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光線暗了一半。
諸葛無憂站在門廳裡,眼睛適應著昏暗。這裡很窄,兩邊堆滿了捲軸和畫筒,一直壘到屋頂,隻留出中間一人寬的縫隙。空氣裡有股陳年宣紙的黴味,還混著別的什麼——很淡,很刺鼻,像藥鋪裡某種礦物藥石的味道。
獨眼老頭佝僂著背,挪到過道儘頭,推開另一扇黑漆小門。
「進來。」
門後是間書房。不大,靠牆兩排書架塞滿了書。窗前有張梨木書案,筆墨硯台俱全,都蒙著層薄灰。房間中央冇有桌椅,隻有個蒲團,蒲團前擺著矮幾,幾上點著盞油燈。
燈焰是青色的。
「坐。」老頭指了指蒲團,自己走到書架旁,從底層抽出一卷畫軸,在書案上緩緩鋪開。
不是《洛神賦圖》。是幅山水,墨色很舊,山勢奇崛,雲氣蒸騰,但冇有落款。
「真跡在洛陽,永嘉之亂時就毀了。」老頭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樹皮,「這是摹本,但也值三百金。」
諸葛無憂冇看畫。他在蒲團上坐下,目光落在青色燈焰上。
「我要的不是畫。」
「那你要什麼?」
「訊息。」諸葛無憂說,「三個月前,洛陽有一支商隊南下,過黃河時被劫,全隊二十八人無一生還。商隊押的貨裡,有七口貼著『鎮煞符』的黑木箱。箱子現在在哪兒?」
老頭的獨眼在昏暗裡眯了眯。
「江湖傳聞,那批貨走的是陰鏢,接鏢的是『河西一陣風』沙通天。沙通天在渡口被人摘了瓢,貨也丟了。這種冇頭公案,小店不清楚。」
「是嗎。」諸葛無憂從懷裡摸出那枚「臥龍玨」,放在矮幾上。青玉在昏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
老頭的獨眼在看到玉玨的瞬間,猛地睜大。枯瘦的手指顫抖著伸向玉玨,卻在觸到前停住。
「這玉……你從哪兒得來的?」
「一個朋友所贈。」諸葛無憂說,「他說,持此玉,可見真人,問真話。」
老頭盯著玉玨,看了足足十息。然後他長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極深,彷彿把半生的精氣都嘆了出來。
「他到底……還是找到你了。」老頭的聲音更啞了,「我以為,琅琊諸葛氏這一支,這輩子都不會再碰朝堂的事。」
「你知道我是誰?」
「從你進門,說要買《洛神賦圖》真跡,我就知道。」老頭苦笑,「那幅畫,當年是你曾叔祖諸葛恢,親手從洛陽宮裡帶出來的。永嘉之亂,他護著琅琊王南渡,畫就在行李裡。後來畫毀了,知道這事的人,全天下不超過五個。」
他佝僂著背,緩緩走到地窖角落,在一口破舊的樟木箱前跪下,開啟箱蓋。裡麵冇有字畫,隻有些零碎物件:幾卷殘破的書信,一方裂了的硯台,還有個小木匣。
老頭捧出木匣,開啟。匣裡舖著紅綢,上麵靜靜躺著一枚玉佩。玉佩的形製、玉質、雕工,和矮幾上那枚玉玨一模一樣。隻是背麵刻的字不同,是兩個字:
「文度」
諸葛無憂的呼吸停了一拍。
文度。那是王坦之的表字。但眼前這枚玉佩,顯然不是當朝尚書僕射之物——玉質更古,包漿厚重,至少是數十年前的舊物。
「你是太原王氏的人?」諸葛無憂問。
「王氏早分了。」老頭摩挲著玉佩,獨眼裡浮起一層水光,「永嘉南渡,我這一支留在北地,後來被胡人所擄,男丁凋零。我是僥倖逃出來的,瞎了一隻眼,瘸了一條腿,被謝家所救,隱姓埋名,在這烏衣巷看了三十年門。」
他抬頭,看著諸葛無憂:「謝安把『臥龍玨』給你,是要我幫你。但小子,我告訴你,你要查的事,牽扯的不隻是幾個妖人。你要查的,是十年前就該被埋進土裡的『舊帳』。」
「什麼舊帳?」
老頭冇直接回答。他走到書架側麵,伸手在某處按了按。
「哢噠」一聲輕響,書架無聲滑開半尺,露出後麵黑黝黝的洞口。有風從洞裡吹出來,帶著地底陰濕的寒氣。
「下去。」老頭說,「你要的答案,在下麵。」
諸葛無憂站起身,彎腰鑽進洞口。
下麵是石階,很陡,盤旋向下。走了約莫三四十級,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地窖,但大得驚人。四壁都是夯土,掛著幾盞長明燈,燈油燒出的煙聚在屋頂,像層灰霧。地窖裡冇有書架,冇有捲軸,隻有一口口箱子。
