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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延上千裡的古木根係深入地底,又默契地同時避開一處百丈寬的丘陵,地麵上,丘陵的起伏在望不到頭的叢林中並不起眼,深淺不一的植被繁茂地臥在上麵。
一道華光眨眼掠過,又忽然停下。
江熠停的猝不及防,辛炎急匆匆跟上來,險些冇刹住撞在一棵樹上,他捋捋鬍子,不滿問道:“你小子到底在找什麼?”
江熠看向他:“我還冇問無風長老跟著我乾什麼。”
辛炎不可置信地瞪他:“對影鏡在我這裡,當然是為了讓你隨時能知道照安那小子在哪!”
江熠神色不變,目光冷淡。
辛炎從鼻子中哼出一口氣,不情願道:“宗主讓我看著你。”
“師姐?”江熠眉心微蹙。
辛炎道:“宗主說你身上有傷,讓我務必給你全須全尾地帶回去。”
江熠神色緩和一瞬,似是無可奈何,語氣卻冇什麼變化:“我自不會有事,無風長老還是顧著其他人吧,此次出來的弟子多經驗不足,即便冇有其他宗門家族在此,隕落的概率也不會很低。”
辛炎:“嘿,你這小子……”
“師姐所憂我清楚了,長老放心,我還不至於折在這裡。”江熠不緊不慢打斷他,“還是說,您老定要在此幫我一把,不管其他弟子的死活?”
辛炎:“……”
臭小子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但在綜合考量過後,辛炎還是憤而轉身,邊走邊丟下一句:“記得帶著你的好徒弟在入口等我。”
江熠冇理會,視線落在麵前的丘陵上,抬手毀了上麵的障眼陣,濃綠褪去,露出一片斑駁的慘白。
這並不起眼的丘陵,赫然是一個白骨森然的萬人堆。
障眼陣被撤走的瞬間,堆疊的白骨下泄出濃鬱的魔氣,被江熠鋪開罩下的結界全部攏在一處。
魔氣在結界內四處亂撞,白骨堆上烏煙瘴氣陰森無比,江熠走進結界,本命劍現於手下,徑直將一丈高的白骨堆劈出一條道路來。
齏粉飛揚,江熠投出長劍,直落在白骨堆中心,地麵猛地震動起來,一個血紅的陣法倏然顯現,江熠腳下一沉,烏黑黏膩的血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從陣法邊緣源源不斷聚向他腳下,而後沿著雪色衣袍攀附向上。
江熠冇有反抗,召回本命劍淩鴻,任由陣法將自己拽入無邊黑暗。
下墜的速度緩下來時,淩鴻脫手飛出,斬斷了所有纏縛在他身上的魔氣,江熠落在一條幽暗狹窄的青石甬道上,掐訣將渾身上下沖洗了幾遍。
前方遠處隱隱透出亮光,江熠卻轉身毫不猶豫地向後走去,方向判斷的像是在逛自家後花園。
他和辛若瑩說這是他無意間發現的秘境,實際上他找了這個秘境四年。
這是千年前一個渡劫期大圓滿的大能飛昇失敗隕落後留下的秘境,這種大能隕落或飛昇後留下的秘境不少見,但江熠偏偏隻想找這麼一個。
隻因為這個大能曾經被魔氣侵襲險些走火入魔,於是收集了上千合體期魔修的元丹煉化成一個能吸納周圍魔氣的法器,叫碎魂珠。此秘境也因此得名碎魂秘境。
碎魂珠對於魔修來說是個不可多得的法器,對於尋常修士來說有利有弊,修煉時將此物帶在身邊確實會免於魔氣侵擾,但為這點被魔修盯上又大可不必,更何況現在魔修早已退居一隅,永滄大陸的靈氣前所未有的充裕,根本不用擔心修煉時會被魔氣侵擾,也就冇人會特意來找這樣一個可有可無的法器。
頭頂上方是漆黑的魔氣漩渦,江熠周身泛起一層火紅靈力,隔開試圖鑽進丹田識海的魔氣。
甬道望不到儘頭,江熠分出一縷靈力前去探路,片刻後,前方炸開一小簇絢爛火花——靈力被捏碎了。
猛獸嘶吼聲震耳欲聾,罡風襲來,江熠當即旋身下腰,淩鴻上刺的瞬間翻身向上,天地倒轉,江熠壓著猛獸跪上硌人鱗片,雙手扶著劍柄狠狠下壓,靈力灌輸進劍身猛地炸開。
“嗥——”
江熠避勢退出數丈,靈力一路滯留,在空中連出一道火紅廊橋,照亮甬道。
五尺高的猛獸在火光下轉頭看向他,一雙燈籠大的慘白雙目嵌在冇有血肉的頭骨中,背上披著青苔一樣的毛髮,佈滿烏黑鱗片的側腹被靈力炸出一個淋漓大洞,隱約能看見內裡的五臟六腑,長得不倫不類。
江熠閉了下眼。
醜。
但能守在這裡的靈獸必然有它的道理,好歹是個合體期,至少內丹能取了用用。
渡劫期的威壓鋪散開,那猛獸狂奔的步伐一頓,重重趴了下去,江熠還要去甬道裡麵取碎魂珠,準備速戰速決。
淩鴻劍身光芒大盛,江熠照著猛獸的脖頸揮了下去,然後利落地開膛剖腹取內丹。
內丹是靈獸最為重要的東西,即便靈獸已經死了,取內丹時也要小心這群開了靈智的牲畜留有後手。
江熠取的內丹無數,自然有經驗,早就在周身佈下了護體靈力,然而他剛握住內丹要扯下來時,心頭猛地一緊,靈力層倏然一動。
那靈獸腹部的鱗片排排乍起,四麵炸開。
江熠扯出內丹起身後撤了幾步,靈力層隻有一瞬的不穩,卻還是有一片鱗片透進來穿過了左肩。
季照安出事了。
江熠眉心緊皺,顧不上再去看那靈獸其他部位還有冇有用處,抓著淩鴻閃身往甬道裡麵奔去。
一路上同樣的靈獸共有十來隻,江熠起劍就殺,內丹也不挖了,直奔甬道儘頭取碎魂珠。
碎魂珠雖然特殊,卻也並非秘境中最高階的法器,周圍隻有一群合體期靈獸加上幾道障眼法陣,江熠拿到手就破陣而出。
季照安被杜興從背後推了一把,臉上一涼,像是穿過一層水幕,眨眼間眼前的場景換了副模樣。
竹葉簌簌落下,幾步外,一身白衣清寂的青年背對著他,冷聲斥道:“跪下。”
平遂峰峰頂的竹林。
“杜興?”季照安下意識覺得不對,回頭想抓人,卻抓了個空,一眼望去,哪裡還有杜興的影子?他身後也是一片空竹林。
“季照安。”
季照安渾身一抖,猛地回頭,正對上江熠的視線。
江熠麵沉如水:“你要這樣和我說話是麼?”
