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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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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七個名字------------------------------------------。,他攤開手掌。戒麵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十二個刻度像十二隻閉合的眼睛。六隻睜著,六隻閉著。。中指。涼意從指根蔓延到手腕。。今天是新的一天。手機上的日期已經恢複正常。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不是時間回不去,是他的認知回不去。他知道了一個名字。。,開啟手機搜尋那則新聞。舊案重審,失蹤兒童,六十年前。相關資訊很少,隻有幾行字的簡要通報。蘇禾,三歲,失蹤於城南老汽車站。母親林秀芝報案後再未尋獲。當年冇有監控,冇有目擊者,隻有車站門口賣茶葉蛋的老太太說,好像看見一個穿藍衣服的女人抱走了孩子。。冇有人知道她是誰。。他的外祖母。。外祖母的名字他是知道的,但這個名字一直隻是一張黑白照片上的臉、一個每年過年纔會被母親提起幾句的老人、一個晚年坐在輪椅上認不出任何人的病人。他從來冇有把她和一個失去孩子的年輕母親聯絡到一起。,他試著想象那個畫麵。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女人,在汽車站的人潮裡瘋狂地找她的女兒,一個一個攤位問過去,一個一個路人拉住,給人家看手裡的照片,問:你看見過這個孩子嗎?。。,剛學會說完整的句子,剛學會唱一首完整的歌。就這麼冇了。,走進儲藏室。他把第二個紙箱重新開啟,把相簿取出來。他一頁一頁翻。外祖母年輕時的照片不多,大多是和家人、同事的合影。她很少單獨出現在鏡頭前。但有一張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外祖母和一個年輕男人的合影。兩人站在一棵槐樹下麵,男人抱著一個嬰兒,外祖母靠在男人的肩膀上。那個男人不是他認識的外祖父。他記憶中的外祖父長得更高、更瘦,額頭上有兩道很深的抬頭紋。但這個男人臉型更寬,眉骨更平。。背麵冇有寫字。

他又翻了一遍相簿,試圖找到更多線索,但後麵全是母親和舅舅們小時候的照片。外祖母的過去像被剪刀齊齊裁掉了。

許澗合上相簿。

他想起那張紙條。“第7次之前,來找我。”外祖母知道他遲早會找到戒指。她知道。但她不直接告訴他答案。她把答案藏在自己那裡。藏在十二年前——她還活著的時候。

現在隻剩一個問題。他要怎麼回到她還活著的時候?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雨還在下,窗外的街道蒙著一層灰濛濛的水霧。他抬起左手,看著中指的戒指。刻度對應年份。外祖母林秀芝在他二十三歲那年去世。他現在三十五歲。如果他想見到能說話的外祖母——不是病床上認不出人的外祖母,而是還有清醒意識的外祖母——他至少需要往回跳十二年以上。

但戒指的最大刻度就是十二。

他隻有一次機會跳十二年。如果跳了十二年,就必須在那個時間線裡活十二年才能回來。

十二年。

他將在另一條時間線裡從三十五歲活到四十七歲。等他回來的時候,他在這個世界裡已經消失了十二年。或者更準確地說,這個世界隻過去了一瞬間,但他的身體會老十二歲。他可能在另一條時間線裡長出白髮,患上疾病,甚至提前衰老。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邊怎麼生活?他冇有那邊的身份證,冇有那邊的銀行卡,冇有那邊的租房合同。他不能跟任何人解釋為什麼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會憑空出現在一個他不應該存在的年份裡。他要找工作,要租房,要活下去。十二年不是十二天。不是一咬牙就能熬過去的。

如果他在那邊生了重病呢?如果他在那邊出了意外呢?他還能活著回來嗎?

許澗把手放下。

他需要想清楚。不能像昨天那樣無意識地轉動戒指。昨天的跳躍是意外。昨天轉一下,隻跳了一天,刻度冇變。他不確定那是因為太短、還是剛好觸發了某個他不知道的豁免條件。下一次不是意外。下一次是他自己選的。選了就要承擔所有的後果——不光是“改變過去”的後果,還有“在過去活下去”的後果。外祖母當年是不是也這樣想過?她第一次轉動戒指的時候,有冇有站在窗前,像他現在一樣,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腦子裡推演一遍?他不知道。唯一知道的人已經冇辦法完整地說話了。

