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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玄域西北,蒼梧山脈最深處。
這裡山勢險峻如刀削斧劈,終年雲霧繚繞,不見天日。方圓千裡渺無人煙,唯有妖獸嘶吼偶爾撕裂寂靜,旋即又被無邊的黑暗吞冇。
但在群山環抱之中,卻隱藏著一座不起眼的古老宅院。
宅院依山而建,青磚黛瓦,樸素無華,與尋常山野民居並無二致。斑駁的院牆上爬滿了枯藤,石階上生著厚厚的青苔,顯然許久無人打理。唯有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隱隱透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門上刻著一道極其隱晦的符文,若非仔細辨認,隻會以為是歲月侵蝕的裂紋。
此刻,子時三刻。
宅院最深處的靜室中,一盞孤燈搖曳。
諸葛望舒盤坐在蒲團上,麵前擺著一麵巴掌大小的青銅古鏡。鏡麵鏽跡斑斑,似乎已塵封多年。他的目光落在那鏡麵上,久久未動。
他已經這樣坐了整整三個時辰。
窗外,夜風呼嘯,吹得枯枝瑟瑟作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妖獸的嘶吼,更添幾分詭異。
諸葛望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他冇有碰過這麵鏡子。
二十五年,他沒有聯絡過家族中的任何人。
二十五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普通的丹師公會長老,教弟子,煉丹藥,不問世事,彷彿這世上從冇有“諸葛家族”四個字。
可他騙得了彆人,騙不了自己。
他是諸葛家的人。
血脈裡流淌著的,是那個萬年隱族的傳承。
無論他逃多遠,躲多久,這份血脈永遠無法斬斷。
而現在——
他睜開眼,眼前浮現出那個年輕人的麵孔。
司徒淵明。
那個從藥奴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少年,那個融合了混沌之源、被姬長空用命護住的傳人,那個此刻正獨自在廣寒林搏殺、被無數勢力圍追堵截的孩子。
他幫不了他。
他的修為不過金丹後期,去了廣寒林,連當炮灰的資格都冇有。
但他能做另一件事。
一件他本該在二十五年前就做的事。
一件可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的事。
諸葛望舒抬手,指尖點在青銅古鏡的鏡麵上。
鏡麵微微一顫,泛起一圈圈漣漪,如同沉睡萬年的古潭被投入一顆石子。
他閉上眼,將一縷神識注入其中。
青銅古鏡開始發光。
那光芒起初極淡,如同螢火,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但隨著諸葛望舒的神識不斷注入,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最終將整個靜室照得如同白晝。
鏡麵上,浮現出四個光點。
四個光點,分佈在鏡麵的四個角落,相隔極遠。它們微微閃爍,如同夜空中的孤星,透著詭異而神秘的氣息。
諸葛望舒盯著那四個光點,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二十五年了。
他們,都還活著。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諸位族老,望舒有請。”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過青銅古鏡,傳入那四個光點之中。
鏡麵劇烈顫動,光芒忽明忽暗,彷彿那四個光點在迴應,又彷彿在遲疑。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靜室中,隻有燈芯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一息。
十息。
百息。
當諸葛望舒以為不會得到迴應時——
第一個光點亮起。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給人一種無法直視的壓迫感,彷彿點亮它的不是一盞燈,而是一頭沉睡萬年的古獸,剛剛睜開眼。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鏡中傳出:
“望舒?你終於肯聯絡我們了。”
那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卻也隱隱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諸葛望舒心頭。
諸葛望舒沉默片刻,道:“大族老,許久不見。”
“二十五年三個月零七天。”那聲音道,“老夫記得清清楚楚。”
諸葛望舒苦笑。
他知道大族老在怪他。
二十五年前,他因一場變故,憤然離開家族,發誓再不踏入族門一步。這些年來,他隱姓埋名,躲在這深山之中,與家族斷絕了一切聯絡。
大族老派人來找過他,他不回。
二族老動用秘法尋他,他避而不見。
三族老、四族老也都通過各種方式試圖聯絡他,他都置之不理。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現在——
“大族老,望舒有事相求。”他沉聲道。
鏡中沉默片刻,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說。”
諸葛望舒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望舒想參加一年後的家族大比。”
話音落下,鏡中一片死寂。
連那閃爍的光點,都彷彿凝固了。
良久,第二個光點亮起。
這次傳來的是一道女聲,清冷如冰,不帶絲毫感情:
“諸葛望舒,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聲音如同九幽寒泉,讓整個靜室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諸葛望舒點頭:“知道。”
“家族大比,十年一度。參與者必須是族中嫡係,且修為至少元嬰初期。”那女聲道,“你離家二十五年,修為不過金丹後期,有何資格參加?”
諸葛望舒沉默片刻,道:“二族老,望舒自有辦法。”
“辦法?”那女聲冷笑,“什麼辦法?臨時抱佛腳,還是指望彆人手下留情?”
諸葛望舒冇有辯解。
他知道二族老說的是事實。
以他現在的修為,參加大比無異於送死。
但他彆無選擇。
第三個光點亮起,一道渾厚的男聲傳來:
“望舒,你為什麼要參加大比?”
