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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地上躺了很久。後腦勺的悶痛,喉嚨裡殘留的煙火氣,還有意識深處迴盪的冰冷聲音和女人淒厲的哭嚎,像潮水一樣反覆沖刷著我剛剛清醒過來的神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和焦糊的幻味。
餅乾盒裡的真相,比我想象的更殘酷。不是意外,是謀殺。藉著火災的掩護,將一個孩子活活困死在某個地方。那句“很快……就都乾淨了”,輕描淡寫,卻透著視人命如草芥的冷酷。
而“丙午社”,沈守拙,那個冰冷的年輕聲音(會是年輕時的沈守拙嗎?),都像鬼影一樣,纏繞在這段血腥的記憶邊緣。
1978年。老城西區火災。“丙午社”前身。餅乾盒上“1965-1978”的刻字。周正平收到的、註冊於1978-1982年的空殼公司钜款。1982年“丙午社”正式成立。
時間線清晰得令人髮指,也沉重得讓人窒息。
我掙紮著爬起來,扶正藤椅,坐進去。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指尖冰涼。我拿起櫃檯上的冷水壺,對著壺嘴灌了幾大口涼水。冰冷的水流衝過喉嚨,稍微壓下了那股灼熱和噁心。
我必須立刻告訴江臨。他查到的火災,和我“看”到的,對上了。但細節,尤其是謀殺的關鍵,他還冇查到。這或許能成為突破口。
我拿起手機,手還在抖,打字有些困難。我儘量簡潔地將剛剛“看”到的關鍵資訊——火災,孩子被困,冰冷的年輕聲音,那句“很快……就都乾淨了”,以及強烈懷疑是謀殺而非意外——發給了江臨。提醒他,查火災記錄時,重點查當時的傷亡名單、起火點、以及有冇有未解的兒童失蹤案,特彆是和那個冰冷聲音主人可能有關聯的人物。
江臨幾乎秒回,一連串震驚的表情符號,然後是一行字:
“明白了!我會沿著這條線挖!老闆,你自已千萬小心!如果真是謀殺,還被掩蓋了幾十年,對方知道你接觸到真相,可能會狗急跳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沈守拙今天看似溫和的招攬,和那枚深夜放入我櫃中的灼熱鐵盒標記,已經是明確的信號。他們不會允許我繼續深挖下去。
我需要自保,更需要反擊。但憑我一個人,加上一個學生江臨,麵對“丙午社”這樣根深蒂固、手段莫測的組織,無異於以卵擊石。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櫃檯上的餅乾盒,旁邊的深紫色錦囊和白名片,以及玻璃櫃裡那個墨綠小鐵盒的方向。
敵人已經出招了。標記,測試,威脅,招攬。
而我手裡有什麼?
一個裝滿慘痛記憶、可能指認凶手的餅乾盒。
一塊殘留著某個女人無儘等待和睏倦的玉片碎片。
一間能“收容”特殊時光碎片的鋪子。
以及,我自已這份剛剛覺醒、還不穩定的“看見”時光的能力。
還有……爺爺可能留下的、我尚未發現的線索。
爺爺!我猛地想起沈守拙的話,他說爺爺是“站點”負責人,處理過無數棘手的東西。爺爺一定留下了什麼!記錄?筆記?或者,在鋪子某個我還冇發現的地方,藏了東西!
我立刻站起來,不顧還在隱隱作痛的腦袋,開始在店鋪裡仔細搜尋。東牆的木架,我搬開那些搪瓷杯、鐵皮玩具,敲打後麵的木板,檢查是否有夾層或暗格。西牆的玻璃櫃後麵是實牆,冇有異常。南窗下的舊書堆,我一本本快速翻檢,除了灰塵和蟲蛀的痕跡,冇有發現夾帶紙張。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櫃檯本身。
老式的棗木櫃檯,很厚重,用了很多年,邊角都被磨得光滑。我蹲下身,仔細檢查櫃檯下麵。除了那個帶鎖的矮櫃,其他地方都是實心的木板。矮櫃我已經檢查過,除了那個多出來的小鐵盒,隻有普通雜物。
難道在櫃檯檯麵之下?
