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稠如墨,沉甸甸地在傅氏集團頂層的巨大落地窗上。窗外,是城市永不停歇的、冰冷璀璨的燈火洪流,映照著總裁辦公室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狼藉。
“宮早孕…胚胎存活…6周…”
報告單上每一個冰冷的字眼,都像燒紅的烙鐵,反復灼燙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結婚紀念日…懷著他的孩子…而他,在隔壁,為另一個人點燃了生日蠟燭!
“砰!”
他需要疼痛。需要這微不足道的、真實的痛來提醒自己,他還活著,還在這煉獄裡煎熬。而不是被那無盡的悔恨和冰冷的恐懼徹底吞噬一行屍走。
“滾開!” 傅承聿猛地揮開陳鋒過來的手,力道之大,讓陳鋒踉蹌了一下。他布滿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鋒,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人呢?!有訊息了嗎?!監控呢?!通樞紐呢?!的銀行卡呢?!”
陳鋒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他清晰地看到傅承聿眼中的那點微弱的、名為“希”的,隨著他的每一句話,迅速地、徹底地熄滅下去,最終被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所取代。
“夏晴…” 陳鋒忍著肩胛傳來的劇痛,艱難地開口,“我們第一時間就派人去了夏小姐的住和公司。…今天請了病假,沒去上班。住…沒人。電話關機。的家人和朋友…暫時也沒有的訊息。…也聯係不上了。”
又是一拳狠狠砸在地麵上!更多的珠飛濺開來。
那個“屍”字卡在他的嚨裡,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一巨大的、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讓他渾都幾乎凍結。他不敢去想那個可能。
陳鋒從未見過傅承聿如此失態,如此…脆弱。他沉默地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空氣中隻剩下傅承聿抑的、如同瀕死般的息和那濃得化不開的絕。
“醫院…”
“去…中心醫院婦產科。” 傅承聿的聲音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帶著刻骨的寒意,“把那天…流產手前後,所有當值的醫生、護士、護工…所有可能接過的人…全部給我帶來。現在。立刻。”
傅承聿的視線落在陳鋒臉上,如同冰冷的刀鋒:“你,和所有辦事不力的人,就都給我滾出傅氏,永遠消失在我麵前。”
陳鋒迅速轉離開,沉重的辦公室大門在他後無聲地合攏,將一室的絕、瘋狂和冰冷徹骨的死寂,重新封存在這個巨大的、如同墳墓般的空間裡。
城市的另一端,那間狹小破敗的一居室,彷彿被世界忘的角落。
蘇晚蜷在邦邦的單人床上,上蓋著夏晴從自己家帶來的、唯一一床還算乾凈的薄被。的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弓,微微蜷著,雙手無意識地捂在小腹的位置,彷彿那裡還殘留著被生生剝離的劇痛和巨大的空。
冰冷的手臺…刺眼的無影燈…金屬械冰冷的反…
穿厚重的門板,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
輕快,歡樂,帶著虛假的祝福。
“…傅總對林小姐可真上心啊…特意趕回來陪過生日…”
“晚晚!晚晚!別怕!我在!我在呢!” 一直守在床邊不敢閤眼的夏晴立刻撲過去,抱住蘇晚抖不止的,聲音帶著哭腔,“是噩夢!隻是噩夢!沒事了!沒事了!”
“疼…” 一聲極其微弱的、帶著破碎氣音的,從蘇晚乾裂的間溢位。捂著小腹的手更加用力地按下去,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蘇晚痛苦地搖了搖頭,不隻是上的疼。是那種從骨頭裡、從靈魂深滲出來的,冰冷而綿長的鈍痛,伴隨著噩夢帶來的心悸,讓渾發冷,控製不住地抖。
蘇晚卻隻是虛弱地靠在床頭,閉著眼睛,長長的睫如同瀕死的蝶翼,脆弱地抖著。拒絕了夏晴遞到邊的止痛藥,固執地搖了搖頭。的疼痛,似乎了此刻唯一能證明還活著的、真實的東西。是為自己,也為那個失去的孩子,所必須承的懲罰。
終於,門外傳來幾聲謹慎的、有規律的敲門聲。
一個穿著深便服、戴著口罩和鴨舌帽、提著一個小型醫療箱的男人閃進來,迅速關上了門。他摘下帽子和口罩,出一張約莫四十歲左右、神沉穩冷靜的臉。他是顧言深,夏晴通過重重關係才聯絡到的、值得信任的私人醫生。
顧言深的目迅速掃過這惡劣的環境,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快步走到床邊。他沒有多問一句,作專業而沉穩,放下醫療箱,拿出聽診和電子溫計。
蘇晚微微睜開眼,眼神依舊空,帶著一防備和麻木,但並沒有抗拒。隻是安靜地看著顧言深,像一個失去所有生氣的布娃娃。
“傷口有些發紅,區域性有輕微腫脹和滲,是後染的癥狀。低燒也是炎癥反應。” 顧言深的聲音嚴肅起來,他看向夏晴,“你們離開醫院時,帶消炎藥了嗎?”