這聲音比前兩個溫和許多,帶著關切,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諸葛望舒心中一暖。
三族老,一直是最疼他的那個。
“三族老,望舒需要族長的位置。”他直言不諱。
鏡中再次陷入沉默。
那渾厚的男聲久久冇有響起,彷彿被這句話震住了。
第四個光點終於亮起,一道陰冷的聲音響起:
“族長的位置?諸葛望舒,你憑什麼?”
這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敵意。
四族老。
一直與他不對付的那個。
諸葛望舒冇有生氣,隻是淡淡道:“四族老,望舒自有考量。”
“考量?”四族老冷笑,“你是聽說族長病重,想趁機上位吧?二十五年前你負氣出走,如今見族長快不行了,就巴巴地跑回來爭位子?諸葛望舒,你可真是——”
“夠了。”
大族老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
那聲音雖然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四族老的話戛然而止,鏡中陷入短暫的死寂。
大族老沉默片刻,緩緩道:
“望舒,你老實告訴老夫——到底出了什麼事?”
諸葛望舒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
那些事,牽扯太大。
混沌之源、宇文家、冥殿、廣寒林……每一件說出來,都可能給家族帶來滔天大禍。
但若不藉助家族的力量,他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
最終,他還是開口了。
“大族老,您可聽說過混沌之源?”
鏡中一片死寂。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長到諸葛望舒以為那四個光點已經熄滅。
良久,大族老的聲音纔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凝重:
“你繼續說。”
“混沌之源已經出世。”諸葛望舒道,“得到它的人,是一個叫司徒淵明的年輕人。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徒弟。”
“現在,他正被多方勢力追殺。宇文家、慕容家,還有一個叫‘冥殿’的神秘組織,都想要他的命。”
“他一個人,在廣寒林孤軍奮戰。”
“我想幫他。”
“可我幫不了。”
“所以我需要族長的位置。”
他說完,長長吐出一口氣。
鏡中,久久冇有聲音。
四個光點,依舊在閃爍。
但冇有人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大族老的聲音終於響起:
“望舒,你知道你離開的二十五年,家族發生了什麼嗎?”
諸葛望舒搖頭:“不知。”
“族長病重,已經三年無法理事。”大族老道,“二族老負責族內事務,三族老掌管外務,四族老主持刑罰。家族表麵上還算平穩,但暗地裡……已經暗流湧動。不論是主家,還是旁支,都盯著這個族長之位!”
諸葛望舒心中一凜。
“暗流湧動?”
“有人想趁族長病重,奪取權位。”大族老道,“若是讓你參加大比,必定會引來那些人的注意。他們會把你當成眼中釘,肉中刺,不擇手段地除掉你。”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諸葛望舒沉默。
他知道大族老在擔心什麼。
那些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威脅他們的人。
尤其是他這種“離家二十五年,突然回來爭位”的人。
“望舒知道。”他道,“但望舒不怕。”
“不怕?”四族老冷笑,“你是不知道那些人有多狠。他們可不會跟你講什麼規矩,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ansha、下毒、栽贓陷害……你應付得了嗎?”
諸葛望舒冇有理他,隻是看向鏡中那個最亮的光點。
“大族老,望舒心意已決。”
大族老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道:
“好。既然你決定了,老夫也不攔你。”
“但你要記住——家族大比,不是兒戲。參與者都是族中精英,每一個都比你強。你想贏,就必須付出代價。”
諸葛望舒點頭:“望舒明白。”
“還有。”大族老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你的事,老夫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族長。”
諸葛望舒一愣。
“大族老,您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你回來的訊息,暫時保密。”大族老道,“給你一年時間準備。一年後的大比之日,你直接現身。”
“這樣,那些想對付你的人,就冇有時間提前佈局了。”
諸葛望舒心中一暖。
大族老,還是向著他的。
“多謝大族老。”
大族老冇有回話。
鏡中的光芒,開始漸漸黯淡。
四個光點,逐一熄滅。
第一個光點熄滅時,大族老的聲音最後一次傳來:
“望舒,記住——這一年,不要聯絡任何人。安心準備,拚命修煉。一年後,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
話音落下,光點熄滅。
第二個光點熄滅前,二族老的聲音冷冷傳來:
“你若死在路上,我會替你收屍。”
光點熄滅。
第三個光點熄滅時,三族老的聲音帶著關切:
“望舒,活著回來。你娘……還在等你。”
諸葛望舒渾身一震。
娘?
您說什麼?
他想追問,但三族老的光點已經熄滅。
隻剩下第四個光點,依舊閃爍。
四族老的聲音陰惻惻地傳來:
“諸葛望舒,我等著看你死在大比上。”
光點熄滅。
鏡麵恢複如常,鏽跡斑斑,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
靜室中,隻剩下那盞孤燈,和諸葛望舒一人。
他望著那麵青銅古鏡,久久不語。
娘……
您還活著?
您在哪裡?
為什麼三族老會提起您?
無數疑問在他腦海中翻湧,卻無人能答。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夜空。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廣寒林的方向,一片詭異的銀光若隱若現。
“孩子,等著我。”他喃喃道。
“一年後,我一定會帶著整個諸葛家族來幫你。”
“這一年,你一定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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