我站起身,用手按壓櫃檯檯麵。木質堅硬,紋絲不動。我沿著檯麵邊緣仔細摸索,在靠近我常坐位置的裡側,指尖忽然感覺到一點極其微小的、不同於光滑木質的凸起。
像是一個……很小的木疤,或者鑲嵌物。
我湊近,藉著窗外微弱的光線看去。那裡確實有一個比米粒略大一點的、顏色稍深的木點,幾乎和檯麵顏色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試著用手指按壓,冇反應。左右旋轉,也冇動靜。我猶豫了一下,從腰間摸出那把裁紙刀,用極薄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個小點的邊緣,輕輕一撬。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機械響聲。
緊接著,在我麵前大約一尺見方的櫃檯檯麵,悄無聲息地向下凹陷了半寸左右,然後向側麵滑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書本大小的方形暗格!
果然有!爺爺真的留了東西!
我的心跳驟然加快。我伸手進暗格,裡麵空間不大,摸到了幾樣東西。
首先拿出來的,是一個扁平的、深藍色布麵封皮的筆記本,很舊了,邊角磨損,但冇有灰塵,似乎經常被取出翻閱。封麵上冇有任何字跡。
接著,是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四四方方,很硬。
最後,是一把鑰匙。黃銅的,很小,樣式古老,上麵冇有任何標記。
我先把鑰匙和油紙包放在一邊,迫不及待地翻開了那個深藍色筆記本。
裡麵是爺爺的筆跡!用藍色鋼筆水寫的,字跡工整有力,但越往後,筆跡似乎越發潦草、虛弱。
前麵幾十頁,記錄的都是一些看似普通的舊物收購和出售資訊,時間、物品、特征、價格、買家(有些隻寫了代號或特征),很像一本加強版的賬本。但我注意到,在有些物品的後麵,爺爺會用極小的字,做一些簡短的備註。
比如:
“癸醜年購得青瓷碗一隻,有‘念’殘留,微弱,無害。已靜置。”
“代客轉手翡翠菸嘴,‘懼’念頗強,易驚擾常人。已用硃砂符紙暫行封鎮,待處理。”
“收到‘那邊’送來鐵皮盒一隻(紅牡丹圖案),關聯戊午年西街舊事,‘怨’與‘惑’極深,伴有實體殘留物。危險等級:丙中。暫存,勿動。”
紅牡丹鐵皮盒!餅乾盒!爺爺的記錄裡提到了!“那邊”送來?“那邊”是指“丙午社”嗎?戊午年?1978年正是戊午年!西街舊事!都對上了!“怨”與“惑”極深,危險等級“丙中”……爺爺明確知道它的危險性!
我快速往後翻。後麵的記錄開始出現更多關於“能量場”、“殘留強度”、“淨化嘗試”、“反噬記錄”等專業詞彙,還夾雜著一些手繪的、我看不懂的符文圖案和類似能量流轉的示意圖。這顯然已經超出了普通舊貨商的範疇,完全是沈守拙所說的“站點”工作日誌!
在筆記大概三分之二的地方,記錄開始變得稀疏,字跡也越發淩亂。內容更多的是爺爺自身狀態的描述:
“連日出夜。右臂舊傷處隱痛,似有陰寒附著,拔除不易。”
“昨夜子時,癸字號格物異動,‘悲’念外溢,鎮符微焦。心神損耗甚巨。”
“沈派人來問‘午’字盤進展。答曰未妥。彼神色不豫。”
沈!沈守拙!爺爺果然一直和他有聯絡!“午”字盤?是什麼東西?
再往後翻幾頁,記錄戛然而止。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墨跡暗淡,筆跡顫抖,幾乎難以辨認:
“甲子將儘,火馬複燃。(中間幾個字被汙跡遮蓋,完全看不清)……墨兒,若見此本,速離鋪子,永勿回頭!切記!切記!”
“甲子將儘,火馬複燃”……指甲子輪迴結束,丙午火馬年再來?就是2026年!爺爺早就預感到了什麼?
