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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無甲子,寒儘不知年。
諸葛望舒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座山穀中待了多少天了。他隻記得每天早上被陽光喚醒,每晚在星光下沉沉睡去,日複一日,周而複始。
茅草屋前的那條小溪,他從溪水中取水煮飯,用溪水清洗傷口。屋後那片母親當年種下的藥田,他小心翼翼地采摘著那些年份極長的草藥,煉成丹藥輔助修煉。
聚靈陣日夜運轉,源源不斷地將四麵八方的靈氣彙聚於此。他盤坐在茅草屋中,每日吸收煉化,體內的靈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著。
三十天後,他的傷勢徹底痊癒。
六十天後,他的靈力積累達到了半步元嬰的巔峰,丹田內的氣海飽滿得幾乎要溢位。
九十天後,他開始嘗試衝擊元嬰。
然而——
失敗了。
不是一次。
是整整七次。
每一次,他都能感覺到那道屏障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可每一次,當他凝聚全部靈力衝擊時,那道屏障就會如同銅牆鐵壁般紋絲不動。
第七次失敗後,他癱坐在竹床上,大口喘息,渾身被汗水浸透。
“為什麼……”他喃喃道,“明明靈力已經足夠了……”
他閉上眼,內視丹田。
氣海內,靈力如同汪洋般浩瀚,質量也足夠精純。元嬰初期需要的條件,他自認為都已滿足。
可為什麼就是衝不破?
他想不明白。
幼獸趴在他腳邊,仰頭望著他,那雙冰藍色的大眼睛中滿是擔憂。它輕輕叫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彷彿在安慰他。
諸葛望舒低頭看著它,苦笑一聲。
“小東西,你說我到底缺了什麼?”
幼獸歪著腦袋,眨了眨眼,當然無法回答。
諸葛望舒歎了口氣,起身走出茅草屋。
月光如水,灑在空地上,照得一片銀白。他走到小溪邊,捧起清涼的溪水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些。
他望著水中的倒影,那張臉比三個月前瘦削了許多,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神卻更加堅定。
“不能急。”他對自己說,“還有六個月。慢慢來。”
次日清晨,諸葛望舒冇有再急著衝擊元嬰。
他決定換個思路。
既然靈力已經足夠,那問題可能出在彆的地方。
他盤坐在溪邊,仔細回想自己這三個月來的修煉。
靈力積累,冇問題。
靈力純度,冇問題。
根基穩固,也冇問題。
那問題在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三個月來,他隻顧著吸收靈氣、煉化靈力,卻幾乎冇有修煉過任何功法。
諸葛家族的嫡傳功法《天罡正氣訣》,他隻在年輕時學過前三層。離家二十五年,後麵的四到六層,他從未接觸過。
而元嬰期的突破,往往需要對應境界的功法引導。
他現在會的功法,最高隻到金丹後期。
以金丹期的功法去衝擊元嬰,難怪會失敗。
諸葛望舒心中一沉。
《天罡正氣訣》的後三層,隻有家族核心成員才能學到。他離家二十五年,理論上已經被剝奪了核心成員的資格。
他能去學嗎?
他敢去學嗎?
就算他想學,現在也來不及。九個月時間,從零開始修煉元嬰期的功法,根本不可能。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無力。
幼獸蹲在他身邊,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輕輕叫了一聲。
諸葛望舒看向它,苦笑道:“小東西,你說我該怎麼辦?”
幼獸當然不會回答。
但它忽然站起身,朝著山穀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彷彿在說:“跟我來。”
諸葛望舒一愣。
又是這樣。
這小東西,每次要帶他去什麼地方,都是這副表情。
他站起身,跟了上去。
幼獸帶著他穿過那片藥田,繞過幾座倒塌的石殿,來到一處他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這是一座半坍塌的石殿,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大。殿門已經倒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入口。門楣上隱隱能看到三個模糊的篆字——藏經閣。
諸葛望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藏經閣?
母親留下的藏經閣?
