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丹陽煙波——從巨浸到圩田的滄桑------------------------------------------、曾經的巨浸，有一片遼闊的水域，古稱丹陽湖。，又名丹陽澤，跨當塗、高淳、溧水三縣之境，週三百餘裡，為江南巨浸。從六朝到唐宋，這裡煙波浩渺，一碧萬頃，與太湖、巢湖並稱江南三大名湖。“丹陽”之名，由來已久。秦置丹陽縣，治所在今當塗丹陽鎮一帶，因在丹水之陽（水北為陽），故名。湖以縣名，稱為丹陽湖。，可不是今天這般模樣。那時的湖麵遼闊無邊，煙波浩渺，一眼望不到邊際。站在湖邊，隻見水天相接，帆檣隱現，鷗鷺翩飛。春來水漲，湖麵更寬，連遠山都成了水中的島嶼。秋深水落，蘆花如雪，一望無際的蘆葦蕩在風中搖曳，如海浪般起伏。《太平府誌》載：“丹陽湖，在府城東南，週三百餘裡，當塗、高淳、溧水三縣之水所彙也。湖中多魚蝦菱藕之利，居民賴之。”可見在古時，丹陽湖不僅是風景名勝，更是當地百姓賴以生存的聚寶盆。、唐人的吟詠《晚泊丹陽湖》詩，寫儘丹陽湖的煙波勝景：，風煙接五湖。，鷗鷺入虛無。，燈明見水巫。，此際憶蓴鱸。，潤州丹陽人，晚唐著名詩人。這首詩寫他泊舟丹陽湖的情景：天色向晚，湖麵風煙四起，彷彿與遠處的太湖、鄱陽湖連成一片。帆檣在煙波中時隱時現，令人分不清遠近；鷗鷺翩翩飛翔，漸漸消失在迷茫的水天之際。岸邊的樹叢中，隱約可見山野人家的燈火；湖麵上，有漁舟亮起燈火，在夜色中格外分明。，讓漂泊天涯的遊子，怎能不起蓴鱸之思？《丹陽湖》：
丹陽湖色接天流，萬頃煙波一色秋。
欲向漁翁問訊息，蘆花深處有扁舟。
這首詩更加簡潔，卻同樣意境深遠。萬頃煙波，水天一色，一片蒼茫的秋意。想找漁翁問個訊息，卻見他隱在蘆花深處，隻剩一葉扁舟若隱若現。
三、宋人的足跡
到了宋代，丹陽湖的湖麵依然遼闊。
梅堯臣有《過丹陽湖》詩：
丹陽湖水接天長，風起蒹葭雁幾行。
日暮歸帆何處泊，數聲漁笛在滄浪。
梅聖俞詩，平淡中見深意。前兩句寫湖景：湖水接天，風起時蘆葦搖曳，雁陣橫空。後兩句寫暮色蒼茫，歸帆未泊，而漁笛聲起，悠然入耳。以景結情，餘韻不儘。
楊萬裡《過丹陽湖》寫得更有生活氣息：
湖麵平隨拍岸長，浪花如雪噴桅檣。
卻嫌魚小錢還小，蚤起開門買野航。
楊誠齋詩，善寫眼前景、口頭語，風趣自然。前兩句寫湖波浩渺，浪花噴薄；後兩句寫清晨買舟之趣——嫌魚太小，錢也太少，不如早些起來，開門買一條小船，自己打漁去。這種生活的情趣，讀來令人莞爾。
陸遊《入蜀記》中也記載了他過丹陽湖的情景：“過丹陽湖，湖麵闊遠，風浪亦大。舟人揚帆，瞬息數裡。湖中多魚，漁舟往來如織。”寥寥數語，丹陽湖的壯闊與繁華如在眼前。
四、水鄉人家
丹陽湖畔，世代居住著以漁為生的人家。
他們駕著小船，在湖上撒網捕魚。春夏之交，捕鯽魚、鯉魚、草魚；秋冬之際，捕青魚、鯿魚、白絲。那些魚兒，在清澈的湖水中長大，肉質鮮嫩，味道鮮美。除了捕魚，他們還采蓮、摘菱、挖藕。夏日的蓮葉田田，秋日的菱角飄香，都是湖鄉特有的景緻。
湖畔的村莊，大多是白牆黛瓦的江南民居，依水而建，錯落有致。村前有水埠頭，泊著大大小小的漁船；村後有蘆葦蕩，密密匝匝，風吹過時沙沙作響。村裡的老人說，從前湖麵寬的時候，站在村口望出去，水天一色，看不見邊。後來湖麵漸漸縮小，如今已經能望見對岸了。
老人們還記得，小時候跟著父輩出湖捕魚的情景。那時候湖大魚多，一網下去，能打上百斤的魚。傍晚歸來，滿艙的魚在夕陽下閃著銀光。那時候湖上熱鬨得很，來來往往的船隻，彼此打著招呼，交換著魚汛的訊息。有時候幾條船聚在一起，就在湖上擺開陣勢，唱起漁歌來，歌聲飄得很遠很遠。
五、漁歌與傳說
丹陽湖上，流傳著許多漁歌和傳說。
漁歌多是無名氏所作，代代口耳相傳。有一首這樣唱道：
丹陽湖水清又清，打漁的人兒起五更。