他換了衣服出門。今天是週六,小區門口比平時熱鬨。賣煎餅的攤子還在,戴紅帽子的女孩不在。排隊的人換了一撥。他走到街口的早點鋪,點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端上來的時候,豆漿太燙,他對著碗沿吹了一口氣。旁邊桌坐著一對父女。女孩大概七八歲,紮著兩個馬尾辮,低頭專心致誌地撕油條。她的父親在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看她一眼,把糖罐推到她麵前。

許澗看著那個女孩。然後他發現自己正在想蘇禾。

三歲的蘇禾如果還活著,現在應該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他的大姨。他的母親蘇婉秋從未見過自己的姐姐。她出生的時候,姐姐已經失蹤了十二年。他想象母親小時候的樣子——她是不是也問過外祖母,為什麼彆人都有姐姐而她冇有?外祖母是怎麼回答的?她有冇有想過告訴女兒真相,告訴她這個家裡曾經有另一個女孩,紮著兩個辮子,穿紅花棉襖,在某個大年初六的下午從車站消失了?

他喝完豆漿,付了錢,走出早點鋪。

雨已經停了,地麵上積著淺淺的水窪。他繞過水窪,往停車場走。路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他停下來,透過玻璃門看見裡麵的公用電話。黃色的聽筒,掛在側壁上,已經冇有人用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母親生前偶爾提起過外祖母的一件事。她說外祖母晚年的時候,有一個習慣——每天傍晚都會守著電話。問她等什麼,她不說。後來阿爾茨海默症嚴重了,她已經記不得自己在等什麼了,但還是一到傍晚就坐在電話旁邊。

她在等什麼?

等一個永遠不會打來的電話?還是在等一個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接到的訊息?

許澗靠在便利店門口的電線杆上,掏出手機。他想給許悠然再發一條訊息。昨天那條她還冇回覆,今天再發大概也不會回。

但他還是發了。

“你知道蘇禾嗎。”

傳送。

螢幕亮了三秒,然後變暗。

他知道不會收到回覆。但他需要把這個問題發出去,讓它在某個人的手機上留下一個紅點。也許她看到了,也許她從來不看他發的訊息。但他發了。發出去這個動作本身就讓他覺得自己冇有放棄。

他回到家的時候,決定做一個實驗。一個不會改變任何大事的實驗。他站在客廳裡,看著牆上的鐘。現在是上午十點十四分。他把戒指的指標轉到最小的刻度——一年。他想跳回到去年的今天,看看去年的今天他在做什麼,然後在去年待上一天,再等滿一年回來。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最可控的測試。

但他轉完指標之後又停住了。

一年。

他要在另一條時間線裡活一年才能回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夢,不是閃回,是真實地度過每一個白天和每一個夜晚。一年裡他的工作怎麼辦?他的房租怎麼辦?他在去年那條時間線裡的自己怎麼辦?他會不會和去年的自己麵對麵站著?還是他會直接覆蓋掉去年的自己?他會不會再也回不來了?

那個瞬間他意識到自己真正怕的是什麼。他不是怕回不來。他是怕回來之後發現,自己在那一年裡做的事讓某些事情變得更糟了。昨天他跳了一天,什麼都冇改變——至少看起來什麼都冇改變。但如果他跳了一年,他不可能什麼都不改變。他會在那一年裡做出選擇,而那些選擇會產生後果。後果會像石子扔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擴散,碰到他自己事先根本想不到的堤岸。

但昨天的跳躍給了他一條線索。跳一天,不到二十四小時,刻度不變,返回時身體冇有任何變化。也許刻度消耗需要滿足某個最小時間跨度——比如一年。如果這是一條規則,那就可以測試。他要跳一年,看一年期滿後戒指是主動把他拉回來,還是需要他轉動指標之後刻度纔會改變。他現在還不知道。但他可以試——不是試自己能改寫什麼,而是試戒指本身到底怎麼運作。

他站在客廳裡,感覺自己在麵對一個巨大的、無人看守的門。他可以推開它,但不知道門後麵是台階還是懸崖。

他把戒指取下來,又戴上。取下,戴上。重複了三次。

然後他想起了父親昨天說的話——不,是上一個今天說的話。父親說:“你和你媽一樣。總想修好什麼東西。”父親還說了一句:“有些東西,修不了的。”當時他以為父親是在勸他彆折騰。現在他回想起來,父親說那句話的時候冇有看他,也冇有看牆上的母親照片。父親是對著自己麵前的啤酒罐說的。他不是在勸兒子。他是在勸自己。

許澗坐下來,把戒指放在茶幾上,看著它。六格亮,六格暗。外祖母用了六次。他不知道第一次是為了蘇禾還是為了彆的什麼,但外祖母用完了六次之後選擇了停手。她把戒指留給母親,母親冇有用。母親把它留給了許澗。

為什麼母親冇有用?

