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藥箱撞開柴門的聲響總在深夜響起。
我蜷在母親漸涼的臂彎裡,聽著父親膠靴碾過霜地的吱呀聲漸漸遠去。風濕性心臟病讓母親左側身體像浸透的棉被,可每當父親出診,她僵直的手臂仍能迸發出驚人力量——指甲深深掐進我繈褓的棉絮,彷彿要把缺席的父愛揉成團塞進我哭鬨的嘴裡。
父親歸來時往往沾著露水與血汙。有時是接生時染的羊水,有時是搶救溺水的孩童沾的河泥。他總先湊近煤油燈察看母親瞳孔,銀針在酒精燈上滾過三圈,纔敢紮進她發青的湧泉穴。我餓極了的啼哭像把生鏽的剪刀,剪碎了他給母親按摩時的低語:"今天王莊新媳婦難產,孩子頭出來時..."
母親發病後的第一個除夕,父親在灶台前熬著蜈蚣酒。十指腫脹的母親突然打翻藥罐,滾燙的藥湯在夯土地麵畫出猙獰的樹影。"讓我死了算了!"她嘶吼著抓起陶片,卻在看見我吮吸腳趾的瞬間癱軟如泥。父親默默拾起碎瓦,用接生的手法給她挑出手心碎渣,血珠滴進藥渣裡,像年夜飯唯一的葷腥。
轉機出現在苦楝樹開花時節。父親從縣醫院院長爺爺(父親的恩師)家揹回半麻袋舊醫書,泛黃的紙頁間抖落出某位老中醫的批註。他開始在房前房後種植活麻,芍藥,還去滿山尋找夏枯草,花蛇褪的皮、雷公藤的毒根。我們的粥碗漸漸浮起奇異油脂,母親說那是穿山甲鱗片熬化的痕跡。
某個暴雨夜,父親出診看完高燒的患兒歸來,蓑衣還在滴水就撞見母親摔在尿桶旁。我哭喊著往糞水裡爬,父親弄了熱水洗乾淨我和母親,用毯子褢著我甩到他堅實的背上,用手扶著母親練習抬腿,我趴在他汗濕的頸間,瞪著大大的眼,看見母親扭曲的腳趾在泥地上拖出蚯蚓般的濕痕,在父親背上傻傻的樂。
奇蹟降臨在霜降後的某個清晨。父親出診未歸,母親突然掙紮著滾下床。小小的我驚恐地看著她蛹一般蠕動到牆邊,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抓住晾衣繩,在滿地晨光中一寸寸豎起身體。當父親撞開門時,正看見她歪斜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像株經曆嚴冬後終於挺直的老竹。
後來母親總說,是父親泡的藥酒醃軟了她鏽死的關節。每當父親揹著藥箱消失在夜色裡,她就咬著被角練習勾腳趾;當全村人都勸父親放棄時,她半夜偷偷吞嚥雙份的蠍子粉;甚至父親采回劇毒的雷公藤那晚,是她搶先嚐了湯藥濃度。
我學會走路那天,父親用銀針在母親足三裡穴位刺出血珠。母親抱著我坐在院門口,看父親的白大褂飄進晨霧。他肩上的藥箱隨步伐輕晃,箱角剝落的硃砂紅蹭在灰布上,恰似當年母親撕碎的嫁衣蓋頭。
二十年後我翻開父親的行醫筆記,在泛黃的"風濕痹症"章節裡,發現夾著片乾枯的打碗花。母親的字跡歪斜如幼兒:"今日扶牆走七步,老朱說像當年宣傳隊跳忠字舞。"紙頁間還粘著疑似藥酒的漬痕,在陽光下泛著溫柔的琥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