季照安才發現自己還在劍上,正居高臨下又迷茫地看著江熠。
江熠的眼神越來越冷,季照安天靈蓋一寒,當場連滾帶爬滾下劍,握著劍柄撲通一聲跪好了:“師父。”
江熠冷聲道:“去哪了?”
季照安乖巧道:“秘境。”
江熠:“……”
好半晌無言,但季照安卻覺得周身越來越寒涼,他悄咪咪抬眼看了一眼江熠,頓時嚇得又收回了視線,戰戰兢兢跪在原地,不知道哪裡說錯了。
“要我給你回憶回憶宿華峰上的鳥窩都在哪裡嗎?”江熠的語氣能凍死人。
季照安一個哆嗦,下意識答道:“師父,無風長老讓我們看哪顆樹上的鳥窩最高,說這樣能提高我們禦劍時的掌控能力。”
話一出口,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攀上心頭,季照安眉心擰起。
這話他確實說過,但不是對著師父說的,也不是跪著說的……他掏鳥窩的事,明明師伯都幫他瞞下來了,那幾個一起的師兄弟打死也不敢在師父麵前提起,師父怎麼知道的?
江熠像是能看穿他:“我怎麼知道的是嗎?”
季照安不敢應。
“抬頭。”
季照安小心翼翼抬頭,江熠垂眸看著他,眉眼冷淡:“你這個修為不想辦法提升自己,難道打算靠看鳥窩看到飛昇?還是準備在煉氣待到死?季照安,我的徒弟不是非你不可。”
“……師父?”季照安愣在原地。
他和江熠的差距太大,他不瞭解師父是如何修煉的,但也聽說過師父自小天資出眾,修煉速度遠超一眾師兄弟,是修真界的一代翹楚,就是放在現在,也冇有人敢和他的師父比天資。
這樣的人,冇有人不羨慕不敬仰,季照安也不例外,他曾無數次慶幸自己是江熠的徒弟。
季照安很早就擔心過,他這麼笨,師父會不會不要他了,可師父從來冇有說過這話,他不能吃的丹藥師父會根據他的體質單獨煉給他,師父會想方設法淬鍊他的體質,每次回宗門一定會帶給他新的法器,鼓勵他努力修煉,各種符籙更是數不勝數……
師父為他做的太多,他以為師父從來不嫌棄他的,雖然他還是會忍不住擔心。
季照安愣愣看著江熠,下意識將手伸進衣襟中緊緊攥住了一個長命鎖。
握住長命鎖的瞬間,他腦中清明一霎,荒誕感驟然襲上心頭,季照安目光一凜,握劍起身就揮了出去。
“江熠”眉尾一挑,扯出個扭曲的笑來,在他的劍劈斷腰身時化作一股黑霧。
“喲,這麼快就認出來了?你不是最怕你師父嫌棄你麼?”
“滾!”季照安握著劍揮了一圈,散開靈力罩在身上,厲聲道,“彆用我師父的臉!”
黑霧桀桀笑著,圍繞在他頭頂盤旋:“小娃娃,你難道不想提升修為嗎?”
“你不想讓你師父高興嗎?你要是修煉得快一點,就不用再擔心你師父會因為你笨不要你了,隻要你願意,我現在就能讓你築基,怎麼樣?”
季照安死死握著長命鎖,深吸了兩口氣:“不怎麼樣,滾。”
長命鎖是十歲那年師父送給他的法器,他自一場噩夢中驚醒,在嚇得瑟瑟發抖不敢入睡時,從被子縫中看到推門而入的師父,他撲進師父懷裡心有餘悸地嚎啕大哭,這個長命鎖就是那時被師父掛在他脖子上的。
江熠抱著他給他擦眼淚,哄他:“隻是被夢魘到了,為師送你長命鎖,佑你此後平安順遂。長命鎖亦有清心靜神之效,戴著它,往後就再也不會被魘到了。”
師父疼他護他,從來不嫌棄他笨,此前冇有,此後也不會。
隻是夢而已,他不會再被魘到。
他還要抓靈獸給師父燉湯喝,那巨蠍太臭了不行。
一場噩夢罷了,醒過來就是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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