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署的地窖比外麵冷。
謝誠之把玉蟬放在白瓷碟裡,碟下墊著黑絨布。蟬腹那片暗紅已經凝固成痂,不再搏動,但在油燈昏黃的光下,仔細看,能看到痂皮下有極細微的、蛛網般的紋路在緩慢擴散。
像血管,但比血管細得多,是暗金色的。
他換了三根銀針。最長的那根探幽針,針尾的蓮花在燈下泛著冷光。針尖懸在玉蟬上方,他閉眼,深吸口氣,壓下胃裡那股熟悉的翻湧——每次見到血,或類似血的東西,那種暈眩感就會爬上來。
師父說過,這是心病,得治。可治了二十年,也冇見好。
針尖落下,觸到玉蟬腹部邊緣的暗金紋路。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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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針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顫鳴。不是耳朵聽見的,是握針的手指感覺到的,像針尖碰到了某種有彈性的、活著的膜。
他睜開眼,盯著針尖。銀質的針身,從針尖往上三寸,正慢慢變黑。不是鏽,是沁進去的黑色,沿著金屬本身的紋路蔓延,像墨滴進清水。
蝕骨蠱的毒,不該是這個顏色。
他撤回針,從藥囊裡取出個小瓷瓶,拔掉木塞,倒出幾滴透明液體在另一個白瓷碟裡。液體粘稠,帶著刺鼻的酸味。他用銀針蘸了一點,再次刺向玉蟬——
地窖的石階上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快,而且冇有掩飾。不是太醫署的人——署裡人下地窖都會先咳嗽一聲,這是規矩。
謝誠之收起銀針,用黑絨布蓋住玉蟬和瓷碟,轉身看向階梯口。
來人已經下來了。
是個女人。
二十出頭,一身靛藍粗布衣裙,洗得發白,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細,但有肌肉的線條。頭髮用木簪草草別在腦後,幾縷碎髮沾在汗濕的額角。她背著一個碩大的竹簍,簍口用油布蓋著,但蓋得不嚴,露出一角綠色的、帶刺的藤葉。
苗疆的「鬼哭藤」。
謝誠之的瞳孔微微收縮。鬼哭藤隻長在苗疆深山老林的背陰處,採摘必須在月晦之夜,且採摘者需是未出嫁的女子,以處女血抹藤身,方保藥性不散。這東西在中原罕見,價比黃金。
女子在離他五步外站定,放下竹簍,動作很輕,但竹簍落地時還是發出沉悶的響聲——裡麵東西很沉。
「謝誠之?」她開口,聲音帶著西南口音,但咬字清晰。
「是我。」謝誠之說,「姑娘是?」
「藍鳳凰。」女子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露出腕上一串銀鐲,鐲子上刻著細密的蟲蛇紋路,「苗疆五毒教,現任蠱母。」
謝誠之沉默了一息。
五毒教,蠱母。這兩個詞在太醫署的密檔裡出現過,旁邊硃批標註:「蠻夷邪術,慎近。」
「蠱母遠道而來,有何指教?」他問,手垂在身側,指尖觸到袖中暗袋裡的三根銀針。
「指教不敢。」藍鳳凰走到地窖中央那張石桌旁,很自然地在石凳上坐下,彷彿這是她家,「我來討樣東西。」
「何物?」
「蝕心蠱的母蠱。」藍鳳凰看著他,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三個月前,我教聖壇失竊,丟了三樣東西:金蠶王蠱的卵、煉蠱秘典的上半卷,還有七枚蝕心蠱的母蠱。偷東西的人往北走了,我一路追到建康。」
她頓了頓,補充道:「昨天在城外,我截到一隊往江北送信的鴿子。其中一隻腿上綁的竹筒裡,有張紙條,寫著『太醫署謝誠之,已得玉蟬,速查』。」
謝誠之的心往下沉了沉。
「姑娘怎知玉蟬在我這兒?」
「我不需要知道。」藍鳳凰說,「我隻需要知道,蝕心蠱的母蠱,必須用活玉養著。玉質越純,養出的蠱越毒。你手裡那枚玉蟬,如果是羊脂白玉,又沾了活人血,那就一定是養蠱的器。」
她站起身,走到謝誠之剛纔站的石台前,伸手要去掀那塊黑絨布——
「別動。」謝誠之的聲音很冷。
藍鳳凰的手停在半空。她冇回頭,但肩膀的線條繃緊了。
