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平行線
那天早上，時笙是被鬧鐘吵醒的。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足足五秒鐘，她才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摸索著按掉了鬧鐘。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剛好落在她的臉上，金燦燦的，有點刺眼。她翻了個身，用枕頭蓋住臉，悶了一會兒，又翻回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七點四十。
“完了完了完了——”她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得她一激靈，但顧不上找拖鞋了，衝進衛生間刷牙洗臉。
樓下傳來傅媽媽的聲音，隔著兩層樓板，模模糊糊的：“時笙——起來沒有——吃早飯了——”
時笙滿嘴牙膏沫，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起了——來不及了——不吃了——”
傅媽媽顯然沒聽清，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時笙吐掉泡沫，漱了口，扯著嗓子喊：“我說——我不吃早飯了——要遲到了——”
外麵安靜了兩秒，然後是一陣腳步聲，從樓下往樓上走。時笙心裡一緊，趕緊擦臉、套衛衣、紮頭髮。果然，她還沒來得及穿襪子，敲門聲就響了。
“時笙，開門。”
時笙嘆了口氣，開啟門。傅媽媽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頭髮隨便挽著，手裡還拿著鍋鏟，一看就是從廚房直接上來的。
“你怎麼又不吃早飯？”傅媽媽上下打量她一眼，“臉都沒擦乾，你看看你，頭髮紮得歪歪扭扭的——”
“媽，我真的來不及了，今天專業課，林老師要點名。”時笙彎下腰穿鞋，一邊穿一邊說，“遲到一次記過，記過三次這門課直接掛。”
“那你也不能不吃早飯啊。你腳傷剛好沒多久，身體不要了？”傅媽媽把鍋鏟往圍裙口袋裡一插，轉身朝樓下喊，“劉叔——劉叔你上來一下——”
“不用了媽！我自己打車就行！”時笙繫好鞋帶站起來，抓起書包就往門口擠。
劉叔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已經拿著車鑰匙了，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小姐，我送您吧，這個點不好打車，早高峰。”
“劉叔真的不用——”
“讓她自己打車。”傅媽媽忽然改了口，時笙一愣，抬頭看她。傅媽媽走過來，伸手幫她把歪掉的馬尾重新紮了一遍，手指很輕，把碎發攏到耳後，“不過你得把麵包帶上。餐廳桌上有一袋，你劉叔早上剛買的，全麥的，你不是說最近控糖嗎，那個糖分低。”
時笙張了張嘴，想說“來不及了”，但對上傅媽媽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點了點頭，跑下樓，從餐廳桌上抓起那袋麵包，又跑回玄關。
傅媽媽還站在那裡，看著她。
“下午記得去醫院複查。”傅媽媽說，“你給林老師請個假，提前走一會兒，別等到下課再趕，醫院人多。讓劉叔四點半在學校門口等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時笙已經拉開了大門，初冬的晨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縮了縮脖子。
“葯也要記得拿，上次開的那個中藥你都沒喝完——”
“媽！”時笙站在門外，回過頭，“那個葯太難喝了，我喝了就想吐。”
“難喝也得喝。”傅媽媽板起臉，“你月經到現在都不規律，你不調理好，以後怎麼跳舞？你信不信我給林老師打電話，讓她盯著你喝？”
“好好好我喝我喝，你別打電話——”時笙已經退到了院子裡，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媽我走了啊——你別囉嗦了——”
“誰囉嗦了！”傅媽媽站在門口喊了一句，看著她跑出院子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彎了一下。她轉身走回屋裡，對劉叔說，“你四點鐘就去學校，別等到四點半。她肯定一放學就跑，你早點到，別讓她在風裡等。”
劉叔點了點頭。“知道了，夫人。”
時笙跑出院子的拐角以後，腳步慢了下來。
她把那袋全麥麵包撕開，拿了一片叼在嘴裡，一邊嚼一邊走在人行道上。初冬的風吹在臉上，涼涼的，但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銀杏樹全黃了，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像踩在一層厚厚的金色地毯上。她低頭看著那些葉子，忽然想起小時候——她剛上小學那年，傅遠山牽著她的手走過一條這樣的路，她踩葉子踩得高興，蹲下來捧了一大把往天上扔，傅遠山笑著把她舉起來，說“笙笙，你比葉子還輕”。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家就是她的家。不是養父養女的關係，就是爸爸和女兒的關係。
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靈芝發的訊息：“你到哪了？林老師今天提前來了，在教室罵人呢，說有人上週五的作業沒交。”
時笙咬著麵包打字：“在路上，五分鐘到。誰沒交？”
靈芝秒回：“還能有誰，陳思琪。林老師說再有一次直接扣平時分20分。你快點的。”
時笙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加快了腳步。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靈芝站在教學樓下麵的花壇邊，穿著一件亮黃色的羽絨服，在灰撲撲的水泥樓前顯得特別紮眼。她旁邊站著秦墨白，穿一件深灰色的長外套，手裡拿著兩杯咖啡，正在跟靈芝說什麼。靈芝似乎在跟他爭什麼，手指點著花壇的邊緣，嘴唇動得很快。
時笙走近了，才聽清他們在說什麼。
“——我就說你買的這個肯定不對，她喝拿鐵，你買美式，你覺得是一回事嗎？”靈芝的聲音不小。
秦墨白很平靜：“我買的就是拿鐵。一杯美式是我自己的，兩杯拿鐵，一杯正常糖，一杯少糖。她喝少糖的。”
