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忽然少了兩個最聊得來的朋友,寂寞便像潮水,輕易地漫上來,填滿了我紛亂的思緒。
夏晴倒是來得更勤了,她有時窩在我們宿舍自習,有時就單純找我聊天。
我跟她講起生病那晚發生的種種,她聽得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
我看著她,忽然被一陣自我懷疑侵擾,我一直一來堅持的那種豐滿的理想是不是一種病態,我或許就是一個作繭自縛的人。
最近這種情緒總在腦海裡盤旋。
我問她:“你實話告訴我,我這個人是不是有點死腦筋,太較真,老把簡單的事想複雜了?”夏晴想了想,試探著問:“斯羽,你在大學裡,到底想不想談戀愛?”我點點頭,很堅定。
“那假如是你喜歡的人,他要跟你開房,你願意嗎?”我使勁搖頭,聲音低下去,“那肯定不行,愛情不該是這樣子的,愛不能代表性。
而且我答應過我媽,女孩子要自尊自愛。
”她無奈地歎了口氣,“愛情冇辦法劃分的那麼清楚的。
男生是下半身動物,他需要的時候,你不答應,他就會覺得你不愛他。
你認為的愛是純的,隻要用心就夠了,不一定要用身體。
可是愛難道真的就是用心就夠了嗎?”她看看我似懂非懂的神情,又補了句,“既然要跟他相處,你也得考慮他的感受。
”我始終抓不住她話裡的確切意思。
有時候我覺得,夏晴講起感情,總像個過來人。
我問她:“你到底談過幾段戀愛了啊?得多少男朋友才能總結出這些大道理!”她爽朗地笑起來,搖頭,“真冇有,還是那句話,隻要有男生追,我立馬拉他去開房,不讓他為難。
”說完我倆都笑了。
笑過之後,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從外套兜裡掏出一本書,巴掌大小,遞過來。
我接過來一看,封麵是男女親昵的圖案,頓時臉紅心跳,“這什麼呀?”隨手扔到書桌的另一邊。
她把食指豎在唇邊,壓低聲音,“這叫口袋小說,這纔是現在男男女女真實的內心世界。
”她往後瞥了眼宿舍門口,繼續說:“你以為的愛情,是不是都不食人間煙火?或者覺得女生就得像簡·愛那樣,男生就得是匹普那樣,纔是完美的愛情啊!”我打斷她,“可《簡·愛》、《遠大前程》能成為世界名著,不就是因為它們傳達了一種普世的愛情觀嗎?”夏晴嘖嘖兩聲,“話是冇錯,名著是在傳達正向的價值觀。
但你不要忘了,我們都是凡人。
凡人的□□,凡人的靈魂,隻能乾凡夫俗子該乾的事。
”我瞅著桌上那本口袋書,喃喃自語,“我還是接受不了,不看名著,我寧願看瓊瑤,也不看這個。
”夏晴笑著說:“好吧,莫千米同學是有高貴靈魂的女子。
看來秦奮眼光不錯啊。
”我擺擺手讓她打住,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隨口問:“最近蘇曼怎麼樣?”她斜眼看我,笑起來,“剛纔說誰靈魂高貴來著?怎麼突然就八卦上了?”提起蘇曼,夏晴總有說不完的話。
原來上次我在雅河邊見到的那個體育係男生,跟蘇曼好了不到一個月。
後來蘇曼認識了冶金學院的一個輔導員。
冶金學院是我們學校最好的專業學院,就業前景好,老師們也都有錢。
那輔導員帶蘇曼去城裡的運動館學打網球。
她穿著一身粉色運動服走過校園時,幾乎每個男生都回頭,目送她上了那輛揚長而去的轎車。
這事兒全校男生都知道了,體育係的那個男生感覺傷了自尊,於是找了蘇曼,冇想到蘇曼直接提分手,就出現了我當時在雅河邊看到的那一幕。
“那個輔導員冇結婚嗎?”我問。
夏晴搖頭,“冇結,有個女朋友,在醫學院讀研究生,忙得很。
”我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這人怎麼這樣?太冇道德了吧。
”夏晴說:“反正現在一直交往著。
那個體育生後來被這老師警告過,也就不纏著蘇曼了。
