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終南山中試三絕
終南山,橫亙關中南麵,西起秦隴,東至藍田,相距八百裡。
昔人言山之大者,太行而外,莫如終南。
這裡的地貌結構非常複雜多樣,可以說是九州之冠。
有的地方,奇峰聳立,溝穀幽深,多個溶洞遍佈其間,冷風時不時從各個洞口之間吹出,也不知道風的源頭何在。
有的則是高山聳峙,頂端積雪,連著好幾座峰上樹木稀疏,僅有草地,山下深潭發綠,流水發藍。
楚天舒和海東來從水邊走過,看著水中倒映的天空,然後仰頭去看真正的藍天。
人在這樣的山地間,去看天空的時候,會覺得藍天格外高遠。
白雲彷彿遠在萬裡之遙,懸在天邊,一朵朵,一片片。
從人的雙眼到肺腑間,都能夠感受到那種清新,似有一種浩渺的涼意,浸潤著身心。
楚天舒走在山間的平地,原本跟周圍的高峰比,腳下的路,彷彿已經是地勢最低的地方。
可是走著走著,他略微拐上一個小土坡之後,居然發現,自己已身處在一座高高的懸崖之上。
懸崖外,雲霧飄渺。
憑他的目力穿過雲霧,能夠眺望到十幾裡外,那片地勢較為低窪的山地。
那裡的幾座山丘,普遍不高,鬱鬱蔥蔥,更是建起了千百座大小屋舍。
從山頂到半山腰,屋子星羅棋佈,井然有序,成千上萬人在那些山間走動,進進出出,熱鬨喧囂。
幾座山丘圍起來的那一大片平地之間,則是一座座的擂台。
寬達丈餘的人工渠,從四麵山間引水而至,到了那片平地上,就分叉出一個個環形水道。
確保每一座擂台周邊,都有一圈水渠,清波盪漾,流水不絕。
“那裡就是競武七山。”
海東來冇有撐傘,左手握傘負在腰後,嗓音微帶沙啞,攜著一種漫不經心,卻也是難以忘卻的回憶感。
“七座山,從山腰到頂端,到處都是可以觀景的地方,萬國演武正式開始後,人們居高臨下,可以清楚看到各處競比之人。”
“整場萬國競武,流程、細節雖然繁瑣,但大體可以分為三類。”
“鬥力,鬥速,鬥忍耐。”
“七山中間的那些平地擂台,全部都是鬥力的地方,將作監督造的天工渠,可以把素王以下的人鬥力時散出的餘勁,全部轉泄化解,不至於輕易毀壞場地。”
“七山之外,環繞了七座山頭的那些平坦大路,則是比鬥速度的地方。”
“至於鬥忍耐的東西,今天還冇有送來。”
“主要會有,炭火銅爐,萬針鐵棺,寒毒化骨缸等等,看誰能在其中忍耐更久,而不損及性命。”
楚天舒之前也聽蘇弦等人略微提起過。
萬國競演的時候,雖然大國使者,幾乎都有素王領隊,但是他們並不會親自下場。
參與競演的主力,是那些離素王隻差一線的人物。
這些英秀之輩,得到了各國最頂尖的那些強者的功法真傳。
他們之間的比鬥,基本也能夠反映出他們背後的那些師長,究竟在各方麵,走到了什麼層次。
比鬥之中出現的缺點,從彆家身上看到的長處。
都會被彙總起來,整理成篇,成為他們那些師長強者,改進自家功法的新思路。
當然,既然是直接在大唐舉行這樣的競演,比鬥的場地、器械,全部都是由大唐提供。
事後,大唐所得到的資料記錄,也會是最全麵,最精準的。
這也是舉辦萬國競演,一種隱性的好處。
“走吧。”
海東來用傘敲了敲自己肩頭,轉身離開,“你我演武,自然不適合在那邊的場地,咱們得換個地方,省得破壞了匠作監的苦工。”
楚天舒一笑,跟了上去,順口閒談。
“你還挺體諒他們的,那怎麼不見一下勤勤懇懇的聶紅線?”
“我若見了她,勤勤懇懇的就要換成我了。”
海東來接話,語氣有點無奈。
倒不是聶紅線不孝順,非要拖上個一百四十七歲的老頭子,幫她處理公務。
恰恰相反,聶紅線太乖巧了。
海東來那麼多徒子徒孫,親手教過的卻不多,親手教過的人中,又以聶紅線,最符合他的要求。
很多時候,聶紅線做事的完成度,甚至要比海東來定的標準更高。
就連聶紅線的兵魂,都是傷勢越重,越能乾活這種型別。
海東來若是見了她,便總是會忍不住,幫她處理一些公務。
唉!“血海滔滔,赤帝東來”,年輕時候,闖出這種狠辣名號的人,真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有心地那麼柔軟的時候。
可他畢竟老了,總要退出的。
老是插手內衛的事情,對聶紅線在內衛的威信,難免會有影響。
說話間,兩人腳程都加快了幾分。
雖似閒庭信步,周圍山林景色,卻是呼嘯而逝。
少頃,他們已經來到另一片山地。
海東來停住腳步:“你看這裡如何?”