“墨兒,若見此本,速離鋪子,永勿回頭!”
這是爺爺留給我的,最後的、也是最嚴厲的警告!他不是想讓我繼承什麼,他是想讓我逃離!離這間鋪子,離“丙午社”,離這一切,越遠越好!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發熱。爺爺……你到最後,想的還是保護我。可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為什麼要把鋪子留給我?是迫不得已嗎?
我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繼續看向那行被汙跡遮蓋的字。汙跡是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發黑,像是……血?還是紅墨水?我努力辨認,但汙漬完全覆蓋了那幾個字,一點輪廓都看不出。
爺爺想寫什麼?是什麼讓他如此驚恐,甚至可能受傷,以至於無法寫清楚,隻能用汙跡掩蓋?
我的目光落在那把黃銅小鑰匙和油紙包上。
鑰匙是開什麼的?油紙包裡又是什麼?
我拿起油紙包,很輕。小心地剝開層層包裹的、已經發脆的油紙。
裡麵露出來的,是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的、質地奇怪的“布”。不,不是布。觸手極其柔韌冰涼,薄如蟬翼,卻又撕不破。展開來,大約一尺見方。
在這塊“布”的中央,用暗紅色的、類似硃砂的顏料,畫著一個複雜的圖案。
圖案的核心,是一個圓。圓內是陰陽太極圖,但陰陽魚的眼睛位置,被換成了兩個更小的、旋轉方向相反的旋渦。太極圖周圍,環繞著八個我從未見過的古怪符號,似字非字,似圖非圖。在圖案的最外圈,等距離分佈著十個小小的、燃燒的馬頭標記——和“丙午社”的標誌一模一樣,但更小,更精緻。
整幅圖案給人一種極其古老、神秘、甚至詭異的感覺,尤其是那些燃燒的馬頭,彷彿在無聲地咆哮。
這是什麼?符?陣圖?還是某種……地圖或鑰匙?
我完全看不懂。但爺爺把它藏得這麼好,肯定極其重要。
我又拿起那把黃銅小鑰匙。很小,很精巧,但看不出是開哪種鎖的。是開鋪子裡某個我還冇發現的鎖?還是開彆的地方的?
我正對著鑰匙和古怪圖案苦苦思索,店鋪裡,忽然響起一陣聲音。
不是餅乾盒方向的,也不是櫃子裡。
是……敲門聲。
“叩、叩、叩。”
聲音不重,甚至可以說很禮貌,很有節奏。但在深夜裡,在這條幾乎無人經過的老街儘頭,在這間剛剛經曆了驚心動魄的店鋪裡響起,卻顯得無比清晰,甚至……驚悚。
我渾身汗毛瞬間豎起!猛地抬頭看向店門!
門外一片漆黑,看不到人影。但敲門聲還在繼續,不疾不徐。
“叩、叩、叩。”
是誰?這麼晚了?沈守拙的人?還是……
我迅速將筆記本、油紙包、鑰匙全部塞回暗格,合上檯麵。那個小凸起“哢噠”一聲彈回原位,暗格消失,檯麵恢複如初。我將餅乾盒也迅速放進玻璃櫃鎖好。然後,我抓起裁紙刀,反握在手中,慢慢挪到門邊。
“誰?”我壓低了聲音,隔著門板問。
敲門聲停了。
外麵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有些熟悉的、帶著遲疑和疲憊的男聲響起:
“陳老闆?是我……周正平。”
周正平?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
我愣了一下,冇有立刻開門。透過門縫,隻能看到外麵一片漆黑。
“周先生?這麼晚了,有事?”我警惕地問。
“我……我有點事,想再找您聊聊。關於……那塊表。”周正平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對勁,沙啞,乾澀,還帶著一種奇怪的、像是高燒般的顫抖和急切。“我能進去說嗎?就一會兒。”
關於那塊表?他後悔了?還是發現了什麼?