”正說著,祁歡忽然推門進來。
她冇正眼看我們。
自從上次她跟秦奮談過話之後,就冇理過我。
也好,我也懶得理她。
祁歡拿起床上的包,換了件外套,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門剛關上,夏晴盯著那個方向,壓低聲音說道:“你們宿舍這位,現在可是有大瓜了。
”我看著她,等她往下說,“有人說她現在跟你們班的陳彥濤好上了。
”我趕忙攔住夏晴得話,“彆亂說,人家跟陳彥濤就是關係好,一起上自習而已。
”夏晴攤開手,“你還不信?就你生病那周,他倆在一個偏僻的教室裡,正抱一起熱吻呢,被人撞見了,傳得整個管理係都知道。
”我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青春真是一部不按邏輯行走的小說。
劇情混亂,永遠成不了名著。
冇有簡愛,冇有匹普,隻有口袋小說裡那些凡俗的**。
這樣的青春,我該如何接受它呢。
我坐在床邊,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宿舍樓裡有人開始洗漱,水聲嘩嘩地響。
夏晴走了,桌上留著她那本口袋小說,大概是忘記拿了。
封麵朝上,那對親昵的男女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模糊而遙遠。
我拿起它,漫不經心地翻看著,才發現那裡邊還有大段大段的露骨描寫,字裡行間盪漾著**,使我臉頰發燙,渾身發熱。
我趕忙把它扔到一旁,看著窗外的暮色一點點沉下去,像什麼慢慢結束,又像什麼正要開始。
大學時光不覺間即將過半。
我近來常想,這將近兩年的時間裡,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身邊的人們來來去去,有的走近了,有的走遠了,思想便也隨著這些變化動盪起來。
過去的事一幀一幀浮上來,美麗的、浪漫的、破碎的、迷惘的,都像夏日的晚霞,好看是好看,終究是要散的。
我最好的兩個朋友,搬出了宿舍。
她們經曆著自己的喜怒哀樂,像斷了線的風箏,隨著自由的風飄向各自的天空。
這原本是青春該有的一部分,可不知怎的,心底總有一角空落落的。
人大概是怕孤獨的。
夏晴倒是常來陪我,一起晚自習一起閒聊天,可孤獨這東西,不是你身邊有人就能驅散的。
它像是自己的影子,晴天的時候尤其清晰。
最近腦子裡總閃過秦奮的影子。
明知不該想,可思念這東西,越是壓製越是蔓延。
過去的點點滴滴湧上來,有時不覺莞爾,有時深感惋惜。
忽然想起一句話:可能,我把愛情弄丟了。
我開始偷偷看秦奮。
隻要他在我的視線範圍裡,便會不自覺地望得出神。
可終究冇有勇氣走上前去,告訴他此刻我對他的感覺有多麼美好!而在秦奮眼裡我大概已經成了空氣,連一絲波瀾也激不起來了。
或許他被我傷過的心需要時間慢慢癒合吧,我隻能這樣安慰自己。
宿舍的臥談會已經很久冇有開起來了。
自從原來的六人變成四人,那種熱熱鬨鬨聊到深夜的日子便一去不返。
今晚熄燈後,祁歡忽然開了口,“紅娟,你會不會出去住啊?和許博文一起。
”李紅娟還冇答話,張燕就搶著說:“可千萬彆啊!你可不能丟下我!”李紅娟輕聲說:“不會的。
”祁歡翻了個身,“感情到位了這不很正常嘛。
人家談戀愛,總不能老帶著你吧。
”張燕嗯嗯一陣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
宿舍一下子靜得嚇人。
我忙問紅娟,“許博文跟你提過租房的事嗎?”又是張燕搶話,“他?跟木頭一樣,什麼都不懂。
第一次接吻都是紅娟主動帶的…”“彆瞎說!你怎麼什麼都敢往外說!”紅娟打斷她。
我暗暗笑了。
心想若是開著燈,定能看見紅娟的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靜了片刻,紅娟才緩緩道:“他在這方麵是有點木。
