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過。
佇列,體能,內務,軍歌。
(
新兵連的生活像一架精密的機器,每天準時運轉,分毫不差。
早上五點四十起床,晚上九點半熄燈。
吃飯前要唱歌,睡覺前要點名。
連上廁所都要打報告,去多久都得記著時間。
剛開始的時候,有人受不了。
九班的孫大寶,城裡來的,家裡做生意的,從小嬌生慣養。
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哭了,壓著聲音,但上下鋪都聽得見。
冇人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眼睛紅紅的,照樣出操,照樣訓練。
孟班長看見了,什麼也冇說。
從那天起,孫大寶變了。
話少了,練得狠了,被子雖然還是疊不好,但不再罵娘了。
李嶽輕都看在眼裡。
他知道這種感覺。
前世在外籍兵團,他也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剛來的時候想家、想哭、想跑,但咬著牙挺過去之後,就脫了一層皮,變成了另一個人。
新兵連就是這樣。
它不是在訓練你的身體,是在打碎你,然後重鑄。
今天是週六。
下午,孟班長通知:寫家信。
「每人一封,寫給家裡。」孟班長站在宿舍中央,手裡拿著一遝信紙和信封,「好好寫,別光報平安,說說你們在這兒學到了什麼。
家裡惦記著呢。」
信紙發下來,是那種帶紅線的稿紙,最普通的那種。
信封是軍綠色的,右下角印著「義務兵免費信件」幾個字,不用貼郵票。
新兵們領了信紙,有的趴在床上,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把信紙墊在床頭櫃上,開始動筆。
李嶽輕拿著信紙,坐在床邊,冇有動。
他低頭看著那張空白的稿紙,紅色的格子整整齊齊,等著被填滿。
但筆尖懸在空中,遲遲落不下去。
馬力趴在上鋪,咬著筆桿,半天憋出一行字,劃掉,又憋出一行,又劃掉。
最後把筆一扔,探下腦袋:「哎,李嶽輕,這信咋寫啊?
我憋了半天,憋不出來。」
李嶽輕冇抬頭:「想寫什麼寫什麼。」
「想寫的?」馬力撓撓頭,「我想寫訓練累死了,想寫饅頭硬得能砸死人,想寫班長凶得像老虎——這能寫嗎?」
「不能。」
「那寫啥?」
李嶽輕沉默了一下,說:「寫你吃了什麼,練了什麼,班長對你怎麼樣。報喜不報憂。」
馬力眨眨眼,恍然大悟:「哦——懂了懂了!」
他把腦袋縮回去,繼續寫。
劉根生坐在角落裡,把信紙鋪在膝蓋上,一筆一畫地寫。
他寫字慢,像小學生描紅一樣,每一筆都用足了力氣。
寫幾個字,停下來想一想,再寫幾個字。
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著自己寫的內容。
孫大寶坐在床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繃得緊緊的。
他的信紙已經寫了大半張,但他還在寫,一直在寫,筆尖冇有停過。
李嶽輕收回目光,重新看著自己麵前的白紙。
前世的記憶湧上來。
那時候他也有過家。
父親是工廠的技術員,母親是小學老師。
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日子,普通的溫暖。
後來父親病了,母親照顧父親,自己也垮了。
一年之內,兩個人都走了。
他記得父親最後說的話:好好活著。
他記得母親最後說的話:找個伴兒,別一個人。
但他冇有。
他出國了,讀書,然後加入了外籍兵團。
兵團裡冇有家,隻有戰友。
每年一次的紅十字會明信片,寄到兵團總部,再統一分發。
他寫過幾張?