「蠱母,」謝誠之說,「太醫署是朝廷官署,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官家之物。姑娘要查案,該去建康府衙遞狀紙,而不是夜闖官署。」
藍鳳凰慢慢轉過身。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像潭底的水草。
「謝太醫,」她說,「你知不知道,蝕心蠱的母蠱如果離了活玉,會怎樣?」
「請指教。」
「它會找最近的活物寄生。」藍鳳凰一字一句,「先是蟲蟻,再是鼠蛇,最後是人。被寄生的人,不會馬上死,蠱蟲會在他心脈裡產卵,卵吸心血孵化,幼蠱破體而出時,那人會從裡麵開始爛,七七四十九天,爛成一灘血水,血水裡全是新孵的蠱蟲。」
她往前走了一步:「而母蠱,會在血水裡產下新的卵。一枚母蠱,一次能產三百枚卵。七枚母蠱,就是兩千一百枚卵。謝太醫,你算算,要是這七枚母蠱全跑出來,建康城要死多少人,才能養出兩千一百枚蝕心蠱?」
地窖裡忽然很靜。油燈的燈花「啪」地爆了一下。
謝誠之的指尖冰涼。他想起王坦之吐出的那口黑血,血裡混著的碎肉,和心口皮下移動的凸起。
「姑孃的意思是,」他緩緩說,「偷蠱的人,要在建康城養蠱?」
「不是養蠱。」藍鳳凰搖頭,「是煉『蠱鼎』。」
「蠱鼎?」
「你冇聽過?」藍鳳凰挑了挑眉,「這是苗疆黑巫的禁術,早該失傳了。簡單說,就是選七個命格至陰的活人,種下蝕心蠱母蠱,等蠱蟲在他們心脈裡產卵孵化,幼蠱破體時,用秘法將人煉成『鼎』——活人鼎。鼎成之後,鼎主可控鼎中蠱蟲,如臂使指。七鼎成陣,可號令萬蠱。」
她頓了頓,看著謝誠之越來越白的臉:「而煉鼎的第一步,就是要讓母蠱吸足活人心血。玉蟬裡的蠱,是子蠱,它吸了誰的血,母蠱就能循著血氣找到誰,然後寄生。」
謝誠之猛地掀開黑絨布。
玉蟬靜靜躺在白瓷碟裡,腹部的暗金紋路,比剛纔又擴散了一圈。那些紋路現在能看清了——是極細的蟲形,首尾相連,在玉髓深處緩緩遊動。
「子蠱還在活。」藍鳳凰湊近看,鼻尖幾乎貼到玉蟬上,「說明母蠱還冇找到宿主,或者……宿主還冇死透。」
她直起身,看向謝誠之:「這玉蟬,哪兒來的?」
「尚書左僕射王坦之,昨夜在府中吐血昏迷,手中攥著此物。」謝誠之說,「我奉命查驗。」
「王坦之……」藍鳳凰沉吟,眼神一凜,手指快速掐算,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昨夜子時三刻……母蠱尋主,時限正好是十二個時辰。」
她猛地抬頭看向謝誠之,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鋒利的寒意:「從昨夜子時三刻,到此刻亥時三刻——剛好十二個時辰,期限就是現在!」
謝誠之心頭劇震。
藍鳳凰已經指向玉蟬腹中遊動的金紋,語速快如疾風:「子蠱還在動,說明母蠱與宿主的聯絡還冇斷。兩種可能:要麼母蠱剛剛找到他,正在試圖寄生;要麼……」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驚疑:「有人用極強的法門,暫時困住了母蠱,拖延了這最後一步。但不論哪種,平衡都到了最脆弱的時刻。任何一點氣血波動、一聲驚叫、甚至一次劇烈的心跳,都可能成為壓垮一切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冇說完,但謝誠之已經明白了。
此刻,王坦之的生死,甚至整個清涼殿的安危,就懸於這彈指之間。
她猛地抓住謝誠之的手腕。她的手很涼,但力氣極大:「帶我去見王坦之。現在,立刻!」
「宮禁已下,外臣不得入內。」
「那就闖進去。」藍鳳凰鬆開他,轉身去背竹簍,「母蠱休眠不會超過三天。三天內找不到宿主,它會自行甦醒,然後無差別攻擊最近的活物。到時候第一個死的,就是離它最近的人——你,或者宮裡任何碰過王坦之的人。」
謝誠之站在原地,冇動。袖中的銀針抵著掌心,刺得生疼。
「姑娘,」他說,「我憑什麼信你?」
藍鳳凰停住動作。她回頭,看了他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冷,帶著點譏誚。
「謝誠之,陳郡謝氏遠支,曾祖謝鯤,太醫令,永嘉南渡時隨琅琊王入建康。你十歲入會稽山拜師顧不言,學醫十二年,二十二歲入太醫署,現年三十五,官至醫博士。」
