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氣真好啊。”
紅日初升,隻見東方天際雲海翻騰,薄霧如紗,漸染金紅壯麗的色彩。
冀省之中的白鹿莊,整個莊子人丁繁多,築牆紮寨。
雞叫三遍,太陽剛升起來,巡夜人迴家休息,莊子裏的其餘青壯則紛紛起身,在各個空地上盤弄石鎖,苦練武功。
這莊子的規模,堪比一個小城鎮了。
莊主家,也是莊子上最闊氣的人家,修了好幾間青磚大瓦房,堂前屋後都有練武場。
屋後還有桂花樹,假山石,圓桌石凳。
莊主韓山童,三十餘歲,白麵微須,穿了身厚實的勁裝,還裹著一件黑色大毛裘,正坐在桌邊,感慨天氣。
“大哥現在功力越發深厚,看來老毛病是要全好了。”
副莊主劉福通,用藍頭巾裹發,方臉白牙,又高又壯,下巴處僅有些胡茬,大清早的,隻穿一身單衣短打,正端著一砂鍋熱粥。
揭開鍋蓋,粥裏明顯有些藥材,氣味微苦,但卻又有一股濃香。
他先給韓山童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大碗,更不怕燙,直接單手端著喝起來。
韓山童用湯勺攪了攪粥,輕嘆道:“別的毛病都好了,唯獨還是有點怕寒。”
劉福通唏裏呼嚕,已經把粥喝完,肅容道:“大哥,現在天下造反之勢,沸沸揚揚。”
“特別是那蜀中韓法師,他也姓韓,當年也曾號稱白蓮,卻根本不是咱們白蓮正統,如今竟有第一反王的聲勢。”
“咱們麾下教眾,都有些起心動念,忍不下官府的鳥氣了。”
韓山童微微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你莫看他聲勢大,其實不都是倚仗山川地理之險?”
“大元還沒有到土崩瓦解之時,咱們應該再等下去,十年不夠,等二十年都行。”
劉福通倒吸一口冷氣:“二十年?”
“大哥,孟夫子老人家不是說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最重啊,如今民心可用,二十年後,這民心————”
叮!
韓山童的湯勺碰了下碗,還是搖頭。
“孔夫子和孟夫子,何曾主持過造反?”
韓山童說道,“大元積重難返,就算如今的民心會老去,二十年後,照樣還有造反的新人。”
“況且,先不說其他,就說少林那個老和尚,這些年來,他從沒來找我,但若我們舉旗造反,隻怕他會立刻找來殺我。”
劉福通疑道:“那老和尚當年厲害,不過是欺我們年少,如今你我兄弟,功力大進,他還能抗衡咱們聯手?我倒是並不相信!”
韓山童沉吟不語。
現在的大元朝廷,雖然把很多不安分的民間教派,統稱為白蓮教,視之為妖人。
但其實,在元朝初年的時候,正統白蓮教,是很受朝廷賞識的。
當時,白蓮教高層,不但能夠與大元高層有所往來,入府講法,還能與番僧辯經,屢受恩賜。
可是,在五十年前,贛省白蓮教舵主杜萬一,悍然率眾起事,一年之內,擁兵數萬,引得忽必烈都親自過問。
此人雖被剿滅,各地白蓮教徒心中,卻埋下起事的種子,各地教徒牽頭,揭竿而起的事情,年年都有,屢禁不止。
但忽必烈寬容,又不願日後番僧獨大。
所以,隻將當時的白蓮教主,問了個監察失職、馭下不嚴之罪,貶謫遷移外地,卻並未徹底查禁白蓮。
直到三十年前,元朝第三位皇帝繼位。
登基才一個月,這皇帝已經下令在上都,大都,五台山等各地,全部大力修建佛寺,又營建中都,廣邀番僧講法,同時徹底查禁白蓮教。
這樣一來,白蓮教纔在朝廷和番僧佛門的打擊下,徹底成為“左道妖人”的代名詞。
韓山童的祖父,就是當年那位被貶謫的白蓮教主。
在祖父的教導下,他自幼精通種種經典,懷有復興白蓮之誌。
不過等他少年時,自己靜思多了,就發現祖父路子走窄了。
白蓮教幾代人之內,要想重迴大元朝堂,幾乎是不可能的。
民間的力量,倒是也不可小覷,想要真正的復興,隻有寄托在民間,緩緩積蓄,靜候時機。
但如果隻靠貧苦民眾,將來起事的時候,一旦朝廷重視,派遣高手來襲,就能摧枯拉朽。
所以,還要培養可以充當頂樑柱的諸多高手。
韓山童因此與他祖父敝帚自珍的態度,大不相同,將自家秘傳武學列入賞罰教規之中,不但傳授給同輩裏親近的兄弟好友。
也嚴明論功,傳授給教中辦事得力的部下。
如此一來,他還吸引了許多小門小派投靠,手下倒也頗有一些人才。
劉福通就是這麽被選出來的,因資質奇佳,大受器重。