他深吸一口氣,撥開門口的碎石,彎腰鑽了進去。
殿內一片昏暗,隻有幾縷陽光從屋頂的破洞照進來,落在地上形成幾個光斑。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
他眯著眼適應了光線,開始打量四周。
這是一座圓形的石殿,直徑約三十丈。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一排排石格,石格中放著各種卷軸、玉簡、古籍。有些儲存得還算完好,有些已經腐朽得隻剩一堆碎片。
大殿中央,有一座三尺高的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蒲團,蒲團前擺著一張矮幾,矮幾上攤開著一卷竹簡。
諸葛望舒走到矮幾前,低頭看向那捲竹簡。
竹簡上的字跡娟秀而工整,顯然是女子所書。他一目十行地掃過,心跳越來越快。
這是一份目錄。
記錄了這座藏經閣中存放的所有功法、秘術、心得。
他飛快地瀏覽著,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
《天罡正氣訣》……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都在!
還有《淩雲步》完整版、《天罡劍法》、《煉藥心得》、《陣法初解》……甚至還有幾本他從未聽說過的秘術。
諸葛望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裡有他需要的東西。
很多。
但問題是——時間。
九個月,他能學完多少?
他需要選擇。
選擇最急迫的,選擇最能提升實力的,選擇最適合自己的。
他閉上眼,沉思片刻。
然後,他睜開眼,走向標註著《天罡正氣訣》的石格。
接下來的日子,諸葛望舒開始瘋狂地學習。
白天,他研讀功法玉簡,逐字逐句地理解《天罡正氣訣》第四層的要義。晚上,他盤坐在聚靈陣中,按照新學的功法運轉靈力,嘗試突破。
然而——
新的問題出現了。
《天罡正氣訣》第四層,要求修煉者擁有“身隨意動”的境界。也就是說,在運轉功法時,身體必須能夠跟上靈力的流動速度,否則靈力就會在經脈中亂竄,輕則損傷經脈,重則走火入魔。
諸葛望舒的身體,跟不上。
二十五年的荒廢,讓他的身體反應變得遲鈍。他的靈力足夠強,但他的肌肉、骨骼、經脈,都無法在瞬間做出正確的反應。
就像一輛馬車,馬匹膘肥體壯,但車輪生鏽了。
跑不起來。
他開始修煉身法。
《淩雲步》完整版,比他年輕時學的殘篇複雜得多。第一層“踏雲”,要求修煉者能在最光滑的冰麵上如履平地。第二層“隨風”,要求修煉者能藉助風力改變方向。第三層“無痕”,要求在雪地上行走不留痕跡。
他練。
從早練到晚,從晚練到早。
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他的腿上全是淤青,腳底磨出了血泡,膝蓋摔得青紫一片。但他咬牙堅持,一遍又一遍地練習。
幼獸蹲在一旁,看著他一次次摔倒,偶爾會發出一聲輕輕的嗚咽,彷彿在替他疼。
半個月後,他終於勉強掌握了第一層。
能在光滑的石板上平穩行走,但距離“如履薄冰”還差得遠。
他試著將《淩雲步》與《天罡正氣訣》結合,修煉身法類功法時同時運轉靈力。
結果——
靈力失控了。
那股狂暴的力量在經脈中亂竄,險些衝破他的丹田。他口噴鮮血,癱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幼獸嚇壞了,衝到他身邊,用腦袋拱他,發出焦急的叫聲。
諸葛望舒躺在地上,大口喘息,望著頭頂那片藍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澀,有無奈,也有一絲自嘲。
“原來……我這麼弱。”
他掙紮著坐起,抹去嘴角的血跡。
他想起了司徒淵明。
那孩子,從藥奴一步步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纔有今天的成就。
而自己呢?
二十五年的安逸,二十五年的逃避,二十五年的自暴自棄。
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追上?
憑什麼覺得一年時間就夠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眼中隻剩堅定。
“慢慢來。”
“一步一步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繼續練。
幼獸蹲在一旁,望著他,那雙冰藍色的大眼睛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遠處,夕陽西下,將整座山穀染成金色。
那道孤獨的身影,在金色的光芒中,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
摔倒,爬起。
再摔倒,再爬起。
不知疲倦。
不知休止。
彷彿,要把這二十五年荒廢的時間,全都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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