楚天舒舉目望去,這片山地,又是一種不同的風貌。
這裡不但樹木稀疏,連草皮也不多,到處都是棱角分明的巨石。
河灘那裡,甚至有一塊比房屋還大的石頭。
而周邊的十幾處山坡,峭壁,更是有大量的灰白石質,暴露在空氣中。
山體上的那些青綠色澤,並非是草,全都隻是一些苔蘚。
“我以前也在這裡練過功。”
海東來走到一處峭壁,伸手摸上山岩。
這片峭壁,高達五六十丈,橫寬二裡有餘。
“之前,我聽你說到武道的各大境界,脫胎大成,三種無漏,回光轉生等等,感覺大有收穫。”
“你所講的功法,也是玄妙無方,不過我發現了,你的功法,其實側重內練,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動,也可以練出效果。”
“而心血武道的拳法,更需要實證,藉助天地萬物,種種不同的結構物性,纔能夠身體力行,明白勁力的深層奧妙。”
海東來講述起自己的練拳心得。
“譬如我的山崩水滅掌,水滅的意境,最初是萌發於安西四鎮,是來自於當年安西都護府的人心感悟。”
“但水滅的勁力,卻還是來自於觀摩大江大河的過程。”
“很多大河堤壩,看似修得很好,能夠扛住洪水,有時候卻在看似平平無奇的潮浪波湧之中,轟然垮塌,一潰千裡。”
“那是潮浪來回之間,形成的一種波形之力,恰好契合了堤壩的結構材質,因此對堤壩的傷害,要比洪水還要凶猛得多。”
“那麼反過來說,一切水體都有它們自身獨特的波形之力。”
“我發的勁力,若契合在每一次波形的低穀,自然可以用最小的損耗,將水體拆開,崩解成水汽。”
“就像……這樣。”
海東來推了一下身邊的峭壁。
哢!哢哢哢哢!!!
大量的裂縫,從他手掌按住的地方,朝四麵八方蔓延。
裂縫蔓延到十幾丈長的時候,力道似乎已經用儘。
突然,從每一條裂縫的末端,都噴出了蒸汽鳴笛般的銳響。
第1章
終南山中試三絕
石塊浮酥崩潰,裂縫以更快的,更密集的速度,轟然蔓延。
原本,在這峭壁上,隻是出現了一個圓心靠近地麵,半徑十幾丈的半圓形龜裂圖案。
但在蒸汽噴發後的一瞬間,這個圖案的半徑,就擴張到了三十丈。
而且,外圍新擴張的這一片區域,裂縫的密集程度,要遠比之前更高。
海東來驟然而退,退出老遠。
轟隆隆!!!
數百數千的石塊,從峭壁上剝落下來,砸到地麵,又隆隆的滾動著,地麵悶響不絕,微微顫抖。
那些石塊,小的也有拳頭大,臉盆大,大的更是有水牛,八仙桌那樣的體積。
最高處的石頭,是從三十丈那裡砸落下來,把先落到地麵的巨石,又給轟裂。
楚天舒眼神微變,也飄然而起,浮空後退。
三十丈,百米高。
一個正常人的體積,跟這亂石紛飛的大場景相比,簡直如同一隻螞蟻。
即使他能飛空,袍袖展開,鼓盪飛揚,麵對這樣的場景,也顯得像是亂石瀑布旁邊的一小片樹葉。
岩聲如雷,砸地如吼!
石屑紛飛飄揚,滿空都是。
楚天舒在半空抓了一抹氣流。
他的內力把空氣中的水分約束,如一條小小的白霧飄帶,捏在手上,觸感滾燙。
山體中的水在海東來的勁力之下,在一刹那中,極顫崩解,體積暴漲。
把原有的山石裂縫,全部撐開,纔在轉瞬間,就製造出了這樣驚人的場麵。
亂石漸漸平息,石屑煙塵還在飄蕩。
楚天舒舉目望去,隻見那座原本平整飽滿,還略往外凸的峭壁。
此時在整座峭壁的下半部分,凹進去一大塊,遍地都是亂石。
“山崩水滅掌!”
楚天舒又驚又喜,笑道,“之前聽你講內容,已經知道高明,但確實還是親眼看一次,更加直觀。”
地麵的海東來,聲音揚起。
“你剛纔看到的,隻是水滅。”
紅袍身影驟然一掠。
大氣爆鳴,他的身影已經掠過所有亂石,又在崖底猛一轉折,數次踩凹空氣,踏到了整座峭壁的上半部分。
彈指驚眸之間,他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峭壁頂端,身形翻轉,一掌轟下。
哢!!!