一網撒下銀鱗閃，滿艙魚兒樂盈盈。
又有一首：
蘆花白，蘆花青，丹陽湖上好風景。
哥撒網來妹搖櫓，夫妻雙雙把魚擒。
這些漁歌，樸素自然，卻充滿生活的情趣。唱的是漁家的日常，也是他們對生活的熱愛。
傳說中，最著名的是“丹陽龍宮”的故事。
相傳很久以前，丹陽湖底有一座龍宮，住著龍王和他的子孫。龍王常常出遊，興雲佈雨，保佑一方風調雨順。漁民們每逢出海捕魚，都要先祭拜龍王，祈求平安豐收。
有一年，幾個貪婪的漁民在湖中捕到一條金色的小龍，便將它殺了賣錢。龍王大怒，從此閉宮不出，不再興雲佈雨。從那以後，丹陽湖就漸漸淤塞，水麵一年比一年縮小。
這個故事當然隻是傳說。但它反映了古人對自然的敬畏，也隱含了對貪婪的告誡。
六、滄桑變遷
丹陽湖的淤塞，並非始於傳說，而是始於實實在在的自然變遷和人為墾殖。
自宋代以後，隨著人口增長，對耕地的需求日益迫切。人們開始在湖邊築圩墾田，將湖灘圍墾成良田。圍墾之初，湖麵雖有所縮小，但仍保持相當規模。到了明清兩代，圍墾愈演愈烈，丹陽湖急劇萎縮。
清人劉大櫆《丹陽湖》詩雲：
丹陽湖上晚煙橫，點點漁舟趁月明。
最是夜深風浪靜，水天一色玉壺清。
此詩寫丹陽湖夜景，雖美，但已透露出一些資訊——點點漁舟，說明湖麵已不似從前那般遼闊；夜深風浪靜，說明湖已不似從前那般深廣。
到了近代，丹陽湖的圍墾達到頂峰。特彆是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大規模圍湖造田，使丹陽湖水麵銳減。如今，當年的萬頃碧波，已大部變為阡陌縱橫的圩田。隻有少數水域，還在勉強維持著湖泊的模樣。
七、今日丹陽湖
今日的丹陽湖，雖已不複當年的壯闊，卻依然美麗。
登高遠眺，仍能看見一片片水麵鑲嵌在圩田之間。那些水麵，大的有幾千畝，小的不過幾十畝，星羅棋佈，如散落的明珠。水麵上，蘆葦叢生，荷花盛開，時有水鳥起落。水邊的村莊，白牆黛瓦，掩映在綠樹叢中。
春天，湖畔的油菜花開了，金黃一片，與碧綠的水麵相映成趣。夏天，荷花開得正盛，紅的、白的、粉的，在綠葉的襯托下格外嬌豔。秋天，蘆葦白了頭，在夕陽下閃著銀光。冬天，湖麵結了薄冰，陽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如碎銀鋪地。
圩田裡，稻浪翻滾，一片豐收的景象。那些當年從湖底奪來的土地，如今已成為肥沃的良田，養育著一方百姓。田埂上，有農人荷鋤而歸，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水渠邊，有婦人洗衣洗菜，說笑聲伴著流水聲，飄得很遠很遠。
這便是今日的丹陽湖。它不再是當年的巨浸，卻依然是這一方百姓的母親湖。它用另一種方式，繼續養育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
八、詩意的延續
雖然丹陽湖的煙波已不如往昔，但詩人們依然在吟詠它。
清人姚鼐《過丹陽湖》詩：
丹陽湖口晚停舟，煙水蒼茫一色秋。
兩岸蘆花如雪白，數聲漁笛起滄洲。
姚鼐此詩，寫晚泊丹陽湖，煙水蒼茫，蘆花似雪，漁笛數聲，悠然入耳。這幅畫麵，與千年前許渾筆下的景象，何其相似。可見即便湖麵縮小了，詩意的丹陽湖，依然存在。
今人也有詩作。一位當塗本地詩人寫道：
當年萬頃接天流，今日圩田稻粱稠。
莫道滄桑多變故，一湖煙月照千秋。
這首詩，既感慨丹陽湖的滄桑變遷，也讚美它今日的富庶。而“一湖煙月照千秋”一句，更是道出了丹陽湖永恒的詩意。
是啊，無論湖麵大小，無論水勢盛衰，丹陽湖始終是丹陽湖。它承載著千年的曆史，孕育著豐饒的物產，滋養著一方百姓，也孕育著無窮的詩情。它的名字，將與那些優美的詩篇一起，永遠流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