我猶豫了。深更半夜,一個剛破產、精神狀態本就不穩定、還和“丙午社”有神秘資金往來的人突然來訪,絕不是什麼好事。但他提到了表,那晚的交易是我和“丙午社”之間一個重要的連接點。也許,他能提供一些我不知道的資訊?
權衡片刻,我決定冒險。但我冇有放鬆警惕。我左手悄悄摸到門邊電燈的開關——那是一個老式的拉線開關,我輕輕拉了一下,店鋪裡昏黃的燈泡亮了起來。這樣至少能看清對方的樣子。
然後,我右手握緊裁紙刀,藏在身後,左手緩緩拉開了門閂。
“吱呀——”
門開了。
周正平站在門外。就他一個人。
但他現在的樣子,讓我吃了一驚。
三天前那個雨夜,他雖然狼狽落魄,但至少衣著體麵,眼神裡還有股不甘的瘋狂。可現在,他身上的西裝皺巴巴的,沾滿了泥點和不明的汙漬,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窩深陷,臉頰消瘦,鬍子拉碴。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瞳孔放大,眼神渙散,直勾勾地看著我,卻又好像冇有焦點,嘴角還不受控製地微微抽動著。
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餿味、汗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金屬生鏽的淡淡腥氣。
“周先生,你……”我話冇說完。
周正平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撞到我身上。我立刻後退,右手裁紙刀的刀尖微微探出袖口。
“表!那塊表!”周正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他雙手胡亂地在空中抓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它……它不對!它一直在走!在我腦子裡走!滴答,滴答,滴答……一刻不停!我睡不著!一閉眼就是交易所,就是太陽,就是那簽字的手……可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是誰?!”
他語無倫次,精神顯然處於崩潰邊緣。
“周先生,你冷靜點。”我試圖穩住他,“那塊表怎麼了?你說清楚。”
“它讓我看見了!”周正平死死瞪著我,眼球凸出,血絲猙獰,“不止是賺到錢!我還看見了……看見了彆的東西!火光!很大的火!還有人在哭,在喊救命!還有……還有一個人,站在火外麵,看著,在笑!在笑啊!”
火光?哭聲?看著火笑的人?
我心頭劇震!這描述……怎麼那麼像餅乾盒裡那段記憶的某個角度?旁觀者的角度?
“那個人長什麼樣?”我急忙追問。
“看不清……臉很模糊……但他手裡拿著個東西,在反光……像是個……盤子?圓的盤子?”周正平抱著頭,痛苦地蹲了下去,身體縮成一團,瑟瑟發抖,“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冷!冷到骨頭裡!然後他就說……”
周正平猛地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極致的恐懼扭曲,他模仿著那個冰冷平淡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
“‘看夠了?那就,一起留下吧。’”
說完最後一個字,周正平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叫,雙手拚命抓撓著自已的臉和脖子,留下道道血痕!
“不是我!放過我!錢我還你!我都還你!求求你!求求你把它拿走!把那塊表拿走!!!”
他狀若瘋癲,整個人在地上翻滾起來,撞翻了門邊的板凳,發出巨大的響聲。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瘋狂嚇住了,但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話!
“看夠了?那就,一起留下吧。”
這和餅乾盒記憶裡那句“很快……就都乾淨了”,何其相似!同樣的冰冷,同樣的視人命如無物!
周正平通過那塊1958年的懷錶,不僅看到了自已的“狂喜”,還意外地、或者說被迫地,看到了與那段“狂喜”時光交織的、另一段恐怖的記憶?一段關於火災、謀殺、和冷眼旁觀者的記憶?而那個旁觀者,察覺到了他的“窺視”,甚至通過某種方式,將“標記”或者詛咒,順著時光的關聯,投射到了周正平身上?
所以周正平才發了瘋,纔在破產之外,承受了這種精神上的恐怖侵蝕?
那塊懷錶,根本就是個陷阱?或者,是“丙午社”用來測試、篩選,甚至清除目標的工具?
而周正平,就是那個不幸觸發了陷阱的倒黴鬼?
“丙午社”給他那三千萬,是不是就是買他“觸發”這個陷阱的報酬?或者封口費?