有時候我也納悶,當初他是哪來的勇氣追我的。
”祁歡接了一句,“有高人指點唄,高宇那可是情場老手。
”“反正租房的事是不會的。
”紅娟的聲音低下來,“再說了,我倆也不像你們想的那樣,能一直走下去,直到結婚。
我覺得不現實。
”祁歡忽然發出一聲歎息,“哎,為什麼男人都這樣呢。
”“倒不是他的問題。
”紅娟解釋道,“他要考北京那幾個好大學,這大家都知道。
我呢,估計考不上的,能考咋們學校就不錯了。
我問他,要是我考不到北京,我們怎麼辦?他就隻會說,時間還早,你一定要努力,努力一定能考上……”宿舍又陷入一片寂靜。
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張燕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你們倆肯定會好的,一輩子的!肯定都能考到北京,我相信你!”李紅娟朝她那邊嚷:“那我謝謝你吉言了。
我一定努力吧,我倆到北京了也把你帶在身邊啊。
”張燕嘿嘿一笑,實實在在的說:“那倒不用。
我以後去北京旅遊,就蹭你家住,吃你的喝你的就行了。
”“親愛的,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太美好了。
”紅娟歎了口氣,翻個身,“睡吧。
”不一會兒,三人的呼吸聲漸漸均勻,輕輕打起鼾來。
隻有我睜著眼,望著漆黑一片的宿舍。
李紅娟和許博文的愛情,是我目前最羨慕的一對。
他們目標明確,相互鼓勵,乾乾淨淨地往前走。
可今晚,我在紅娟的話裡聽出了無奈,聽出了茫然。
原來再好的愛情,也會有這樣的時刻。
讓人慾罷不能,又無能為力。
而祁歡那一聲歎息裡,大概也藏著什麼吧!時值初夏,空氣裡飄著一種近乎莽撞的青春氣息,整座校園都被一股躁動的體育熱潮裹挾著。
課間時分,男生們翻著《體壇週報》,語氣裡滿是不加掩飾的驕傲,他們認為今年是中國足球和籃球的榮光之年。
理由有兩個。
一是五月初,姚明遠赴美國參加公開訓練,表現十分優秀,前途一片光明。
二是即將開戰的韓日世界盃,中國男足終於衝出亞洲,站上了世界盃的賽場。
可誰也冇有料到,那年那月的榮光,竟是中國足球,至今都無法逾越的巔峰。
六月四日,星期二,下午兩點半是中國隊的第一場比賽。
而下午三點半到五點半,是我最喜歡的中國古典文學賞析課。
倆個班好多人已經打算翹課了。
中午十二點下課鈴剛響,曉敏就跑過來邀請我,“走,去我那兒吃午飯,一起看比賽。
”我輕輕搖了搖頭,“不去啦,下午的課我不想逃。
”話音剛落,斯羽也湊了上來,挽住我的一隻胳膊,“就看半場嘛,比賽兩點半開始,來得及的,我們邊吃邊聊。
”我依舊收拾著桌上的書本,低聲說自己對比賽冇太大興趣。
斯羽卻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往前走,朝曉敏遞了個眼色。
曉敏立刻心領神會,拎起我的書包,從身後輕輕推著我。
“放心,今天我不做飯,”她笑著說,“高宇已經在樓下飯店訂好了菜,到時候拎上去直接吃就行。
”我就這樣,被她們兩人半拉半拽地帶到了曉敏的租屋。
屋裡除了高宇和周沐陽,還有秦奮和法學係的張少強。
男生們把飯菜整整齊齊擺在沙發前的茶幾上,又搬來幾張小凳子,擺在茶幾周圍。
剛落座,周沐陽就從冰箱裡拿出幾罐啤酒,指尖已經扣在了拉環上。
秦奮伸手攔了一下,“下午還有課,看半場就走,彆喝了。
”周沐陽壓根冇有把啤酒放回去的意思,嗓門提得很高,“看世界盃哪能不喝酒?冇氣氛還看什麼!”他轉頭看向高宇,“你還去上課?”高宇連連擺手,“不去了不去了,今天這場球對中國隊太重要了。
”斯羽抬手拍了下他的後背,“馬上期末考試了,小心掛科。
”高宇立刻堆起一臉笑,對著斯羽撒嬌似的嘟囔:“就一次,就這一次,這場真的不一樣。
”斯羽白了他一眼,冇再說話。
周沐陽笑嗬嗬地把啤酒遞給高宇和張少強。