她慢慢走回來,在謝誠之麵前站定:「你怕血,見血則暈。所以專攻金創和毒理,因為這兩樣都可以不見血——金創可敷藥包紮,毒理可驗尿驗涎。但三年前,你親手剖開一具中蠱的屍體,取蠱蟲時血濺了你一臉,你當場暈倒,高燒三日。從那以後,你見血暈眩的毛病更重了,甚至不能看見生肉。」
她每說一句,謝誠之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事,」他聲音發乾,「姑娘如何得知?」
「因為三年前那具中蠱的屍體,是我教的叛徒。」藍鳳凰說,「他偷了煉蠱秘典的下半卷,逃到江南,被仇家追殺,中了『腐屍蠱』。你剖屍取蠱,是想找出解腐屍蠱的法子,救當時染了屍毒的三個北府軍士兵。你成功了,但那三個士兵後來還是死了——不是死於屍毒,是死於心脈碎裂。你一直冇想通為什麼,對吧?」
謝誠之的呼吸停住了。
「我現在告訴你為什麼。」藍鳳凰盯著他的眼睛,「因為他們中的不是腐屍蠱,是『蝕心蠱』的變種。下蠱的人,用腐屍蠱掩蓋蝕心蠱的症狀,讓你誤診。你取的『蠱蟲』,其實是蝕心蠱的卵殼,真正的蠱蟲早就鑽進了他們的心脈,等腐屍蠱的毒被你解開,蝕心蠱就發作了。」
她退後一步,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扔在石桌上。布包散開,裡麵是三枚乾癟的、米粒大小的黑色蟲屍。
「這是我從那三個士兵心口取出來的。」她說,「蝕心蠱的幼蟲。下蠱的人,手法很高明,高明到……連我都要查三個月,纔敢確定是誰。」
「是誰?」謝誠之問。
藍鳳凰冇直接回答。她走回竹簍旁,從裡麵拿出一卷用油布裹著的畫軸,在石桌上展開。
畫上是個人。穿著苗疆服飾,但麵孔是漢人,四十來歲,瘦削,左頰有一道疤,從眼角斜到下巴。
「認識嗎?」藍鳳凰問。
謝誠之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被翻上來,模糊,但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叫赫連姝。」藍鳳凰說,「匈奴赫連部的人,但從小在苗疆長大,是我師父的師弟,也是三十年前五毒教那場內亂裡,唯一逃出去的黑巫。他偷走了教中禁術的一半,逃到北方,投靠了氐秦。」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偷我聖壇東西的,就是他。要在建康城煉蠱鼎的,也是他。而現在,他應該已經在建康城裡,找到了至少一個『鼎坯』。」
謝誠之的目光,落回玉蟬上。
暗金的蟲形紋路,在玉髓裡緩緩遊動,像在尋找出口。
「王坦之……」他喃喃。
「如果他真是赫連姝選的鼎坯,那他現在應該還冇死。」藍鳳凰說,「煉鼎需要活人,死了就冇用了。赫連姝一定在他身上動了什麼手腳,吊著他的命,等母蠱就位。」
她抓起竹簍背好,看向謝誠之:「帶我去見他。現在,馬上。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
謝誠之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收緊,銀針的針尖刺進掌心,疼,但讓他清醒。
師父臨終前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
「誠之,醫者治病,也治命。但有些命,你治不了,就得學會放手。」
「那要是放不了手呢?」
師父當時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那就賭。賭你的醫術,賭你的人心,賭這世道,還容得下一個想救人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那股腥甜。
「好。」他說,「我帶你進宮。」
藍鳳凰眼睛一亮。
「但有條件。」謝誠之盯著她,「第一,一切聽我安排,不得擅動。第二,若真有事,你擔著。第三……」
他頓了頓:「王坦之若還有救,我要你教我怎麼解蝕心蠱。」
藍鳳凰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實了些,眼角有細細的紋路。
「成交。」
她伸手,從懷裡摸出個小竹筒,拔掉塞子,倒出一粒暗紅色的藥丸,遞給謝誠之。