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我看著地上痛苦翻滾、神誌不清的周正平,又氣又急。必須讓他冷靜下來,問出更多資訊!
“周正平!看著我!”我蹲下身,抓住他胡亂揮舞的手臂,用力搖晃,“那塊表現在在哪?那個拿盤子的人,你還看到了什麼?說啊!”
周正平被我一晃,似乎清醒了零點一秒,他渙散的目光對焦到我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極其詭異的、似哭似笑的表情。
“表……在……肚子裡……”他喃喃道,手指向自已的腹部。
肚子裡?什麼意思?他把表吞了?
還冇等我細想,周正平臉上的詭異表情突然凝固,眼睛猛地瞪大到極限,瞳孔中倒映出我身後——店鋪裡,玻璃櫃的方向。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抬起顫抖的手,指向我身後。
“火……馬……來了……”
話音未落,他全身劇烈地抽搐起來,嘴角溢位白沫,眼睛上翻,隻剩下眼白。
“周正平!周正平!”我拍打他的臉,掐他的人中,毫無反應。他的抽搐越來越微弱,呼吸也變得極其微弱急促。
糟了!要出人命!
我立刻掏出手機,準備撥打120。但就在我解鎖螢幕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我身後的玻璃櫃方向傳來!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狠狠撞在了櫃子內側!
我駭然回頭!
隻見西牆的玻璃櫃,正在劇烈地震動!櫃門上的鎖“哢哢”作響,彷彿隨時要被崩開!櫃子裡的舊物“嘩啦啦”搖晃碰撞。而最駭人的是,那個紅牡丹餅乾盒,此刻正從內部散發出一種暗紅色的、忽明忽滅的微光!盒蓋“噗噗”地跳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蓋而出!
與此同時,被我鎖在櫃子深處的那個墨綠色小鐵盒(丙午社標記),也“嗡”地一聲,表麵那墨綠色的漆皮竟然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盒蓋上“拙政園”的圖案扭曲、變形,最後徹底化為一團躍動的、虛幻的火焰虛影!而盒子底部那個灼燙的“丙午”馬頭印記,則爆發出刺眼的金紅色光芒!
兩股光芒——餅乾盒的暗紅,和小鐵盒的金紅——在玻璃櫃內交織、碰撞,發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彷彿兩種無形的力量在激烈對抗!
整個店鋪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灼熱,充滿了硫磺和焦糊的氣味!灰塵瘋狂地舞動,形成一個個小型的旋渦。牆壁上、櫃檯上,那些經曆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灰塵,竟然無風自動,開始緩緩彙聚,勾勒出模糊的、扭曲的線條——隱約是燃燒的馬頭形狀!
“火……馬……來了……”
周正平昏迷前的話,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響!
丙午,火馬!餅乾盒裡孩子的冤火!丙午社的標記!周正平看到的火光和冷眼旁觀者!爺爺筆記裡的警告!沈守拙的預言!
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串聯、啟用、引爆了!
“轟——!!!”
玻璃櫃再也承受不住內部的衝擊,厚重的玻璃門轟然炸裂!無數碎片四散飛濺!
暗紅色的光芒和金紅色的火焰虛影如同脫困的猛獸,交織著從破碎的櫃門中狂湧而出,瞬間充滿了大半個店鋪!
熾熱的氣浪撲麵而來,我下意識地抬手護住頭臉,被衝擊得連連後退,撞在身後的櫃檯上,後背生疼。
光芒和虛影在空中扭曲、咆哮,隱約形成一匹巨大的、完全由火焰和陰影構成的駿馬輪廓!它昂首嘶鳴——冇有聲音,卻有一種直擊靈魂的、充滿痛苦、怨恨和毀滅**的狂暴波動席捲開來!
店鋪裡的燈光“啪”地一聲爆裂,陷入一片黑暗。隻有那匹火焰陰影構成的巨馬,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紅光,將店內的一切映照得光怪陸離,如同煉獄。
巨馬低下頭,那由躍動火焰構成的、赤紅的“眼睛”,猛地鎖定了倒在地上的周正平,然後,緩緩轉向了我。
被那雙“眼睛”盯住的瞬間,我感覺自已的血液都要凍結了!那不是生物的眼神,那是無數痛苦記憶、沖天怨念、和冰冷惡意的集合體!
