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如退般緩緩褪去，隻留下深骨髓的冰冷麻木和一種被徹底掏空的虛浮。蘇念安無力地癱在板床上，如同一被走了靈魂的空殼。昏黃的燈在閉的眼瞼上投下模糊的暈，耳邊隻剩下自己微弱而急促的息聲，還有窗外那永無止境的、淅淅瀝瀝的冷雨，敲打著瓦片，也敲打著這個破敗房間裡死寂的空氣。
“種”下。
“維係”。
恨？
“念安…念安…” 夏晴帶著濃重哭腔的呼喚，如同隔著厚重的水幕傳來，模糊而遙遠。能覺到夏晴冰涼抖的手握著的手，傳遞著微弱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溫度和恐慌。
“這位…大夫…”夏晴的聲音轉向顧言深，充滿了無助的恐懼和祈求，“那…那‘東西’…到底是什麼？能…能治嗎？您…您一定要救救啊！” 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抖，彷彿抓住最後一稻草。
隻有窗外單調的雨聲。
他緩緩將手中那枚沾染了一暗紅跡的三棱銀針，用酒棉仔細拭乾凈，作沉穩得沒有一波瀾。然後，將它與其他銀針一起，一收回那個深藍的古樸布包。他的側臉在昏黃的燈下半明半暗，下頜線條繃，著一難以言喻的凝重。
過了許久，久到夏晴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那低沉冷靜的聲音纔再次響起，打破了沉寂：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判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吐出四個更沉重的字：“…兇險萬分。”
“但…” 顧言深緩緩轉過。昏黃的燈落在他沉靜的臉上，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如同穿迷霧的星辰，帶著一種奇異的芒，落在床上如同枯萎花朵般的蘇念安上。
他的目銳利而專注，彷彿穿了那層絕的冰殼，直視靈魂深最微弱的火種。
顧言深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蘇念安混沌的意識深。
“若自棄心死，則藥石罔效，神仙難救。”
蘇念安閉的眼睫幾不可察地了一下。那冰冷麻木的心湖深，彷彿被投了一顆微小的石子，開一極其微弱的漣漪。
還有嗎？
“這是固本培元、疏肝理氣的方子。藥材尋常，鎮上藥鋪應當能配齊。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先穩住氣基，吊住命。” 他的聲音恢復了醫者的冷靜，“那寒滯，如同附骨之疽，暫時隻能製，無法除。強行拔除，恐引其反噬，立時斃命。眼下，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顧言深的目再次落回蘇念安蒼白如紙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沉靜的眼底深，似乎有什麼極其復雜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不再停留，提起那個深的急救箱，對著依舊在墻角、驚魂未定的老婦人微微頷首，便轉，一步了門外依舊濃重的雨幕之中。頎長的影很快便消失在狹窄、、黑暗的走廊盡頭，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隻有蘇念安微弱斷續的呼吸，夏晴抑的啜泣，和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雨聲。
“念安…你聽到了嗎？顧大夫說…還有生機…在你自己的心火…” 夏晴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努力想傳遞一希，“你要撐住…一定要撐住！我們…我們還沒開始呢…不能就這麼認輸…想想那個賤人！想想那個畜生！我們還沒看著他們遭報應呢！”
這一夜，漫長如同沒有盡頭。
天，終於在無盡的煎熬中，艱難地過那扇臟汙的小窗，吝嗇地進一慘淡的灰白。
蘇念安獨自躺在冰冷的板床上。的疼痛在藥（顧言深留下的止痛藥）作用下似乎變得遙遠而模糊，但那種深骨髓的冰冷虛和靈魂被掏空般的麻木，卻更加清晰。睜著眼，空地著天花板上剝落的墻皮和蔓延的黴斑。
為了什麼？
“吱呀——”
不是夏晴。
“丫頭…吃點東西吧…喝藥…不頂…” 老婦人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笨拙地表達著關心，“人活著…總得…先填飽肚子…”
活著…填飽肚子…
很稀。
碗沿甚至有個小小的豁口。
一個最原始、最樸素的念頭，如同被春雨喚醒的種子，極其微弱地、卻無比頑強地從冰冷的凍土中鉆了出來。
到一種久違的、來自最底層的、純粹的生理需求——。
不是為了復仇。
僅僅是因為…。
這個念頭如此簡單，卻又如此強大。
蘇念安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撐起。每一個微小的作都牽扯著小腹深殘留的劇痛和全的虛弱無力，讓眼前陣陣發黑，冷汗瞬間浸了後背。咬著牙，息著，用盡全力氣，終於將自己挪到了床邊。
冰冷糙的水泥地刺激著腳心。
死死抓住冰冷的鐵質床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站穩後，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一步，一步，如同跋涉在泥沼之中，走向那張舊木桌。
扶著桌沿，微微息。
沒有勺子。
碗壁傳來的微弱溫熱，是此刻唯一能到的、屬於這個冰冷世界的溫度。
將乾裂的湊近碗沿。
如同飲鴆止的囚徒。
冰冷的粥過食道，帶來一陣痙攣般的惡心。
但隻是死死地咬著牙，強迫自己吞嚥！
“哐當”一聲，空碗被重重放回桌上。
胃裡翻江倒海，因為強行進食而更加虛弱無力。
沒有倒下。
目不再是空的絕。
如同深埋在地下的，在冰冷的凍土中，頑強地向下紮去。
幾天後。
