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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櫃最底層的牛皮賬本，每一頁都長著不同的黴斑。春天是青苔般的絨綠，冬日結著鹽霜似的白，像某種記錄時令的特殊符號。母親康複後冇有再去學堂代課，開始執筆登記，學習穴位注射，當起父親的助手，在＂周富貴家小兒驚風＂後頭畫朵簡筆打碗花——那是抵債的二十斤玉米種。
接種疫苗的日子比趕集還熱鬨。父親在堂屋擺開陣仗，蒸煮針管的鐵鍋支在蜂窩煤爐子上。
接種疫苗的隊伍從堂屋排到曬穀場。母親給哭鬨的孩童發薄荷糖，糖紙在春風裡翻飛，像被撕碎的綠色光陰。父親把注射器浸在搪瓷盆消毒，盆底印著的紅雙喜隨水波盪漾，恍惚還是他們新婚的模樣。我蹲在供桌下撿拾滾落的針帽，聽見時光在青磚縫裡汩汩流動。
農忙時節的清晨總伴著露水的驚喜。父親推開院門，常看見歪扭的秧苗已插進水田，泥腳印裡沉著幾枚新鮮鴨蛋；暴雨前夜晾曬的草藥，不知被誰收進堂屋碼成寶塔。有次撞見李三叔往我家柴垛塞枯枝，他嘟囔著說去年咳血時父親賒的三副膏藥，該用三擔柴來抵。
農忙時節的黃昏總被拉得很長。父親給最後一位患者拔火罐，紫紅的印痕在脊背綻成晚霞。母親倚著門框擇藥草，當歸須在餘暉中飄落，彷彿細碎的沙漏。西山的日輪卡在苦楝樹杈間，遲遲不肯沉落——直到張家媳婦送來新麥蒸的槐花糕，才驚覺暮色早已漫過門檻。
最難忘那個大雪紛紛的除夕。父親揹著藥箱歸家，身後跟來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張家媳婦抱來醃酸菜，李家漢子扛著凍硬的鯉魚，鄰鄉的貨郎放下半匹紅布扭頭就跑。母親把問診簿墊在豁口的陶碗下，轉眼成了盛滿鄉情的聚寶盆。我在狼藉的炕頭數壓歲錢，發現全是手寫的欠條折成的紙元寶。
開春後瘧疾肆虐，父母在村裡曬場，以及每個學校支起無數口熬藥的大鍋。蒸汽朦朧中，母親把配好的藥分成一小袋一小袋分發給各個熬藥點，並教婦人辨認柴胡與青蒿，父親給漢子們演示穴位注射。青黃不接的時節，藥渣拌米糠救活了三窩豬崽，艾草灰撒進秧田竟驅淨了蝗蟲。賬本上的打碗花漸次變成稻穗、豬蹄甚至嬰孩的腳印，墨跡與血跡在歲月裡達成奇妙和解。
今夏重返老宅，在梁上尋到裹著油布的賬本。陳年的欠債記錄間，夾著乾枯的益母草與褪色鞋樣。村口新蓋的衛生所牆頭，拓印著父親當年手繪的人體穴點陣圖。風掠過曬場新砌的衛生所，我忽然讀懂父親當年在賬本邊角的塗鴉——那些看似隨意的波浪線，原是他用聽診器捕捉到的時間漣漪。而母親教我串的決明子簾子，始終掛在老宅窗欞，每當夕照穿透斑駁的珠串，地上便淌出金燦燦的時光河流，倒映著那年遲遲不肯墜落的夕陽。
風起時，曬場老槐樹簌簌作響。恍惚又是三十年前的光景：賒賬的農婦在樹皮刻下還債日期，求診的老漢係紅布條祈求藥靈，而我們家的晚炊永遠摻著當歸香。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與布條，如今都長成了樹瘤與年輪，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琥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