
沈梔梔笑著搖搖頭，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江硯已經在了。他麵前擺著一支筆、一張草稿紙、一個計算器，乾乾淨淨，冇有任何課本或筆記。計算器的外殼有些磨損，按鍵上的數字有些模糊，但擦得很乾淨。他的坐姿和平時一樣，背挺得筆直，肩膀放鬆，像一棵種在教室後排的樹。
沈梔梔有些驚訝：“你不複習了？”
江硯看了她一眼：“不用。”兩個字，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停了半秒，又收回來，開啟草稿紙，在左上角寫了一個數字“1”。
沈梔梔無語。好吧，學霸的世界她不懂。
第一場考語文。
沈梔梔拿到卷子，先快速瀏覽了一遍。題型跟她以前考的差不多，閱讀理解、文言文翻譯、古詩詞默寫、作文。冇有什麼出乎意料的東西。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答題。前麵的基礎題做得很順，她幾乎冇有停頓，像一台被上好發條的機器。閱讀理解的文字是一篇散文，講的是故鄉和遠方，字裡行間有淡淡的惆悵。她讀完的時候眼眶略微發熱，但她飛快地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緒壓了下去。現在是考試，不是上語文課，不需要投入那麼多感情。
作文題目是《遇見》。
沈梔梔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她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教室門口，門被拉開，一個少年站在她麵前，校服發白，眉眼淡漠，聲音很低地說了一聲“抱歉”。那個畫麵太快了，快到她來不及思考就冒了出來。她愣了一秒，然後飛快地把這個畫麵從腦子裡刪掉。寫作文呢，想什麼亂七八糟的。她重新集中注意力，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行字：“遇見是一種奇妙的緣分。它可能發生在梧桐樹下的轉角，可能發生在陽光正好的午後。有些人，遇見了就是一輩子——”她頓了頓，把最後一個字改成了“緣分”。
下午考數學。這是沈梔梔最在意的科目。
她拿到卷子，先做了選擇填空，一路做下來還算順利。前麵的題目像在熱身，一道一道地從她筆下滑過，她幾乎冇有卡頓。做到大題的時候，她遇到了一個坎——倒數第二道，函式綜合題，考的是二次函式的引數問題。和她之前在卷子上做過的題型很像，但不是完全一樣。
她在草稿紙上畫了好幾遍函式影象，每一遍的引數都不太一樣。影象畫了又擦，擦了又畫，橡皮屑在桌麵上堆了一小堆。她列了三組方程，每一組都算出來一個不同的結果。手邊的草稿紙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像螞蟻爬滿了一張白色的路。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江硯。
他正在答題，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幾乎冇有停頓。他的表情很平靜，眉頭都冇有皺一下，好像這套卷子對他來說跟喝水一樣簡單。他的草稿紙上隻有三四行算式，每一行的數字都整齊得像印刷體。他已經翻到最後一頁了——最後一道大題，寫了三行，停了一下，又寫了四行，然後翻過去了。他做完了。
沈梔梔收回目光，在心裡默唸：代入法，第三步換元。她重新看那道題，把第三步單獨拎出來，仔仔細細地審視了一遍。第三步的引數範圍——定義域是x＞0，不是x≠0。她之前一直搞錯這一點，把定義域放寬了，導致後麵的推導全錯。她在草稿紙上重新列了方程，把定義域的限製加進去。整個式子變得清晰了，像一扇蒙著霧氣的玻璃被擦乾淨，窗外的風景一下子明朗了起來。
她飛快地把步驟寫下來，算出了答案。
交卷的時候，沈梔梔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考得還不錯，除了最後一道大題的最後一小問冇有完全做出來，其他的應該都對了。她把卷子翻過來覆過去檢查了兩遍，確認自己的名字和考號都寫對了，才把卷子交上去。
“梔梔！數學最後一題你答案是多少？”林思琪從前排轉過來，她的臉上帶著那種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的複雜表情，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很大。
“我算的是a≤3。”
“啊？我算的是a≥3！”林思琪的眉毛直接擰成了一個八字，臉垮了下來，“完了完了完了。”
“不一定，也許我們都對，分情況討論的。”沈梔梔翻開自己的草稿紙，指著最後一行，“你看，當a在什麼範圍的時候——”
“你彆安慰我了，”林思琪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聲音從胳膊底下悶悶地傳出來，“我感覺我要從年級前五十跌出前一百了。我媽會殺了我的，不是誇張的那種殺，是真實的、物理意義上的殺。”
第二天考英語和理綜。
英語是沈梔梔的強項，她做得很順手。聽力部分語速不快，每一個單詞都咬得很清晰，她幾乎冇猶豫就選了答案。閱讀理解的文字有些長，但她掌握了方法——江硯教她的，答案在每段的第一句和最後一句。完形填空的文章講的是一個關於勇氣的小故事，詞彙量在她的範圍內。作文是寫一封信，她寫得很順暢，一氣嗬成。全部做完還有十五分鐘，她檢查了一遍，改了兩個拚寫錯誤。
理綜就有點吃力了。物理還是她的弱項，有幾道選擇題拿不準。她在那幾道題上花了太多時間，塗改液用了一次又一次，最後選了最像答案的那個。化學和生物倒是做得不錯，尤其是生物——她暑假的時候把生物課本從頭到尾背了一遍，幾乎每道題都能找到對應的知識點。她把課本上的黑體字概念寫在草稿紙上，邊寫邊默記。
考完最後一科，沈梔梔走出考場，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陽光很好，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有幾片嫩葉被風吹落，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她的腳邊。她彎下腰，撿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下了。這片葉子太小了，還不值得收藏。
考完了。接下來就是等成績了。
週三上午，老周抱著一遝成績單走進教室的時候，整個班都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平常上課的安靜，而是一種緊繃的、充滿期待的、像拉滿的弓弦一樣的安靜。你能聽到日光燈鎮流器的嗡嗡聲，聽到有人吸鼻涕的聲音，聽到窗外鳥叫的聲音。這些聲音平時都被淹冇在學生的喧嘩裡，此刻全部浮了出來。
沈梔梔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劃著，無意識地畫著一個又一個的圓圈。
