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琦淩回到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今天太漫長了。
她洗了個澡,換了睡衣,正準備關燈睡覺的時候,隔壁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被摔在了地上。
然後是一片安靜。
安靜了大約三十秒,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呻吟穿過了牆壁。
楊琦淩的手停在台燈開關上。
她猶豫了。
那聲呻吟不像是裝出來的。作為一個醫生,她能分辨出真正的痛苦和偽裝的痛苦之間的區別。那種聲音是從身體深處發出來的,帶著一種無法控製的顫抖。
又是三十秒。呻吟聲更大了,夾雜著急促的呼吸聲,像是一個人在承受著什麽難以忍受的東西。
楊琦淩咬了咬牙,放下手機,推門走了出去。
隔壁房間的門沒有鎖,她推開一條縫,看見唐毅蜷縮在床上,雙手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床頭櫃上的水杯被打翻了,水灑了一地,幾顆白色的藥片散落在地板上。
“唐先生?”她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沒有發燒。
唐毅抬起頭來,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他的瞳孔微微渙散,像是被什麽東西攫住了全部的意識。
“頭痛……”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老毛病了……吃了藥,沒用……”
楊琦淩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裏掙紮了一下。
然後,醫生的本能戰勝了其他的情緒。
“唐先生,您先躺好,我幫您看看。”她扶著他躺平,用醫生慣用的手法檢查了他的頭部和頸部,排除了急性腦血管疾病的可能,“您這個頭痛多久了?”
“高中開始……最近一個月特別頻繁……”
“有做過檢查嗎?”
“做過……CT、磁共振……都查過……說是緊張性頭痛……”
楊琦淩點了點頭。她從醫藥箱裏拿出針灸針——這是她在研究生期間學的,中醫院校的規培要求掌握一些中醫技能,針灸是其中之一。
“我幫您做一下針灸,可以緩解頭痛。您願意嗎?”
唐毅看著她手裏的針,猶豫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楊琦淩在他的合穀、太陽、風池等穴位上施針,手法輕柔而精準。她一邊施針一邊觀察他的反應,不時調整針的角度和深度。
大約二十分鍾後,唐毅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
“好點了嗎?”她問。
唐毅睜開眼睛,眼底的痛色消退了不少。他看著坐在床邊的楊琦淩,看著她專注而認真的表情,看著她額角細密的汗珠,心裏某個角落突然塌了一塊。
“不痛了。”他的聲音很輕。
楊琦淩鬆了口氣,開始起針。她將針一根一根地收好,放進消毒盒裏,站起來準備離開。
“楊醫生。”
她回過頭。
唐毅半靠在床頭,暖黃色的台燈光將他的臉照得柔和了許多。他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嘴唇動了動,最終說出了三個字:
“對不起。”
楊琦淩愣住了。
這三個字從唐毅嘴裏說出來,比任何東西都讓她震驚。
她看著他那雙泛紅的眼睛,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的脆弱和悔意,心裏那塊被她死死壓住的柔軟,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沒關係,”她的聲音也有些啞了,“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唐毅的眼淚在這一刻落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隻是無聲地流淚。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沿著臉頰滴在枕頭上,洇出兩小塊深色的痕跡。
他伸出手,顫抖著抓住了她的衣角,像一個小孩子抓著不肯放手的東西。
“楊醫生,”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你可以留下來陪我一週嗎?就一週。一週以後,我就不會再打擾你。”
楊琦淩看著他的手——那隻手修長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腕上能看到淺淺的青色血管。此刻這隻手正攥著她的衣角,力度不大,但她能感覺到那種細微的顫抖。
她想起了芳姨說的話——
“唐先生從小就失去了所有的愛。”
“郭小姐是他唯一的光。”
“光滅了,他就什麽也沒有了。”
“可以。”她聽到自己說,“我會等你的傷口好了再離開。”
唐毅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不敢相信的光:“真的?”
“真的。”楊琦淩重新坐下來,拿起醫藥箱,“先把您的傷口重新包紮一下吧,剛纔可能弄亂了。”
她重新揭開紗布,檢查了傷口,確認沒有問題後重新包紮。她的動作依然專業而熟練,但比之前多了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柔。
唐毅安靜地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裏翻湧著一種他無法命名的情緒。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包紮傷口。從小到大,他受過無數次傷——騎自行車摔的,打球扭的,甚至還有一次被父親用煙灰缸砸的。每一次,都是家庭醫生來處理的,或者幹脆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
從來沒有人像她這樣,認認真真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態度來對待他的傷口。
她不隻是在處理一個傷口,她是在治癒一個人。
就在這個時候,楊琦淩的手機響了。
螢幕上顯示著“嘉霖”和一個視訊通話的圖示。
楊琦淩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那種變化是如此明顯,以至於唐毅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她的眼睛亮了,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整個人像是被一束光照亮了,從那個冷靜克製的“楊醫生”,變成了一個會笑、會撒嬌、會臉紅的普通女孩。
“唐先生,那您早點休息,我先回去了。”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來,拿著手機走出了房間。
唐毅聽到她關上門的聲音,然後是隔著一堵牆傳來的、模糊的、帶著笑意的說話聲。
他沒有打算去偷聽。
但他的腳不聽使喚。
他鬼使神差地下了床,赤腳走到走廊裏,站在她的門外。
門縫裏透出一線光亮,還有她的聲音——
“哎呀你別鬧……我今天真的有事嘛……嗯,我也想你了……哈哈哈你討厭……”
那個聲音和跟他說話時完全不同。跟他說話時,她是冷靜的、克製的、小心翼翼的。而此刻,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昵,會撒嬌,會打趣,會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小姑娘。
“嘉霖,你猜我今天看到什麽了?一隻超大的金毛,好可愛好可愛,我們以後也養一隻好不好?”
“你做飯?算了吧沈大廚,上次你做的番茄炒蛋鹹得我喝了一整壺水。”
“好啦好啦,你做你做,你做什麽都好吃,行了吧?”
唐毅站在門外,聽著那些隔著牆傳來的笑聲和打趣聲,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不是憤怒,不是嫉妒。
是一種更深的、更鈍的、幾乎稱得上是絕望的東西。
他和馨茹在一起的時候,馨茹從來沒有這樣笑過。
從來沒有。
他一直以為,他們的愛情是完美的。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天造地設。他給了她所有他能給的東西——關心、陪伴、物質、承諾。他以為這樣就夠了。
但現在,聽著門那邊傳來的笑聲,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馨茹從來沒有在他麵前露出過這樣的笑容。
那種毫無保留的、發自內心的、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發光的笑容。
他從來沒有見過。
所以他也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真心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眼睛裏是真的會有星星的。
唐毅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床沿上。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拿出手機,開啟和馨茹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一週前,他發的——
【馨茹,你到底在哪裏?求你接電話。】
對方沒有回複。
他又吃了一顆止痛藥。
不是因為頭痛。
而是因為心口那個位置,疼得他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