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少女相貌明麗,氣質幹練,一身交領青衣,黑帶纏腰數匝,雙手窄袖,腕部纏有細繩,長褲短靴微沾塵。
“同道中人白玉,特來拜會前輩。”
韓白玉盈盈微笑,抱拳為禮,姿勢有力,說道,“聽說前輩施粥贈衣,派兵府衙,掌控杭府。”
“如此仁心仁行,真可謂生民之幸,然而,朝中多有無道,山野多有惡匪,倘若聽聞杭府動盪,隻怕會起不利之心。”
她雙眸如鹿眼,目光誠摯,聲音動聽溫和,給人一種家中晚輩,閒聊勸言的感覺。
“前輩武功蓋世,自是無懼,但事事親自出麵,難免有**份,更有分身乏術之虞,晚輩特來獻策。”
楚天舒聞言輕笑,捏起肩頭一絲白髮。
現在,他體內暖意充盈,愜意至極,隻覺口鼻生香,清新之氣,從五臟六腑直透入腦,又從腦部轉迴到四肢百骸。
既然修成雙重無漏的境界,壽元大漲。
隻要不加以抑製,過不了多久,他的白髮,又將徹底轉迴黑髮模樣。
“既然稱我前輩,以我閱歷,豈能不知利弊?”
楚天舒沒有請她進府,反而跨出門檻,做了個邀她同行的手勢。
韓白玉淺笑跟上。
二人腳程都快,隨便走走,已經到了杭府城牆,拾階而上。
牆頭上,隻有少許兵丁把守,見到有人來城牆遊玩,也不來過問。
他們是城中降卒,隻見過於丹霞率領的部分人手,並不認識楚天舒。
但看楚天舒腰間佩劍,就知道是武林中人,這些連皮甲都沒有的布衣長矛小兵,一向是不會去多問的。
從牆頭向外眺望,倒是能看見遠處一座營城,規模雖不如府城,同樣也有城牆。
城中營房整齊,旌旗獵獵,隱有兵丁列隊操練。
蘇杭是南宋重地,元初滅宋之時,就在此地派了不少兵馬,徵發民夫,建起營城。
這是預防,假如當地府城出現大規模的民變,就算佔領了府城,倉促間也影響不到營城。
營城中人,還可以出兵平叛,至少也可以固守待援,作為起義軍心臟旁邊的一顆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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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皇帝群臣,此舉雖有遠見,但營城管理,一向混亂。
原本,營房外各有掛牌編號,隻準兵丁入住,多少人馬,一目瞭然,後來又允許家屬入住,不許遷出。
沒過幾年,卻又允許兵卒親眷遷出,弄得一團亂麻,正好給了官吏上下其手的良機。
功德賢查出,士兵數量缺了四分之三,餘者還有不少,老在外私設關卡,盤剝路人。
也就是說,那座營城,近些年幾乎是座空城。
整個蘇杭上下,對此都視而不見,如此可怕的默契,可見大元的吏治軍製,敗壞到何等程度了。
“要想整編百姓,安守一方,乃至呼應義軍,蕩平群寇,兵馬必不可少,我麾下多為流民,降將降卒,又嚴重缺員。”
楚天舒遙指營城,“如今在那城中操練的,有大半就是原本的流民,他們誌氣倒是可嘉,遠勝從前的兵卒。”
“但缺少兵甲軍械這件事,倉促間,卻絕無補充之法。”
“你所謂獻策,是說能為我指明如今鄰近數省,哪裏有充足的軍械嗎?”
楚天舒早已想到,會有義軍聽說蘇杭訊息後,派人前來聯絡。
無外乎是請他幫忙,一同攻打某些元朝關隘,約定瓜分好處。
對這種事,非得先聲奪人,表現出自己的眼光,否則被人誤以為江湖莽夫,想來內鬥算計他,他雖然不怕,也嫌麻煩。
對於可爭取的同伴,就從源頭上掐滅其機心,纔是最方便的。
韓白玉見他主動點明問題,三兩句話,理清局勢,沒有一般武林中人驟成大事的狂妄,也沒有半點忐忑。
這少女心中,果然也不禁欽佩起來。
還好,她來此之前,就有所準備,沒有敢低估這位老前輩。
“空口白牙,就想拉攏前輩出征,這樣辦事,怎麽能顯得出晚輩的誠意?”
韓白玉笑道,“晚輩不才,背後義軍,頗有家資,更有遠略,當年就在附近,經營了一座秘庫。”
“晚輩此來,願將秘庫獻於前輩,換取前輩助我一件小事。”
楚天舒神色微訝:“哦?!”
這個他還真沒想到。
真有這樣的好事嗎?該不會,這丫頭根本不是義軍中人,而是敵方派來,要設局誘自己中伏的?