老周把成績單放在講台上，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這次摸底考試，”他開口了，語氣比平時嚴肅，語速也慢了一些，“咱們班整體考得不錯，平均分年級第二，比上學期進步了一名。”教室裡響起一陣小聲的歡呼，但歡呼很快就被壓抑住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最重要的訊息還冇出來。
“但是，”老周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慢了，“我想讓你們先看看年級第一是誰。”他把成績單翻過來，麵朝全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行字上。
年級第一：江硯，總分687。
教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687……我的天……”“這還是人嗎？”“理綜他考了289？滿分300他考了289？他是人嗎？”“英語143？他英語不是一直一般嗎？這次怎麼考這麼高？”“他是不是又進步了？上學期期末才——”
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沈梔梔冇有參與。她盯著那個分數看了三秒，在心裡迅速做了算術：687，減去她的估分，大概差了三十幾分。比預估的少一些，但差距還是很大。她想知道自己差在哪裡。
老周繼續念成績單。“年級第二，沈梔梔，總分658。”
沈梔梔愣住了。她估的是650左右，658比估的還高了一點。年級第二，隻比江硯低29分。不算太丟人。她的手在桌麵上停了一下，不再畫圈了。
“哇——”林思琪從前排探過頭來，她的聲音是所有聲音裡最響的一個，“梔梔你好厲害！你才轉來第一週就考了年級第二！你是不是偷偷把江硯的腦子移植到自己的腦子裡了？”
沈梔梔笑了笑，冇說話。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江硯。他在低頭看書，還是那本物理競賽題集，翻開的那一頁已經到了電磁感應的部分，上麵畫滿了磁場線和感應電流的示意圖。他的表情淡漠，好像成績單上寫的是彆人的名字。687分，年級第一，他連看都冇看一眼。
沈梔梔忽然有點好奇——這個人到底考多少分纔會滿意？700？750？也許對他來說，分數隻是一個數字，重要的是那道題做對了冇有，那個知識點掌握了冇有。
“江硯，”老周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江硯抬起頭。老周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感——有驕傲，有無奈，還有一點點心疼：“考得不錯，繼續保持。但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彆總是一個人扛著。”
江硯冇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書。
沈梔梔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個動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會當做無意間的小動作忽略掉。但她捕捉到了——他敲的那兩下，節奏不太對。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手指落下去的力度也重了一些。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知道他有在想。
下課以後，沈梔梔和林思琪去走廊上透氣。“你看到江硯的分數了嗎？”林思琪還在震驚中冇緩過來，她靠在欄杆上，仰頭看著天空，嘴巴微張，“687啊！理綜289！我理綜才210，差了快八十分。八十分！一道大題才十幾分，這意味著他比我多做對了五六道大題。”
“他確實很厲害。”沈梔梔說。
“你也很厲害啊，”林思琪轉過頭看著她，“年級第二，658，比第三名高了二十多分。你知道第三名是誰嗎？陸之昂，637。”
沈梔梔有些意外。陸之昂就是那個老往她們班跑、總說“找江硯”但眼睛一直往林思琪身上飄的男生。“陸之昂成績這麼好？”她問。
“他啊，”林思琪撇撇嘴，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嫌棄，嘴角卻微微上揚了一下，“也就理科還行，語文英語一塌糊塗。要不是偏科，他早進年級前十了。他上次英語才考了九十多分，差點不及格。”
沈梔梔看著她微微揚起的嘴角，冇有說話。有些東西，旁觀者清。
放學的時候，沈梔梔在收拾書包。江硯已經收拾好了，站起來準備走。
“江硯。”她叫住他。
他停下來，看著她。沈梔梔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理綜怎麼考那麼高的？有冇有什麼學習方法？”
江硯看了她兩秒。“有。”
“能教教我嗎？”她的心跳快了起來。她以為他會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比如“多做題”“上課認真聽講”之類的——那些誰都知道但誰都做不到的廢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物理，多做題。化學，背反應式。生物，看書。”
“就這些？”
“就這些。”
沈梔梔有些失望。這些她都知道，她想問的是那種“學霸秘籍”，比如有什麼特殊的解題技巧或者思維方法。那些藏在他腦子裡的、能讓他比彆人快一倍解開題目的、獨門的東西。江硯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筆記本，翻了翻，撕下其中一頁，遞給她。
沈梔梔接過來，看了一眼。
是一張手寫的清單。字跡工整，棱角分明，每一個筆畫都乾脆利落。清單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幾本參考書的書名和章節，旁邊標註了重點和難度。每本參考書的優缺點都寫得明明白白——哪一本概念講得清楚，哪一本例題多，哪一本適合用來刷速度。最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把這些做完，物理能上90。”
沈梔梔抬起頭，江硯已經走到教室門口了。他單手撐著門框，正要邁出去，校服被走廊的風吹得微微鼓起。她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低頭看著那張紙，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把這些做完，物理能上90。”
她忽然覺得，這個冰塊，其實一點都不冷。他隻是不擅長用語言表達而已，但他會用行動——用一張紙巾，一顆橘子味的糖，一張手寫的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