「這是什麼?」
「硃砂、雄黃、麝香,混了我的血。」藍鳳凰說,「含在舌下,可避蠱毒三個時辰。你碰過玉蟬,子蠱的氣味已經沾身,不帶這個,靠近母蠱就是找死。」
謝誠之接過藥丸,冇猶豫,放進嘴裡。藥丸很苦,帶著濃烈的腥氣,但入喉後,一股熱流從丹田升起,四肢百骸都暖了起來。
他收起玉蟬,吹滅油燈,領著藍鳳凰走上石階。
地窖門推開,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太醫署的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值房窗紙透出昏黃的光。遠處宮城方向,黑沉沉的,隻有幾點零星的燈火,像沉睡巨獸半睜的眼睛。
謝誠之帶著藍鳳凰,穿過院子,從側門出了太醫署,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窄,兩人隻能一前一後走。月光被高牆擋住,地上隻有模糊的影子。
「我們從哪兒進宮?」藍鳳凰在後麵問,聲音壓得很低。
「西華門。」謝誠之說,「今夜值守的羽林軍校尉,欠我個人情。」
「你一個太醫,羽林軍能欠你人情?」
「他娘子的難產,是我救的。」謝誠之腳步不停,「孩子保住了,但娘子冇了。他恨我,但也欠我。」
藍鳳凰冇再問。
巷子儘頭是條稍寬的街,街對麵就是宮城的西牆。牆很高,青磚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牆頭有巡邏的士兵走過,甲葉碰撞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謝誠之在牆根陰影裡停下,從懷裡摸出塊木牌,對著牆頭晃了晃。
片刻,牆上垂下條繩子。
他抓住繩子,回頭看了藍鳳凰一眼:「上得去嗎?」
藍鳳凰冇說話,把竹簍背緊,抓住繩子,手腳並用,幾下就爬了上去,輕得像隻貓。
謝誠之跟在她後麵。繩子粗糙,磨得手心發燙。爬到牆頭,一隻手伸過來拉他——是個穿玄甲的校尉,三十來歲,臉在陰影裡看不清,但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謝博士。」校尉的聲音很沉,「就這一次。」
「一次就夠了。」謝誠之翻過牆頭,落在內側的草地上。藍鳳凰已經等在那兒,正警惕地四下張望。
「人在清涼殿西暖閣。」校尉說,「陛下酉時去看過,戌時走的。現在裡麵隻有兩個太醫正和四個宮女。我醜時換崗,你們必須在醜時前出來。」
「明白。」謝誠之點頭。
校尉冇再多說,轉身消失在陰影裡。
謝誠之領著藍鳳凰,沿著宮牆的陰影,往清涼殿方向走。夜裡的宮道很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他們自己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
清涼殿是座獨立的院落,在皇宮西北角,平時用來安置生病的妃嬪或重臣。此時殿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侍衛,抱著環首刀,在打瞌睡。
謝誠之繞到殿後,那裡有扇小窗,窗紙破了個洞。他側耳聽了聽,裡麵很靜,隻有極輕的、壓抑的咳嗽聲。
他推了推窗,冇鎖。推開一條縫,先鑽了進去,藍鳳凰緊隨其後。
屋裡很暗,隻點了一盞小燈。空氣裡有濃重的藥味,混著一股……甜腥味。
和玉蟬上的味道一樣,但更濃,更稠,像血裡混了蜜。
謝誠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繞過屏風,看到床榻。
王坦之躺在上麵,身上蓋著錦被,露在外麵的臉是青灰色的,嘴唇發紫。胸口微微起伏,很慢,很弱。床邊坐著兩個太醫正,都在打盹。四個宮女趴在桌上,也睡著了。
不像是睡著,像是……被迷暈了。
藍鳳凰走到床邊,伸手要去掀被子——
「別碰他。」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很輕,很冷,帶著某種奇怪的腔調。
謝誠之和藍鳳凰同時轉頭。
角落的陰影裡,坐著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