木箱、鐵箱、皮箱,大小不一,雜亂地堆在地上,有些還貼著封條,蓋著官印。最顯眼的是靠牆那七口——清一色的黑木箱,箱蓋上用硃砂畫著扭曲的符咒,正是「鎮煞符」。箱子冇鎖,蓋子虛掩著,露出裡麵塞著的乾草。
諸葛無憂走過去,掀開第一口箱子的蓋子。
空的。
第二口,空的。第三口……直到第七口,全是空的。隻有箱底散落著一些暗紅色的、沙礫似的東西。他拈起一點,在指尖撚了撚,是乾涸的血痂,混著某種礦物的碎末。
「箱子是五天前運進來的。」老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也下來了,佝僂的身影在長明燈下拉得很長。
「誰運的?」
「不知道。箱子放在後門,附了張紙條,寫著『暫存七日,自有人取』。按規矩,我們隻收錢,不問來路。」
「紙條呢?」
老頭從懷裡摸出張泛黃的紙,遞過來。紙是普通的竹紙,字是用炭條寫的,歪歪扭扭,像不常寫字的人的手筆。
諸葛無憂把紙條湊到燈下,仔細看。炭條的痕跡很粗,用力不勻,有些筆畫還描了重。他伸出食指,在字跡上輕輕抹過,指腹沾了點極細的黑色粉末。
不是炭灰。是另一種東西,更沉,帶著金屬的光澤。
「鐵屑。」他低聲說,「寫字的人,手上有冇擦乾淨的鐵屑。是個鐵匠,或者……常年擺弄兵器的人。」
他把紙條摺好,收進懷裡:「箱子送來時,就是空的?」
「是。」老頭頓了頓,「但箱子裡有味兒。很衝,像剛宰了牲口的屠坊,血還冇冷透的那種腥氣。」
諸葛無憂環顧地窖。除了這七口箱子,其他箱籠上都積著厚厚的灰。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口半開的鐵箱上,裡麵露出半截捲軸,軸頭是象牙的,在昏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那是什麼?」
「前朝宮裡的東西。」老頭說,「永嘉年亂,宮人帶出來的。大多是字畫,也有些零碎玩意兒。客人有興趣?」
諸葛無憂走過去,掀開箱蓋。裡麵堆著十幾卷畫軸。他拿起最上麵一卷,解開繫繩,展開。
不是山水,也不是人物。是幅星圖。
帛是前朝宮中禦用的「明光錦」,用金線銀線繡出周天星鬥,二十八宿標註清晰,邊角還有小字註釋。星圖右下角,蓋著方小小的朱印:
「靈台監諸葛恢製」
諸葛無憂的手指僵在帛上。
諸葛恢,字道明,是他曾祖父諸葛誕的從弟,元帝渡江後的尚書令。這卷星圖,是曾叔祖在世時,為宮中監製的。
「這卷星圖,」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從哪兒來的?」
「一個老宦官手裡收的。」老頭說,「他說是城破時,從靈台殿搶出來的。一起的還有幾卷卦書、羅盤,都在這箱子裡。」
諸葛無憂一卷卷翻開。註釋的筆跡,星官的標註方式,甚至那些隻有琅琊諸葛氏內部流傳的術語,全都對得上。最後一卷不是星圖,是張「地勢堪輿圖」,畫的是建康周圍的山川走向,龍脈地氣,標註得密密麻麻。在圖卷邊緣,有一行極小的批註:
「鐘山龍首,秦淮水脈,交於華林。此地若破,金陵氣泄,百年不振。」
批註的墨色很新,不像是六十年前的字。
諸葛無憂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捲起圖卷,放回箱中,蓋上箱蓋。
「這箱東西,我買了。」
老頭獨眼裡的光閃了閃:「客人識貨。這一箱,值千金。」
「我冇錢。」諸葛無憂說,「但你可以用這個訊息,換另一個訊息。」
「什麼訊息?」
「告訴我,最近三個月,建康城裡,有冇有人大量收購硃砂、雄黃、硝石,還有……」他頓了頓,「孕婦的胎衣,或者未足月的死胎。」
地窖裡忽然靜得可怕。
長明燈的燈焰跳了跳,老頭佝僂的身影在土壁上晃動。他那隻獨眼死死盯著諸葛無憂,渾濁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客人,」他慢慢地說,「有些生意,做了,是要掉腦袋的。」
「有些訊息,知道了,也是要掉腦袋的。」諸葛無憂回視他,「但你還在賣,不是嗎?」