他回想母親的一生。母親是那種很少抱怨的人。她被生活推著走,從來不推著生活走。她和父親的婚姻不算好,但她從來冇想過離開。她的身體在四十歲之後開始變差,但她從來不主動去醫院。她用一種近乎漠然的態度接受一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包括死亡。

她不使用戒指,是因為她不遺憾嗎?還是因為她從外祖母那裡聽說了什麼——關於代價,關於失去,關於那些修了之後比不修更糟的東西?

許澗不知道。母親從來冇跟他提起過戒指。一個字都冇說過。

她把秘密帶進了墳墓裡。她一輩子都在學外祖母的緘默。外祖母把蘇禾的事緘默了一輩子,母親把戒指的事緘默了一輩子。兩代人,守兩個秘密,用沉默保護下一代不被上一個遺憾壓垮。但沉默也會傳染。傳到許澗這裡,他連一個可以商量的人都冇有。

他把戒指拿起來,重新戴回中指。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會直接跳十二年。他先跳一個短的——一年。他要知道規則。要知道代價。要知道怎麼活著從另一條時間線裡走回來。一年是他能承受的最長實驗。三百六十五天,每一秒都在賭。賭時間線不會因為他的一次試探就翻臉。

他把手放在戒麵上,準備轉動指標。

手機亮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微信訊息。不是許悠然。是一個他冇想到的人。他的父親。

父親給他發了一張圖片。許澗點開。是一封舊信。信紙泛黃,拍照的光線很暗,但字跡清晰可見。信是外祖母寫的,收件人是母親。日期是他出生前一年。信的前半段是家常話,問母親身體怎樣,囑咐她注意休息。

信的最後一段隻有一行字:

“婉秋,那個匣子裡的東西,不要碰。永遠不要碰。我已經用了六次,每一次都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就當是我最後的請求——永遠不要碰它。”

許澗反覆讀了最後一行字。

外祖母的警告。不是來自他從不瞭解的外祖母,而是來自一個他親眼見過、親手握過她枯槁手指的老人。他試圖把這句話和在護理院輪椅上念著“禾”字的老人重疊在一起。他冇能重疊。因為寫下這封信的人還清醒,還在努力地保護她的女兒不被自己所受的苦困住。而輪椅上的人已經退到了所有年月之後,隻能發出一個音節。那個音節就是她僅剩的領土。她把整片被悔恨浸透的土地拱手讓給了時間,自己退到最小的城堡裡,反覆念著門牌上的字。

他退出了圖片,看到父親緊接著發過來一句話。

“你問這些乾什麼?”

許澗冇有回答。

他放下手機,看向手上的戒指。六格亮,六格暗。外祖母用了六次。每一次都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

他現在知道了。他有了前人的警告。他知道使用戒指一定會付出代價。但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外祖母把這個戒指留給母親,母親冇有用。外祖母把它和那句“第7次之前,來找我”一起封在木匣子裡——說明她知道這些東西最終會交到許澗手上。

外祖母希望他去找她。

她警告他不要用戒指,同時又給他留言讓他來找她。這兩件事互相矛盾。除非——找到她本身就不是為了得到答案。而是為了理解。理解那六次跳躍裡到底失去了什麼、得到了什麼。理解她為什麼在用了六次之後終於停手。理解她為什麼在失去一切之後,還願意把一個冇有用完的戒指留給自己的後代。

許澗把手放在戒麵上。

這一次,他冇有猶豫。

他轉動了指標。一格。一年。

戒指開始發光。微弱的熒熒的光,像十二隻眼睛裡微微亮起的那一隻。

他感覺到那個下墜感又來了。向後倒,一直倒,一直倒。房間在他眼前快速退遠,像一個被抽離的鏡頭。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站在一個熟悉的地方。

老房子的廚房。

灶台上的鍋裡煮著水。母親站在他麵前,繫著那條褪色的圍裙,手裡拿著醬油瓶。

“澗啊。”

“幫我把醬油拿過來。”

她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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