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沉下去的那一天
時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從咖啡廳出來以後，她打了車，報了地址，然後就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什麼都看不進去。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他說的那句話——“這個孩子不能要。”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心疼，有不捨，有愧疚，有太多太多的情緒。可那些情緒加起來，也抵不過那五個字的重量。不能要。不是“我們不急”，不是“讓我想想”，不是“給我一點時間”，是“不能要”。乾乾淨淨的，斬釘截鐵的，沒有餘地的。
計程車在傅家別墅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時笙坐在車裡沒有動。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問“姑娘，到了”，她纔回過神來，付了錢，推開車門。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暖的，可她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怎麼都捂不熱。
她走進家門，玄關的鞋櫃旁邊空蕩蕩的。傅媽媽的鞋不在，傅遠山的鞋也不在。她換好拖鞋，走到客廳，沒有人。餐廳，沒有人。樓上，也沒有人。整棟別墅安安靜靜的，安靜得像一座空了很久的房子。她忽然想起劉叔早上說，老爺和夫人去醫院了，老爺的心臟病又有些不穩定，要做進一步的檢查。他們都走了，她一個人。也許這就是命吧——在最需要有人陪的時候，總是隻有她一個人。小時候父母出車禍的那天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她剛走上樓梯，胃裡忽然翻了一下。不是那種輕微的、可以忍住的噁心，是那種從胃底翻湧上來的、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倒出來的噁心。她捂著嘴，跑進洗手間，趴在洗手檯上，乾嘔了好一陣。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是乾嘔，一聲一聲的，在空蕩蕩的洗手間裡回蕩，像某種受了傷的動物發出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睛下麵青黑一片，整個人像一朵被暴雨打過的花，花瓣全落了，隻剩一根光禿禿的枝幹。她盯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臉，看了很久。那張臉也在看她，眼睛裡沒有光，沒有淚，什麼都沒有。
她擰開水龍頭，把浴缸的水開啟。熱水嘩嘩地流出來，蒸汽升起來，在鏡子上凝成一層白霧。鏡子裡她的臉越來越模糊，最後完全看不見了。她伸手在那層白霧上畫了一道，露出一小塊玻璃，裡麵是一隻有眼睛，紅紅的，腫腫的，沒有光。
水滿了。她關掉水龍頭，脫掉衣服，躺進浴缸裡。水很熱，燙得麵板髮紅，可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她慢慢往下滑，水漫過肩膀，漫過脖子，漫過下巴。她停了一下，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燈，圓形的，白色的，很亮，亮得她眼睛發酸。
她想起傅深年說的那句話——“這個孩子不能要。”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可那五個字落在地上，重得像一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不能要。為什麼不能要？因為她還小，因為她在讀書，因為她的前途無限。這是他的理由。好聽的理由，體麵的理由，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著想的理由。可她聽到的不是這些。她聽到的是——我不想要。他不想這個孩子，不想因為這個孩子打亂他的計劃，不想因為這個孩子讓他在敏靜和家人麵前難做。他說的那些理由，都是藉口。真正的原因隻有一個——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而他，不想要。
她慢慢閉上了眼睛。水漫過了嘴唇，漫過了鼻子，漫過了眼睛。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水的包裹下變得很遠很悶，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孩子，對不起，媽媽沒能讓你爸爸想要你。對不起，媽媽太沒用了，留不住他，也留不住你。
水麵上冒出了幾個氣泡，咕嘟咕嘟的，然後安靜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時笙分不清了。她在水裡，很安靜，很暖和，像一個封閉的、安全的、什麼都不用想的繭。她不想出去，不想回到那個空氣稀薄的、冰冷的、充滿了她不想麵對的事情的世界。她隻想待在這裡，待在這個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不用想的地方。
可是有人不想讓她待在這裡。
一隻手伸進了水裡，抓住了她的手腕。那隻手很大，很暖，手指很長，骨節分明。那隻手她很熟悉，她牽過無數次，握過無數次，在深夜被那隻手擁抱過無數次。那隻手把她從水裡拽了出來。
水花四濺，嘩啦一聲，在安靜的浴室裡像炸開了一樣。時笙被拽出水麵，大口大口地喘氣，水從她的頭髮上、臉上、肩膀上往下淌，流了一地。她咳了好幾聲，咳出了幾口水，嗓子火辣辣地疼。
“你瘋了！”傅深年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厲害，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你在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時笙睜開眼睛，看著他。他渾身濕透了，襯衫貼在身上，頭髮也在滴水，水珠順著他的臉往下淌，分不清是浴缸裡的水還是別的什麼。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裡有水光，嘴唇在發抖，手也在發抖，整個人像一片在暴風雨中搖搖欲墜的葉子。
時笙看著他，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推開他。她隻是很安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
“周明說你請假了，打電話你不接——”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我打了二十多個電話，你一個都沒接。”
時笙低下頭，看著自己在水裡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隻有一個輪廓。“手機在包裡，沒聽到。”
傅深年蹲在浴缸邊，捧著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的顴骨，擦掉那裡的水珠。他的手指在發抖，抖得她的臉也跟著微微顫動。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為什麼要這麼傻？”
時笙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恐懼和心疼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他不要她的孩子，他不要她，可他在這裡，渾身濕透地蹲在她麵前，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傻”。他不知道，她傻不是因為這一次。她傻是因為愛了他十幾年，等了他十幾年，信了他十幾年。每一次他說“再等等”，她都等。每一次他說“很快就好”，她都信。每一次他說“這次是真的”，她都當真。她傻不是因為想死，是因為想活。想活在有他的世界裡，可他不要她了。
“我沒有要死。”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就是太困了，想睡一會兒。”
傅深年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他把她從浴缸裡抱出來，用浴巾裹住她，抱回房間，放在床上。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東西。他幫她擦乾頭髮，幫她換上睡衣，幫她蓋好被子。每一個動作都那麼熟練，那麼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他確實做過無數次——小時候她發燒，他幫她換過汗濕的衣服；她練舞受傷，他幫她擦過葯；她半夜做噩夢哭醒，他幫她擦過眼淚。他一直在照顧她，從六歲到現在，從來沒有停過。可他一邊照顧她，一邊傷害她。一邊說“我愛你”，一邊說“這個孩子不能要”。一邊把她從水裡撈出來，一邊把她推進更深的水裡。
時笙躺在床上，側過身，背對著他。窗簾拉了一半，窗外的光透進來，落在地板上，白白的，涼涼的。窗台上的小雛菊還在開著，黃黃的，小小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傅深年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被子下麵隆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像一座小小的、孤獨的島。他想伸手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小笙。”他叫她。
她沒有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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