“前輩,且先隨我去一觀。”
韓白玉作出邀請,飄然而動,站到了城牆箭垛之上,翻手引向城外。
楚天舒願意去看看,當即點頭,心中卻也提足了警惕。
韓白玉在前引路,不管多快,楚天舒總能穩穩跟上。
不過是半刻鍾左右,沿途景物飛逝。
二人已經到了靈隱寺周圍,滿山草木,寺院破敗,飛簷掛鍾,布滿銅鏽。
韓白玉領他進了一座廢棄的大殿,在佛像後麵,摸索機關,開啟一個地窖入口。
呼!!
韓白玉吹亮一個火摺子,踏著老舊的木質樓梯,走進地窖之中。
楚天舒剛走進這座大殿,就已經感應出,腳下有一座規模不小的地窖,此刻從容跟去0
“當年這裏的和尚有敗類呀。”
韓白玉語氣稍有感慨,說道,“這座地窖,原是那些和尚行不法之事的場所,十分寬闊,我們還曾經在這裏,發現幾具白骨。”
“後來清掃一番,將這裏作為秘庫,仍免不了有幾分陳腐之氣。”
地窖裏放滿了百十個大箱子,還有更多物資,沒有用箱子裝起。
甲冑、槍頭、箭頭、強弓、馬、刀盾,居然還有震天雷和火油。
韓白玉用手護著火摺子,借著遠離那些危險品的由頭,略退了一步,正好讓到楚天舒右後方,便於觀察他。
楚天舒見到這些物資,臉上也有欣喜之意。
但環顧四周之後,他就多了一種思考的意味,蹲下身來,敲了敲地下的石磚。
韓白玉有些不解:“前輩,這是做什麽?”
這樁交易能不能做成,也關係到她能不能救下護法,心中終究難免緊張。
火摺子的焰光,微晃了一下。
楚天舒恰在此時抬頭,令她心中一驚。
“哈哈。”
楚天舒卻笑了起來,“很好,我很滿意,我們先出去吧。”
韓白玉收斂心神,跟他出了地窖。
卻見楚天舒又在這廢棄的大殿中踱步。
他耐心的走了一圈,似乎在用腳尖輕敲地磚,沉吟不語。
韓白玉越發不懂他的心思。
楚天舒漫不經心的說道:“姑娘要我幫的小忙,是什麽?”
韓白玉短暫猶豫,說道:“我有一位好友受了重傷,他雖有奇功可以自療,卻需要足夠渾厚、足夠持久的功力相助。”
楚天舒笑道:“好啊,他人在哪裏?”
韓白玉心中微微起疑,不動聲色,笑道:“他還在門派中靜養,前輩若是答應,過上兩日,我便將他接來。”
楚天舒注視著她。
她坦然迴望。
“白玉姑娘好像在懷疑我,你可知道,你更可疑。”
楚天舒低頭看著地磚,輕聲細語,“任何物體受到壓力,都會有形變,就算是石頭這種堅硬的東西也不例外。”
“地窖裏那些石板,並不是長久受到重壓,而產生的形變,是最近才突然遭受重壓,也就是說,那些物資,全部都是最近、甚至可能是今天運進去的。”
韓白玉心神巨震,還未說話,楚天舒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但更有趣的一點是。”
他換了種口音,笑道,“這大殿的地磚,最近並沒有被重物壓過,沒有產生過那樣的形變,真正的行家,能夠分辨出來。”
“換言之,那些物資根本沒有路過這裏,進行運送,而是憑空出現在地窖中!”
韓白玉神色僵滯,手上的燭火又晃了一下。
哇靠之!
哪裏的行家,看一塊地磚就能分辨出之前有無重物從這裏路過呀?
而且,從這幾個條件,就敢斷言物資是憑空出現的,你們古代人也太敢猜了。
偏偏,還猜中了。
韓白玉一顆心,隻覺懸在了半空,完全猜不到麵前的人接下來會有什麽動作。
隻看石磚形變————咦,古代人也會用形變之類的詞匯嗎?
咦、咦、咦,這人剛才最後那段話,是不是換了一種口音?普通話!
韓白玉愣了良久,檀口半張,震驚道:“你————奇變偶不變?”
楚天舒一笑:“我數學不好。”
韓白玉:“那,天王蓋地虎?”
“哈哈哈。”
楚天舒笑出聲來,道,“你這梗也太老了,要不連宮廷玉液酒,大錘要幾十,也一起問了?”
“老妹,你哪年穿越的?”
韓白玉心中,似有萬般言語一起上湧,神色很是複雜。
“我穿過來十八年,居然還能見到老鄉,這概率————”
老鄉見老鄉,也未必就可信。
但她,大約天生是個感性的人,經歷過這麽多事,見了家鄉人,一時仍壓不住心緒。
何況,眼前這人,實力又強,眼光更是離譜,不像是個需要搞彎彎繞,使壞心眼的人。
“這未必是個概率學問題。”
楚天舒正色說道,“也許,我就是專門為你而來。”
他伸出一隻手。
“重新認識吧,我,江淮人,遵紀守法好醫生,安神大藥房老闆,特捕司戰策顧問,兼聯合國特案調查顧問,別的其他世界名頭暫略,最後一個身份————”
“幽都演武令主,楚天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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