靈芝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她喝少糖？”
“上次她說過一次。”
“什麼時候說的？我怎麼不記得？”
“你那天去上廁所了。”秦墨白說完，一抬頭看見了時笙，嘴角彎了一下，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來了。”
靈芝轉過頭，看見時笙，立刻忘了跟秦墨白爭，把手裡的兩個塑料袋舉了起來。一個袋子裡是雞蛋餅，另一個袋子裡是豆漿，熱氣把塑料袋的內壁糊了一層白霧。“你可算來了！快吃，還熱著呢。林老師說了今天要練新舞，你沒吃早飯肯定扛不住。”
時笙接過來，咬了一大口雞蛋餅。餅還是溫的，雞蛋和蔥花混在一起，香得她差點咬到舌頭。“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說，“哪家買的？”
“校門口左手邊那家，排隊排了十分鐘呢。”靈芝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跟你說他家雞蛋餅就是全城第一，不接受反駁。秦墨白還非說右邊那家好吃，右邊那家刷的醬太甜了，你肯定不喜歡。”
秦墨白把手裡的咖啡遞過來。“給你，拿鐵，少糖。”
時笙接過咖啡，喝了一口。不燙不涼，剛剛好。奶泡很綿密，咖啡的苦味和牛奶的甜味混在一起，是她喜歡的那個味道。“你怎麼知道我喝拿鐵少糖？”
秦墨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猜的。”
“你猜得可真準。”靈芝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語氣酸溜溜的，但眼睛裡有笑意，“時笙你評評理，他上次給我買奶茶買的是全糖，我說了一百遍我喝三分糖，他就是記不住。到你這兒連少糖都記住了。”
秦墨白不急不慢地說：“因為你喝三分糖的奶茶，喝完以後會抱怨‘怎麼一點都不甜’，然後把我那杯全糖的搶過去喝。所以給你買全糖是最省事的。”
靈芝張了張嘴，一時間居然沒找到反駁的話。時笙笑了出來，笑得差點把豆漿撒了。
三個人往教學樓走，時笙走在中間，左手邊是靈芝，右手邊是秦墨白。陽光從東邊斜射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時笙低頭看著那三團交疊的影子，忽然沉默了一會兒。
“怎麼了？”靈芝注意到她的表情，“想什麼呢？”
“我在想，”時笙說，“等我去了美國，就沒人陪你在校門口排隊買雞蛋餅了。”
靈芝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正常。“那還不簡單，我飛過去找你吃。美國沒有，我給你做。”
秦墨白在旁邊說了句：“你連煮泡麵都能煮糊，你還做雞蛋餅？”
“秦墨白你閉嘴。”
時笙又笑了。可她心裡知道，這種三個人走在一起、影子交疊在一起的早晨，以後會越來越少。她吸了一口咖啡，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專業課上了兩個小時。林老師今天教了一段新編的現代舞，動作編排得很漂亮，但對身體的掌控力要求很高。時笙腳傷剛好不久，不敢太用力，但她的基本功紮實，幾遍下來已經能把動作順下來了。
課間休息的時候，林老師走到她麵前，雙手抱胸看了一會兒。
“傅時笙。”
時笙正彎腰壓腿，聽見老師叫她，直起身來。“在。”
“你狀態回來了。”林老師的表情不像是誇獎，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比上個月好。上個月你整個人是散的，腳底下是虛的，我都不敢讓你跳。今天動作的質感出來了。”
時笙笑了一下。“謝謝林老師。”
“別謝我，謝你自己。”林老師看了她一眼，頓了頓，又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之前一直請假去醫院，身體還沒好？”
時笙猶豫了一秒，搖了搖頭。“沒事了，林老師。就是一些小毛病，已經好了。”
林老師盯著她看了兩秒，沒再追問，轉身走了。時笙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發酸。林老師這個人，嘴上從來不說好聽的話，學生跳得好她不誇，跳得不好她會直接點名罵。可她知道，林老師是真的關心她——上次她受傷住院，林老師是第一個來醫院的，還帶了水果和一個紅包，說“拿著，別廢話”。
課間隻有十分鐘，時笙坐在把桿旁邊的地板上喝水，靈芝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剛才怎麼沒跟林老師說請假的事？下午不是要去醫院嗎？”
“下午的課是排練，不點名。我直接走就行。”時笙擰上水壺的蓋子，“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我去醫院。”
“也是。”靈芝點了點頭，“那下午我陪你去？”
“不用，劉叔來接我。你跟秦墨白先走吧。”
“秦墨白”三個字剛出口，秦墨白就從門口走進來了，手裡拿著三瓶水，一人遞了一瓶。“聊什麼呢？”
“聊下午誰陪時笙去醫院。”靈芝說。
秦墨白看了時笙一眼。“我下午沒事，我陪你去？”
“不用，真的不用。”時笙接過水，“你們都該幹嘛幹嘛，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複查而已。”
秦墨白沒再堅持，擰開自己的水喝了一口，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那結果出來了跟我說一聲。”
時笙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
中午下課以後，靈芝拉著兩個人去了食堂。
食堂裡人很多，視窗排著長隊。靈芝擠進去打了三份飯，端出來的時候嘴裡還在唸叨“紅燒肉隻剩最後一份了我搶到了你們得謝我”。三個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時笙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的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說有笑的。陽光很好，把整個操場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明亮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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