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醫跟在錢嬤嬤身後，踏進這間比暖玉閣柴房還不如的囚室時，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黴味、灰塵味和淡淡的血腥氣混雜在一起，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眉頭緊鎖。
昏暗的光線下，薑念蜷縮在角落裏一張單薄的草蓆上，身上蓋著一床薄得幾乎透光的破舊棉被。
她似乎睡著了，又像是昏厥著，瘦得脫了形的臉頰深陷，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唯嘴角那道結痂的傷痕和眼下的青黑，為她增添了幾分觸目驚心的破碎感。
阿蘿跪坐在旁邊，正用一塊濕冷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她額頭的虛汗。
錢嬤嬤重重咳了一聲，尖利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喲，還躺著呢？陽姑娘心善，念著你身子不爽利，特意請了李太醫來給你瞧瞧！
還不快起來謝恩！”
阿蘿聞聲一驚，猛地抬起頭，看到錢嬤嬤身後穿著太醫官袍的李濟仁，眼中瞬間閃過巨大的驚恐和絕望！她幾乎是本能地撲到薑念身前，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母雞，聲音因恐懼而變調：“你…你們要做什麽？王妃…王妃她不需要太醫！”
“賤婢！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兒？”錢嬤嬤三角眼一瞪，厲聲嗬斥，“陽姑孃的好意，也是你能推拒的？滾開！”她上前一步，粗暴地一把將瘦弱的阿蘿推開。
阿蘿踉蹌著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痛呼一聲。
這陣騷動驚醒了昏沉中的薑念。她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站在屋子中央、穿著官袍的李太醫身上，以及他旁邊一臉刻薄的錢嬤嬤。
太醫？陽柳蓉派來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比這冷院的寒氣更甚！
她瞬間明白了對方的來意！是那遲來的月信，是阿蘿反常的擔憂，引來了這條毒蛇！
“出去。”薑唸的聲音嘶啞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她掙紮著想坐起來，卻因虛弱而力不從心，隻能死死地盯著李太醫，“我不需要診治。”
“王妃娘娘，”李太醫被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睛看得心頭一顫，避開她的視線，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聲音幹澀，“陽姑娘關心您的身體，特意吩咐下官前來診脈。
您…您還是讓下官看看吧，也好…也好讓陽姑娘放心。” 他刻意加重了“陽姑娘”三個字，提醒著對方這是誰的意思。
“我說了，出去！”薑念猛地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銳，瘦削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滾！帶著你的主子那點肮髒心思，給我滾出去！”
“放肆！”錢嬤嬤厲喝一聲，“薑念！你以為你還是高高在上的王妃？你現在就是個下賤的囚婦！陽姑娘一片好心，你竟敢如此不識抬舉！李太醫，還愣著幹什麽？給她診脈！”
錢嬤嬤使了個眼色，門外立刻閃進兩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麵無表情地朝薑念走來。
“不！不要碰王妃！”阿蘿從地上爬起來，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想阻攔，卻被一個婆子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嘴角立刻見了血。
“阿蘿！”薑念目眥欲裂。
那兩個婆子已經一左一右牢牢按住了薑念枯瘦的手臂，將她死死固定在草蓆上。掙紮是徒勞的，她殘破的身體裏早已榨不出多少力氣。
“放開我！你們這些走狗！陽柳蓉的走狗！”薑念嘶喊著，聲音破碎不堪，眼中燃燒著屈辱和絕望的火焰。
李太醫看著眼前這如同行刑般的場景，看著薑念眼中那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的恨意，心頭也是一陣發怵。
他額上冷汗涔涔，但想到暖玉閣的威脅和那袋沉甸甸的金子，想到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前程，隻能狠狠心，走上前去。
“王妃…得罪了。”他低聲道，不敢再看薑唸的眼睛，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薑念被迫伸出的、冰涼瘦弱的手腕上。
指尖下的脈搏微弱，卻異常清晰地傳遞著一種奇特的滑利之象。李太醫屏住呼吸，凝神細辨。那滑脈，如珠走盤，往來流利……正是典型的妊娠脈象！而且，根據脈象推斷，時間……恰好就在疏影閣那件事之後不久！
李太醫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搭在薑念腕上的手指都微微顫抖起來。果然！果然如此！陽姑孃的猜測……分毫不差！
他飛快地收回手，彷彿被那脈搏燙到一般，臉色變幻不定。
“怎麽樣？李太醫？”錢嬤嬤迫不及待地追問，眼中閃爍著興奮又惡毒的光，“咱們這位‘王妃’，到底是得了什麽‘貴恙’啊？”
李太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轉過身，對著錢嬤嬤，也是對著被按在地上、嘴角流血卻仍死死瞪著他的阿蘿，更是對著草蓆上眼神死寂、如同破碎人偶般的薑念，用一種刻意拔高、清晰無比、彷彿要穿透這冰冷囚室牆壁的聲音宣佈：
“回嬤嬤，經下官仔細診脈……王妃娘娘她……”他頓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兩個字：
“有孕了。”
“轟——”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驚雷，狠狠劈在薑唸的頭頂！她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掙紮和嘶喊都瞬間停止了。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幸被徹底碾碎。
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瞬間將她吞沒，連靈魂都凍結了。她睜大眼睛，空洞地望著屋頂那根腐朽的橫梁，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有孕？”錢嬤嬤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爆發出狂喜和扭曲的快意，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哈！哈哈哈！果然！果然是個不知廉恥的下賤胚子！在冷院裏都能懷上野種！”
她猛地轉頭，看向麵如死灰的薑念，眼神惡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薑念！你聽到了嗎？你懷了王爺的‘骨肉’！可惜啊，你這副下賤身子，也配孕育王府血脈？等著吧，看陽姑娘和王爺怎麽處置你這個不知死活的賤人！還有你肚子裏這個孽種！”
“不——！”阿蘿發出一聲淒厲絕望的哭喊。
錢嬤嬤卻不再理會她們，她誌得意滿地一甩袖子，對李太醫道：“李太醫，辛苦你了！走，隨我去向陽姑娘複命！這可是天大的‘好訊息’！” 她特意加重了“好訊息”三個字，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毒嘲諷。
李太醫如蒙大赦，連忙低著頭，不敢再看薑念一眼，幾乎是逃也似的跟著錢嬤嬤快步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囚室。
沉重的木門“哐當”一聲被重新關上，落鎖的聲音格外刺耳。
昏暗的光線重新籠罩下來，死一般的寂靜彌漫開來，隻剩下阿蘿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啜泣聲。
薑念依舊僵硬地躺在冰冷的草蓆上，一動不動。錢嬤嬤那惡毒的詛咒在她耳邊反複回響——“孽種”、“處置”、“不知死活”……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隻手，顫抖著，覆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裏冰冷一片，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卻像一個巨大的、無形的烙印，燙得她靈魂都在灼痛。
一滴冰冷的淚，終於從她空洞幹涸的眼角滑落，無聲地砸在身下散發著黴味的草蓆上。
孽種……
霍天翼的孽種……
這遲來的月信，終究沒有來。它帶來的是一個更深的、足以將她徹底毀滅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