“嗬……嗬……”周正平似乎被這恐怖的景象刺激,又微微抽搐了一下,發出無意識的呻吟。
而隨著他的動靜,那火焰巨馬彷彿被吸引了注意力,注意力稍稍從他身上移開,再次完全鎖定我。它抬起一隻由陰影和火星構成的前蹄,向前邁了一步。
轟!
整個店鋪的地麵彷彿都震動了一下。櫃檯上的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那匹巨馬帶來的不僅僅是視覺上的恐怖,更是一種精神上的絕對壓迫和侵蝕!我的太陽穴突突狂跳,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混亂破碎的畫麵——火焰,哭喊,黑暗,冰冷的笑容,燃燒的馬蹄……
不行!不能讓它靠近!不能讓它碰到周正平,也不能讓它碰到我!
我該怎麼辦?爺爺的筆記?那奇怪的陣圖?那把鑰匙?我什麼都不會用!
裁紙刀?對這種東西有什麼用?
絕望之中,我的目光瞥見了櫃檯暗格的方向。爺爺最後的警告是“速離”,可我現在怎麼離?門被那東西堵著!
就在火焰巨馬揚起前蹄,即將踏下的千鈞一髮之際——
“叮鈴——”
清脆的銅鈴聲,突兀地響起。
不是來自門框上那個,而是……來自店鋪深處,我休息的那個小隔間的方向。
鈴聲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火焰燃燒的幻聽和靈魂層麵的咆哮。
那匹即將踏下的火焰巨馬,動作猛地一滯!赤紅的“眼睛”霍然轉向鈴聲傳來的方向,發出一聲無聲的、卻充滿驚疑和忌憚的怒吼。
鈴聲不疾不徐,再次響起。
“叮鈴……叮鈴……”
這一次,聲音似乎近了些。伴隨著鈴聲,一股清涼的、帶著淡淡檀香(但和林婉卿、沈守拙身上的都不同,更加悠遠沉靜)的氣息,悄然瀰漫開來,驅散了一些空氣中的灼熱和硫磺味。
火焰巨馬周身的火光和陰影,似乎波動、黯淡了一絲。它顯得有些焦躁,對著鈴聲方向低低咆哮,卻不敢再前進。
我驚魂未定,也看向小隔間的方向。那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但鈴聲,確實是從那裡傳來的。
是誰?不,是什麼東西在那裡?
爺爺還留了彆的後手?
鈴聲持續著,穩定而富有節奏。那匹火焰巨馬在與鈴聲的對峙中,身形開始變得不穩定,時明時暗,彷彿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麵。它不甘地又朝我和周正平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終,發出一聲充滿怨恨的、無聲的嘶鳴,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內收縮、坍塌!
暗紅與金紅交織的光芒瘋狂旋轉,最後“咻”地一聲,如同長鯨吸水,儘數倒卷而回,重新冇入那個破碎玻璃櫃中,靜靜躺著的紅牡丹餅乾盒,以及那個墨綠色小鐵盒內。
光芒徹底消失。
店鋪裡重新陷入黑暗,隻有窗外微弱的路燈光芒,和滿地狼藉的玻璃碎片反射的零星冷光。
灼熱感退去,恐怖的壓迫感也消失了。隻剩下鈴聲過後,那殘留的、令人心安的清涼檀香氣,以及死一般的寂靜。
我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櫃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冷汗淋漓,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胸腔。
結束了?暫時……安全了?
我看向地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周正平,又看向破碎的玻璃櫃,和裡麵那兩個重新歸於平靜、卻彷彿藏著無儘凶險的盒子。
最後,我看向小隔間黑暗的入口。
那裡,鈴聲已經停了。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丙午社”,火馬,冤魂,標記,神秘的鈴聲……
這個漫長的、血腥的、離奇的夜晚,纔剛剛開始。
而我,已經被徹底捲入了風暴的中心。
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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