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雪後初霽,陽光慘淡。
疏影閣的鐵鏈再次被開啟,這次來的不是陽柳蓉,而是兩個麵無表情的粗使婆子。
“王妃娘娘,王爺有令,請您移步‘映月池’。” 婆子的聲音平淡無波,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薑念被強行拖拽起來。
幾日的水米未進和持續的傷痛,讓她虛弱得如同一片羽毛,幾乎站立不穩。婆子粗暴地架著她,拖過冰冷的石板路,來到王府花園深處那片名為“映月池”的寬闊水域。
池邊堆砌著嶙峋的假山石,水麵雖未結冰,卻泛著刺骨的寒氣。
霍天翼負手立在池邊不遠處一株老梅樹下,玄氅深沉,麵色冷峻。
陽柳蓉穿著一身嶄新的、極其醒目的鵝黃色錦緞襖裙,外罩同色係繡金線的雲錦鬥篷,如同早春最嬌嫩的花朵,依偎在他身側,正指著池中幾尾遊動的紅鯉,巧笑倩兮地說著什麽。
陽光映著她明媚的笑靨和璀璨的金飾,晃得人眼花。
薑念被拖到池邊,寒風吹透她單薄破敗的舊宮裝,凍得她牙齒咯咯作響,身體不住顫抖。
她垂著頭,枯草般的亂發遮住了臉,彷彿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姐姐來了?”
陽柳蓉彷彿纔看見她,驚喜地喚了一聲,提著裙擺,如同歡快的蝴蝶般輕盈地“飄”了過來。
“姐姐你看這池水多清,紅鯉遊得多自在!”
她熱情地挽住薑念冰冷僵硬的手臂,力道卻大得驚人,指甲隔著薄薄的破舊衣料掐進她臂上的淤傷。
“妹妹特意求了表哥,讓姐姐也出來透透氣,沾沾這活水的生氣,對身子好!”
薑念被她拽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陽柳蓉卻“哎呀”一聲,彷彿被薑念帶得站立不穩,整個人嬌弱地向池邊倒去!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她那隻挽著薑唸的手,如同最靈巧的毒蛇,猛地一推一送!
同時腳下極其隱蔽地一絆!
“啊——!”
陽柳蓉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直直地向冰冷刺骨的池水中栽落下去!
而就在她落水的瞬間,那隻推搡薑唸的手,帶著一股陰狠的巧勁,將本就虛弱不堪、站立不穩的薑念,也狠狠地帶向了池邊!
噗通!噗通!
兩聲巨大的落水聲幾乎同時響起!
“救命!表哥救我!我不會水啊!”
陽柳蓉在水中拚命撲騰,鵝黃色的錦緞襖裙和鬥篷瞬間被水浸透,如同沉重的鉛塊拖著她下沉,她驚慌失措地尖叫,嗆咳著冰冷的池水,妝容精緻的臉上滿是“驚恐”和“無助”,目光卻死死鎖定岸上霍天翼的方向。
而另一邊,薑念落水的位置離岸稍遠。
冰冷的池水如同無數鋼針,瞬間刺透她單薄的衣物,狠狠紮進她遍體鱗傷的肌膚!
刺骨的寒意瞬間侵入骨髓,讓她四肢百骸都凍得麻木僵硬!背後的傷口被冷水一激,如同被潑了滾油!她甚至來不及掙紮呼救,就被沉重的、吸飽了水的破舊宮裝拖拽著,如同秤砣般迅速下沉!
冰冷的池水瘋狂地灌入她的口鼻,窒息感和肺部撕裂般的劇痛瞬間攫住了她!眼前迅速被冰冷的黑暗吞沒,意識在急速流失…
岸邊,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霍天翼在陽柳蓉落水的第一聲驚呼時便已猛地轉身!
他清楚地看到陽柳蓉“驚慌失措”地落水,也看到了薑念被“帶”得踉蹌落水!
但陽柳蓉那身刺目的鵝黃、淒厲的呼救和她落水時望向他的、充滿“依賴”和“恐懼”的眼神,如同最強烈的訊號,瞬間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尤其在他尋“阿鳶”十年無果、心緒極度煩躁的此刻,陽柳蓉的呼救更像是對他保護能力的一種挑釁!
“蓉兒!”
霍天翼厲喝一聲,沒有絲毫猶豫!
玄色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猛地衝向池邊!他甚至沒有多看正在水中沉浮、掙紮越來越微弱的薑念一眼,眼中隻有那抹在水中沉浮的、刺目的鵝黃!
噗通!
霍天翼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冰冷的池水!強大的水流被他劈開,他目標明確,如同最迅捷的遊魚,直撲向正在水中“掙紮”的陽柳蓉!
“表哥!救我!”
陽柳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摟住霍天翼的脖頸,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掛在他身上,嗆咳著,淚水混著池水滾落,聲音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和“依賴”。
霍天翼一手緊緊攬住陽柳蓉的腰,一手劃水,迅速向岸邊遊去。
他的動作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護姿態。
岸上的守衛和婆子們早已亂作一團,七手八腳地幫忙將濕透的、瑟瑟發抖的陽柳蓉拉上岸。
華麗的鵝黃錦緞和雲錦鬥篷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裹在她身上,勾勒出狼狽卻依舊引人憐惜的曲線。她臉色蒼白,嘴唇發紫,蜷縮在霍天翼懷裏,不住地顫抖、啜泣。
“別怕,沒事了。”
霍天翼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脫下自己厚重的玄氅,將陽柳蓉瑟瑟發抖的身體緊緊裹住,隔絕了寒風。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懷中“受驚過度”的表妹。
直到此時,纔有守衛後知後覺地驚呼:“王…王妃娘娘還在水裏!”
霍天翼抱著陽柳蓉的手臂幾不可察地一僵,這才彷彿想起什麽,目光冷厲地掃向池中。隻見薑念落水的地方,隻剩下幾個微弱的氣泡冒出水麵,那抹破舊的宮裝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還不快撈上來!”
霍天翼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彷彿撈起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不慎落水的垃圾。
幾個會水的守衛這才慌忙跳下水,在冰冷刺骨的池水中摸索了好一會兒,才將早已失去意識、如同破敗水袋般的薑念拖上了岸。
她麵色青紫,嘴唇烏黑,渾身冰冷僵硬,口鼻處不斷溢位帶著血絲的池水,胸口微弱的起伏幾乎看不見。
霍天翼抱著裹在玄氅中、依舊“驚魂未定”啜泣的陽柳蓉,目光冷漠地掃過地上氣息奄奄、如同死屍般的薑念,眉頭厭惡地皺起。懷中的溫軟顫抖與地上的冰冷死寂,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