這次岩石開裂的聲音,利落無比,急促到了頂點。
楚天舒聽在耳朵裡,差點以為隻是一塊極脆的餅乾被折斷。
但是峭壁頂端,已經有一條裂紋如閃電,直插而下。
峭壁的上半部分,以這條裂縫為主乾,也蔓延開大量細紋。
所有裂開的石塊,突然間就向下一墜。
層層迭迭的石塊往下砸落,堆積在原本的亂石之上,冇來得及朝外滾太遠,上麵的岩石就壓了下來。
海東來出了兩掌。
第一掌把峭壁下半部分弄得凹陷進去,亂石滾遠,遍地開花。
第二掌,卻是把峭壁上半部分壓了下來,形成的石堆,又陡又高。
倒好像又把下半部分的缺陷,給填補起來了。
海東來的身體落下來時,在半空轉體,變回頭朝天,腳朝地的模樣,落在石堆頂端。
他背後的整個山體,都像是凹進去了一個柱狀的缺陷。
“第二掌,纔是山崩,是專門用來攻擊剛性物體的勁力。”
海東來腳下的石堆餘音未休,嗓音卻是又穩又長,徐徐說道。
“世間萬物都逃不脫剛柔之性,結構的變化,則導致剛柔勁力傳導時,波形的不同。”
“悉剛柔之性,知構架之妙,以拳意通曉波形,則一掌拍去,能以一成之力,造成十成的分崩離析。”
楚天舒陷入沉思。
他以前修煉拳法的時候,其實也很注重傳力介質的差異。
但是後來修煉內功之後,就不怎麼在意這件事情了。
因為內力本身有一種,以內力特性,覆蓋事物原有物性的感覺。
把一根蠶絲變硬和把一片樹葉變硬,對於內力修行者來說,其實是差不多的道理,隻看灌注的內力是多是少。
這就非常省心,可以說是一種萬金油般的能量。
但這也導致,用內力製造破壞的時候,對很多東西的弱點,不能精準的把握住,相對來說,比較蠻乾。
而對於心血武道的修煉者,把一根蠶絲變硬的勁力,和把一片樹葉變硬的勁力,絕對是截然不同的。
他們要破壞外物,也會更高效,更節約。
“不過,要練出這種超高效的破壞技,過程也會更繁瑣吧。”
楚天舒說道,“幾乎要對每一大類的物性都有瞭解,拿天地萬象各種風景都練過手,能夠在麵對任何場景時,都信手拈來?”
海東來隻是一笑:“但我們還有拳意啊。心,在血之前。”
“我一向認為,武人的拳意,並不是專門用來搞什麼隔空無形的攻擊。”
“而是用來感受物性剛柔,捕捉波形起伏。”
楚天舒點了點頭,又升起一種好奇:“所以,你現在究竟是不是雙無漏?”
海東來略作沉吟。
“我早就成就真力無漏,到十七年前,離自性無漏,也隻差一絲。”
“倘若真的徹底殺死山王,十七年前,我應該就邁過那條坎了。”
“但那時候,我就隱約覺得,好像還有什麼,冇有做完,七年前,又知道了山王與蝗蟲為伍的事,成了一種心結,至今還是差那一絲。”
自性無漏,確實非常注重心意。
海東來跟山王對峙了九十年。
要是對麵真不去死,也就算了,偏偏是死了,冇死乾淨。
也難怪冥冥中成為一種心結。
楚天舒思維活躍很,快把注意力從這件事上轉開,沉思了一會兒之後,露出笑容。
“東來老兄,你讓讓!”
海東來從石堆上跳下,避到了側麵去,看他要乾什麼。
楚天舒眉心天眼,豁然睜開一半。
翡翠光紋從他腳下擴散,前方上百塊亂石,陡然浮空而起。
說到探測事物,天眼可是專業戶,隻不過,楚天舒之前就算有天眼探測,也冇有成體係的鍛鍊過,究竟要用哪些勁力,纔能夠達成理想的效果。
而他現在,得到了海東來百餘年總結的功法技藝,用內力,借鑒一點現成的技法,效果如何呢?
“呀喝!”
楚天舒低喝一聲,雙掌運氣,自丹田而起,又平推而出。
上百塊亂石,轟然自轉起來,石屑崩飛。
原本不規則的巨石,被他內力一激,頃刻之間,就變成了上百枚石錐。
楚天舒掌勢再變,雙手盤轉回收,再度向前一推。
石錐飛射而去,貫入岩壁半尺,在峭壁上那個巨大的柱形缺口中,轟轟轟轟,排列出四個大字。
萬!國!競!武!
“哈哈哈。”
楚天舒的笑聲傳開。
他剛纔隻用了三成功力而已,效果,實在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