然而,白蓮教武功畢竟有限。
韓山童思來想去,就想到了歷代高手盜學秘籍的勝地——正是那少林古剎。
他先後數次派人,設法盜取秘籍,得手之後,自身眼光獨到,更能感受到秘籍中奧妙之處,愛不釋手,欲罷不能。
終於,他親赴少林,想要取得少林歷代不斷完善的兩本鎮派秘籍,易筋、洗髓二經。
就是這一去,出了變故。
韓山童無意中,驚動了當時還壽元充裕,但心若枯木、自困不出的不殺和尚。
原來,不殺曾經遵循佛門古禮,用金針紮出指尖血,在易筋經真本之上,留下自己的心得註解。
韓山童一碰到易筋經,就被不殺察覺。
經書上的數千血字,脫離書頁,淩空飛起,差點將韓山童擊斃。
好在那時,不殺和尚還沒有興趣離開少林,追殺這個小賊。
韓山童逃亡出來,輾轉各地躲藏,隔了數月,纔敢迴到白鹿莊老巢,卻患上了怪病。
怕風怕水怕雷聲,怕雨怕夜怕烈陽。
更有離魂之症,讓他常常午夜夢迴,發現自己魂魄離體,已然飄在莊外。
但韓山童是個執拗之人,既然看過易筋、洗髓二經,印證自身所學,非要趟出條路來,倒真被他練成一套奇功。
劉福通根骨好,悟性不佳,不善於推敲武功,但現成的武功給他練,他練得很快,雖然沒練成韓山童的奇功,那一身紮實根基,卻也隻比韓山童略遜。
“按照經書上的註解推敲,當初我在少林見到的不殺,是他功力退化後的模樣。”
“但若我們造反,武功路數被人看出端倪,傳迴少林,引起他的興味,隻怕他會重迴巔峰。”
韓山童皺眉道,“就算我們主動去殺他,也會促成這個結果。”
退化的不殺,韓山童自是不懼,但巔峰的不殺,韓山童並無把握。
況且一旦造反,他們要麵對的壓力,絕不會隻有少林一路。
這纔是韓山童遲遲不肯造反的原因。
“韓法師,韓蕤,韓銳,他換了這麽多名字,造反這麽多次,次次九死一生,怎麽他就不擔心呢?”
韓山童喃喃自語,嘆息道,“我還沒有孩子,都要顧全家業。”
“聽說,韓銳他還有一個女兒,竟然也就帶著一起造反,真是個狠心人吶。”
劉福通不過是來送個粥,探探口風,竟然能聽他大哥嘆上三四迴,不由濃眉一皺。
“大哥,當年我們跟你到河北省來,可不是為了忍氣吞聲,老死在此。”
“這是個好地方,咱們已經爬起來了,憑咱們現在的本事,可以吃喝不愁,可咱們越往高處站,越能感受到那種歧視。”
“朝廷是能放任不少漢人做上老爺,但這歧視,並非不存在了,隻是那些沒骨頭的人感覺不到。”
劉福通恨聲道,“而我們,有骨氣!”
“我不催大哥了,隻是我要告訴大哥,你真想起事的時候,不要有顧慮,我們許多人,就算將來死全家,也決心要造這個反。”
韓山童神色複雜。
他手底下如果有五百個劉福通,早就會願意搏一把,可惜沒有。
天上一隻漆黑如墨的鴿子,忽然飛落下來。
韓山童扭頭一看,伸手接住,取下鴿子腿上的竹筒信件。
劉福通認出信件上的標記:“是盯著丐幫大名分舵的人?出什麽事了?”
韓山童眼皮猛跳了幾下,閉住眼睛,把信件遞出。
劉福通接來一看。
“大名分舵舵主逃迴舵中,捨棄家業,隻帶細軟及家小出逃,府中有流言————”
劉福通逐漸露出驚異之色。
“丐幫幫主羊牧人,少林方丈不殺,戰死於蘇杭?”
“死在、同一人手上?!”
韓山童心情很不平靜,呼吸略重,嘴唇動了動,說道:“少林和丐幫,有不少人逃迴各地,這個訊息恐怕很快就要傳開了。”
“這麽大的事情,又是蘇杭重地,朝廷絕對會有明確反應,不可能像之前那樣,拖拖拉拉,靠地方上去對耗。”
劉福通一時不知大哥是什麽意思。
韓山童繼續道:“傳言說,韓天女也在戰場。”
劉福通這才繼續看信,確實還有兩行小字。
“這麽說,那個人可能會是韓法師的盟友?”
那咱們白蓮正統,恐怕真比不過呀。
劉福通把話吞在了肚子裏,“那咱們,靜觀其變,看看朝廷和那邊的對抗?”
韓山童沒有說話。
“局勢之烈,隻怕遠超預計。”
韓山童沉默良久,緩緩說道,“如果,咱們繼續乾等下去,等到他們分出了勝負,勝方挾威掃蕩天下————”
若蘇杭和蜀中贏了,自然會掃蕩天下,若朝廷贏,恐怕也不會僅僅滿足於此。
以前朝廷沒有傾國般的大動作,是劃不來,也怕朝中失衡。
但為了對付蘇杭和蜀中,不得不有大動作,既然發動了,到時候如果中斷,就更劃不來,必然會貫徹下去。
“倘若,這場大成大敗,與咱們無關,那將來,還會有咱們的位置嗎?”
劉福通聞言:“那大哥,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