夏晴攙扶著蘇念安，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朝著鎮東頭走去。蘇念安的臉依舊蒼白得嚇人，腳步虛浮，但那雙曾經盛滿絕死寂的眼睛深，卻燃起了一點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星火——那是被喚醒，又被“活下去”的執念所喂養的微。
錢，像水一樣在指間流走。藥費、房費、微薄的食…夏晴從家裡帶出來的那點積蓄，已經所剩無幾。坐吃山空，隻有死路一條。
“李…李嬸？”夏晴扶著蘇念安站在門口，有些侷促地開口，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進來吧，姑娘。”李秀娥的聲音溫和，帶著當地口音特有的綿，“外頭冷。”
“李嬸，我們…我們聽說您這裡…招繡娘？”夏晴鼓起勇氣，開門見山，聲音因為張而微微發，“我…我和我妹妹…以前在家裡…也…也學過一點針線…” 指著蘇念安，臨時給兩人編了個姐妹份。
蘇念安微微抬起頭，迎上李秀娥溫和卻帶著察力的目。沒有說話，隻是極其緩慢地、卻異常堅定地點了點頭。那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祈求或哀憐，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
“喏，隨便繡點啥，我看看。”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考校意味。
蘇念安出那隻依舊有些冰涼抖的手，接過了那塊糙的素白棉布和那束彩鮮艷的線。的手指纖細，指腹因為這幾日的虛弱和勞而微微泛紅，指甲邊緣有些糙。
手指撚起一細如發的繡花針。
像顧言深刺位的銀針。
選了一靛藍的線，穿針引線。作起初有些生，針尖幾次刺偏了位置，甚至紮到了自己的指尖，沁出細小的珠。但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將指尖在角上蹭了蹭，繼續。
的作慢了下來。
微微低下頭，脖頸彎出一道脆弱而專注的弧度。所有的疲憊、痛苦、那冷的“滯”、那滔天的恨意和絕…彷彿在這一刻，都被強行摒除在意識之外。
隻剩下那靛藍的線。
針尖起落。
靛藍的線在糙的布麵上蜿蜒遊走。起初是幾片看似隨意的、疏朗的葉片廓，針腳細而均勻。接著，是更細的墨綠線，勾勒出葉脈的走向，縷縷，清晰而富有生命力。然後，是淺綠、鵝黃…不同的綠線在指尖跳躍、織，層層疊染…
夏晴屏住呼吸，張地看著。
那不是簡單的葉片！
針法看似簡單，卻極其妙！尤其是那葉尖一點將墜未墜的“珠”，蘇念安竟用了最細的白線，以近乎失傳的“打籽”針法，繡出了一個極其微小卻晶瑩剔、彷彿隨時會滾落的水滴！這需要對針腳力道的準控製和對影變化的敏銳知！
卻彷彿凝聚了整個清晨的生機與靈！
“這…這針法…這意境…”李秀娥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姑娘！你…你跟誰學的？”
緩緩抬起頭，臉依舊蒼白，額角甚至因為剛才的專注而滲出了一層細的虛汗。但那雙眼睛，卻因為剛才全神貫注的投，而顯得異常明亮清澈，如同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裡麵那點名為“活下去”的星火，似乎被這小小的繡片短暫地喂養得明亮了一些。
一種極其陌生的、微弱的暖流，悄然淌過冰冷麻木的心田。
這雙曾經隻為取悅他人而彈琴作畫的手…還能…創造一點東西？
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卻平靜：“沒人教…自己…瞎繡的。”
“好！好！好手藝！留下！你們兩個都留下！”
希，如同穿厚重雲層的第一縷，微弱，卻帶著真實的暖意，終於落在了這片冰冷的荊棘叢中。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
巨大的電子螢幕上，不再是蛛網般布的通節點圖，而是分割數十個小視窗，快速滾播放著從全國各地渠道收集來的、海量的監控截圖和人臉識別比對資訊。冰冷的藍映照著傅承聿那張愈發削瘦、眼窩深陷、布滿紅的臉。
時間一天天過去。
每一次陳鋒帶來的“暫無進展”的匯報，都像一把鈍刀，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上反復切割。那封被撕碎的離婚協議和“此生不復相見”的冰冷宣告，如同夢魘，夜夜糾纏。
傅承聿沒有，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一下。隻有指間那點猩紅，隨著他幾不可察的呼吸，微微閃爍。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張翻拍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明顯是拍的視角。照片裡，是一個簡陋的繡坊櫃臺，上麵隨意擺放著幾件等待售賣的繡品。吸引人目的，是其中一幅不大的繡片，被單獨放在一個略顯乾凈的竹編小簸箕裡。
靛藍的底，翠綠的葉，墨的脈絡。
傅承聿空的目，終於極其緩慢地移了一下。
起初是茫然的。
那針法…
那種…沉靜斂卻又充滿靈的氣質…
是…嗎？
那個…被他親手推進地獄的妻子…
布滿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那幅小小的繡片上！瞳孔因為巨大的、混雜著狂喜、難以置信和滅頂恐慌的緒而急劇收！
他將那張繡片的照片放到最大！
“查！” 傅承聿的聲音驟然響起！嘶啞！尖銳！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近乎癲狂的偏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深出來的塊！
巨大的咆哮在死寂的辦公室裡回！
他像是終於嗅到了獵最微弱氣息的兇，全的都因這渺茫的希而徹底沸騰、燃燒！所有的疲憊、絕都被瞬間點燃，化為不顧一切的瘋狂！
一聲巨響！
“蘇晚…你終於…出馬腳了！” 他嘶啞的聲音在辦公室裡回，充滿了毀滅的占有和一種令人骨悚然的狂喜，“你逃不掉的…這輩子…下輩子…都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