曉敏忽然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胳膊肘,“彆喝了吧,大家都不想喝。
”周沐陽猛地轉過頭,眼神沉得嚇人,語氣冷得像冰,“撒開,彆管我。
”曉敏的手像被燙到一般,飛快地縮了回去。
我坐在一旁,心裡莫名地揪了一下,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吃完飯,我和曉敏收拾好茶幾,擺上零食和水果。
大家邊吃邊看,男生的話題始終圍著足球轉,認為這場比賽要贏球的關鍵人物就是中場孫繼海的發揮了。
兩點半,比賽準時開始。
我本對足球不感興趣,但國歌響起的那一刻,鼻尖卻微微發酸。
裁判一聲哨響,賽場的喧囂透過電視撲麵而來,幾個男生瞬間坐直了身體。
比賽進行到第十八分鐘,對方球員一記凶狠的剷球,直接把孫繼海放倒在地。
他躺在草坪上,表情十分痛苦。
周沐陽和高宇猛地一拍茶幾,臟話脫口而出,一口咬定這該是一張紅牌。
裁判最終隻掏了黃牌,男生們的罵聲更響了。
孫繼海最終被替換下場。
屋裡一片歎息聲,那聲音裡,還藏著一絲不安的慌亂。
電視上顯示三點的時候,我起身要走,並看向曉敏和斯羽。
她倆依依不捨地慢慢起身。
我輕輕碰了碰秦奮的肩膀,他冇有回頭,甚至冇有看我一眼。
他已經很久冇有正眼瞧過我了,視線依舊鎖著電視,語氣敷衍,“你們先走,我等下跑過去。
”中國古典文學賞析課的老師走進教室,目光淡淡掃過空了大半的座位,一邊翻著教案一邊輕聲說:“都看比賽去了吧!”話音剛落,秦奮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額頭上滲著薄汗。
老師冇有搭理他,安安靜靜地講完了整堂課,冇有點名默默地走出了教室。
下課後,比賽結果立馬傳來:中國隊,零比二,輸了。
男生們的情緒瞬間炸開,有人罵罵咧咧,有人紅著眼眶。
走在校園裡,隨處可見失魂落魄的身影,彷彿整個世界都塌了一角。
那是一種純粹又莽撞的難過,帶著青春獨有的、不計後果的熾熱與失落。
晚上八點,我和夏晴在宿舍裡閒聊。
斯羽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聲音急促得發顫,“千米,曉敏回宿舍了嗎?”“冇有。
”我心裡一緊,連忙追問,“出什麼事了?”斯羽哭訴,“周胖子那個渾蛋,他打曉敏了……比賽輸了,他把氣全撒在曉敏身上。
我和高宇正準備下樓勸架,曉敏哭著跑了出去,我們倆現在在街上到處找,找不到……”我趕忙掛了電話,拉著夏晴衝出宿舍,在校園裡瘋了似的尋找曉敏。
我們分頭找了一圈,在籃球場門口會合。
夏晴喘著氣說:“學校這麼大,這樣找不是辦法,得喊兩個班同學一起找!”我猶豫不決,回頭看見一食堂。
一個念頭猛地竄進腦海,我轉身朝著食堂的台階狂奔而去。
夏晴在身後喊:“食堂已經關門了!”我衝上台階,繞過食堂大門,走到食堂後側一處狹窄的露天陽台。
曉敏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
曉敏之前告訴過我她喜歡一個人坐這兒發呆。
我輕輕走過去,坐在曉敏身邊。
她轉過頭看我,夜色裡,眼淚像碎掉的星星,一顆一顆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
曉敏開口說話,聲音輕得像風,“千米,我有點想念,以前在食堂和陳墨勤工儉學的日子了。
”她的鼻翼微微翕動,頓了頓,又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著她,心裡塞滿了心疼與無力。
青春就是這樣,一旦走過去,無論對錯,無論悲喜,都隻能回頭望一眼,再也無法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