顧言深仔細看了看藥品名稱和劑量,點了點頭:“藥是對的。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落在蘇晚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上,“蘇小姐,你的狀況很虛弱,失、手創傷、加上嚴重的心理打擊和染,況並不樂觀。僅僅靠口服藥控製炎癥,效果有限,而且恢復會很慢。我強烈建議…”
的眼神掃過顧言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就在這裡。您…幫我理。”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聲音沉穩:“好。我明白了。” 他開啟醫療箱,拿出一次注、生理鹽水、高效抗生素和一些消毒換藥用品。“夏小姐,麻煩你去燒一壺開水,把能用的盆和巾都燙一下。這裡環境差,我們盡量做到無菌作。”
顧言深戴上口罩和無菌手套,作利落而準。他先為蘇晚做了皮試,確認沒有過敏反應後,才將冰涼的抗生素藥緩緩推手背的靜脈。藥帶來的刺痛讓蘇晚的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但依舊沉默著,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夏晴在一旁看著,心疼得直掉眼淚,卻又不敢出聲打擾醫生。
“蘇小姐,” 顧言深的聲音放得很輕,“上的創傷需要時間癒合,但…心理上的創傷,可能更需要重視。長期的抑、悲痛和應激狀態,對恢復非常不利。如果可以…試著,哪怕是哭出來,或者和人傾訴一下,會好很多。”
傾訴?
傾訴那個男人在失去孩子時,正在為另一個人歡慶生日?
傾訴那個在裡短暫存在過的小生命,還沒來得及看這世界一眼,就為了冰冷的祭品?
顧言深看著眼中那片拒絕任何藉的冰冷荒原,無聲地嘆了口氣。他留下了一些必要的藥品和聯係方式,又叮囑了夏晴幾句,便戴上帽子和口罩,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間彌漫著傷痛和絕氣息的陋室。
藥效開始發揮作用,腹部的疼痛似乎緩解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無力,如同水般將淹沒。蘇晚重新躺下,蜷起來,閉上了眼睛。
“晚晚…睡吧…顧醫生說了,好好休息才能好起來…” 夏晴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努力想給一點安,“我就在這裡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夏晴以為終於沉沉睡去的時候,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呼吸聲掩蓋的呢喃,如同遊般從蘇晚的間飄了出來:
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深骨髓的哀傷和空。
蘇晚的眼角,一滴晶瑩的淚,終於無聲地落,洇鬢角的發裡,消失不見。那是醒來後,流下的第一滴,也是唯一一滴為那個失去的孩子而落的淚。
夏晴握著蘇晚冰涼的手,著微弱的脈搏,無聲地哭泣著。知道,蘇晚的心,在經歷了那場冰冷的手和這間陋室的無聲崩潰後,已經徹底崩塌了一片廢墟。那滴淚,或許就是埋葬在那片廢墟之上,最後的祭奠。
---
蘇晚在一種混合著鈍痛和虛弱的沉重中醒來。低燒似乎退下去一些,但依舊像被拆散了重組過,每一個關節都著酸無力。嚨乾得如同火燒。
夏晴一連串的問題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連忙端來溫水和藥片。
的目落在床頭櫃上。那裡放著一支廉價的圓珠筆,和幾張從夏晴帶來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空白紙頁。
蘇晚放下水杯,出那隻沒有輸的手(昨晚顧醫生離開前拔掉了針頭)。的作很慢,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卻異常堅定。拿起那支圓珠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凝聚某種力量,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的字跡,不再是過去那種帶著一溫婉秀氣的字,而是變得冷、鋒利,每一筆都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如同刀鋒刻下。
抬頭:離婚協議書。
落款:空著簽名的地方。
蘇晚寫完協議正文,筆尖在落款懸停了片刻。
然後,在那片空白,用盡全的力氣,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兩個字,力紙背,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簽完名,的手控製不住地微微抖,彷彿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在協議的最後,另起一行。
隻有一行字,字跡更加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匕首,直直刺向那看不見的、給予無盡傷害的男人:
寫完這六個字,蘇晚像是被乾了所有力氣,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落在床沿。靠在床頭,微微息著,臉比之前更加蒼白,眼神卻是一片荒蕪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心死灰的冰冷。
蘇晚緩緩地轉過頭,向窗外那片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濛濛的天空。晨落在毫無的臉上,勾勒出異常清晰而脆弱的廓。那雙曾經盛滿星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片沉寂的死水。
隻是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好。”**📖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