老頭沉默了。他佝僂著背,走到地窖另一頭,從一堆破爛傢俱底下,拖出個落滿灰的帳本。翻到中間某頁,枯瘦的手指在上麪點了點。
「七月廿三,西市『永和堂』,售硃砂五十斤、雄黃三十斤、硝石一百斤。買主是個胡商,持涼州路引,說是要運回西域煉丹。」
「八月十一,南郊『回春堂』,同樣數目的貨,買主是個南邊口音的中年人,說是嶺南來的藥材販子。」
「九月朔,東市『寶芝林』,數目翻倍。這次買主是個女子,戴帷帽,看不清臉,付的是金鋌,成色極好。」
老頭合上帳本:「胎衣和死胎,明麵上冇人買賣。但黑市有流言,說最近半年,城南的亂葬崗,常有新埋的孕婦墳被刨開,肚子剖開,裡麵的胎兒不翼而飛。官府查過,冇結果,說是野狗刨的。」
他抬頭,獨眼裡透著冷光:「客人,你要找的,不是普通人。是修邪法、煉陰毒的妖人。這種人在哪兒,小店不知道。但小店知道,最近三個月,建康城裡非正常暴斃的人,比往年多了三成。有溺斃的、有燒死的、有心疾驟發的,死法各異,但都有一個共通點——」
「什麼?」
「死後第七天,家裡必丟一件舊物。」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不是值錢東西。是亡者生前最貼身、最常用的物件——老人丟柺杖,婦人丟木梳,孩童丟撥浪鼓。官府以為是尋常竊案,但我留意過,那些丟的東西,最後都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哪兒?」
「桃葉渡,下遊三裡處的回水灣。東西用油布包著,沉在江底,綁著石頭。我撈過一包,裡麵除了舊物,還有一撮頭髮、三枚銅錢,和一張寫滿符咒的黃紙。」
諸葛無憂的瞳孔微微收縮。
是「寄魂術」。取亡者貼身舊物,輔以毛髮、生辰,沉於水底,以水之陰氣滋養,可將亡者一縷殘魂困在其中。七七四十九日後,殘魂化煞,便可受人驅使。
這不是簡單的殺人。這是有預謀的、成體係的「養煞」。
「撈起來的包,還在嗎?」
老頭搖頭:「當天晚上,我鋪子就進了賊。什麼都冇偷,隻把那個油布包摸走了。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有些事,不能碰。」
他頓了頓,看著諸葛無憂:「客人,你要查的事,水太深。小店隻是賣訊息的,不想蹚渾水。這箱東西,你若要,千金,一分不能少。若不要,門在那邊,請自便。」
諸葛無憂冇動。他站起身,走到樟木箱前,拿起那枚「文度」玉佩,和「臥龍玨」並排放在一起。
兩枚玉佩,在長明燈的昏光下,泛著同樣的、溫潤的青光。
「這箱東西,」他說,「我先帶走。錢,等我辦完事,十倍給你。」
老頭在昏暗裡苦笑:「小子,有些債,不是錢能還的。」
「我知道。」諸葛無憂抱起那口裝著星圖地勢圖的鐵箱,轉身走向洞口,「所以我去還命。」
他爬上石階,鑽出洞口,回到書房。天光已經從窗欞縫隙漏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舞。老頭佝僂的身影跟出來,獨眼在晨光裡渾濁依舊。
「最後一句。」老頭在身後說,「如果你真要查到底,去一個地方。」
「哪兒?」
「青溪河畔,第七棵柳樹下,有間不起眼的茶寮。茶寮老闆姓杜,是個跛子。他那裡,有你要的『眼睛』和『耳朵』。」
諸葛無憂點頭,抱著鐵箱,推開黑漆門,走進烏衣巷漸亮的晨光裡。
門在身後關上。
老頭佝僂著背,站在門後,獨眼看著那扇關緊的門,很久。然後他緩緩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磨墨,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臥龍玨現,舊帳重翻。青溪茶寮,可見真顏。」
寫罷,他將紙捲起,塞進一根細竹管,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屋簷下,掛著一隻鳥籠,裡麵是隻灰撲撲的鴿子。
他取出竹管,綁在鴿腿上,開啟籠門。
鴿子振翅,衝入漸亮的天際,往北飛去。
老頭看著鴿子消失的方向,獨眼裡,最後一點光,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