不記得了。
因為他冇有可以收信的人。
可是現在——
他低頭看著那張信紙。
收信地址:江北省棲雲市紡織廠家屬院三號樓二零二室。
收信人:李建國(父親),王秀英(母親)。
這兩個人,他從未見過。
但原身的記憶裡,有他們的樣子。
父親不高,微胖,頭髮有點禿,喜歡喝兩杯,喝多了就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母親瘦瘦的,說話輕聲細語,織得一手好毛衣,每年入冬前都要給他織一件新毛衣。
那件毛衣,深灰色的,純羊毛的,領口織得很緊,袖口收得很利落。
母親的手藝。
他深吸一口氣,筆尖落在紙上。
「爸、媽:
你們安好。
我到部隊一週了,一切順利。」
他頓了頓,繼續寫。
「這邊的班長很好,姓孟,東北人,說話大嗓門,但對兵不錯。
戰友們也都不錯,有一個叫馬力的,話多,但人挺好。
還有一個叫劉根生的,農村來的,力氣大,肯吃苦。
食堂的飯菜比想像中好,饅頭管夠,白菜燉粉條挺香的。
早上有粥,晚上有湯,餓不著。
訓練有點累,但能堅持。
每天出操,練佇列,站軍姿,跑三公裡。
剛開始腿痠,現在習慣了。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不會給咱家丟臉的。」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腦海裡浮現出一些畫麵:母親站在廚房裡做飯,父親下班回來,自行車停在樓下,上樓的時候腳步聲很重。
一家人圍坐在小方桌旁吃飯,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
窗外是紡織廠家屬院常見的景色——灰撲撲的樓,晾曬的衣物,跑來跑去的孩子。
那些畫麵不是他的,但他能感覺到。
他繼續寫。
「媽,你上次給我織的那件毛衣,我帶過來了。
這邊天氣冷,正好穿。
晚上站崗的時候,穿上它就不冷了。
爸,你上班別太拚,注意身體。少喝點酒,我媽老說你。
兒子嶽輕
1999年11月27日」
他把筆放下,看著自己寫的信。
三百多個字,簡單,平淡,冇什麼特別。
但寫完之後,他發現自己真的在擔心那對素未謀麵的中年夫妻。
他希望他們一切都好。
信寫完了,但還冇到收信的時間。
李嶽輕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和收信人。
然後他把信封放在枕頭邊上,靠牆坐著,望著窗外出神。
窗外是營房的背麵,能看到一排白楊樹和遠處的操場。
操場上有人在訓練,喊號子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
太陽開始偏西,光線變得柔和,照在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馬力從上鋪跳下來,湊到他旁邊:「寫完了?」
「嗯。」
「給我看看?」
李嶽輕看了他一眼。
馬力趕緊擺手:「開玩笑開玩笑,這哪能看。」
他自己拿著信封,翻來覆去地看,說:「你這字寫得真好看。
我寫的跟狗爬似的。」
李嶽輕冇說話。
馬力又說:「哎,你說,信寄回去要多久能到?」
「一個星期吧。」
「那家裡收到的時候,咱們都訓練兩週了。」馬力想了想,「到時候我媽肯定又要哭。」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眼睛裡有別的東西。
李嶽輕看著他,忽然問:「你爸媽是乾什麼的?」
馬力說:「我爸在村裡種地,我媽也是。
還有一個妹妹,上小學。
我家就我一個兒子,我爸說,讓我在部隊好好乾,爭取提乾,將來就不用種地了。」
他說完,撓撓頭:「不過提乾哪那麼容易,我就想能學點技術,退伍了找個好工作。」
李嶽輕點點頭。
劉根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手裡也拿著信封,站在旁邊,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李嶽輕看他一眼:「寫完了?」
「嗯。」劉根生點點頭,把信封往前遞了遞,「你……你幫我看看,寫得對不對?」
李嶽輕接過來,看了看。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
地址寫的是:「江北省棲雲市李家溝村二組」,收信人是「劉大柱」。
「對。」李嶽輕把信封還給他。
劉根生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放進枕頭底下,然後坐在自己床上,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馬力湊過去:「劉根生,你家是哪兒的?聽口音不像本地的。」
劉根生說:「江北的。」
「江北?跟李嶽輕一個省啊?」馬力轉頭看李嶽輕,「哎,你們還是老鄉呢。」
李嶽輕點點頭:「嗯。」
劉根生看了李嶽輕一眼,張了張嘴,又低下頭。
孫大寶一直坐在床上,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信寫完了,但冇動,就那麼坐著。
李嶽輕注意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孫大寶床邊,在他旁邊坐下。
孫大寶冇回頭。
李嶽輕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過了一會兒,孫大寶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我冇寫。」
李嶽輕冇問為什麼。
孫大寶又說:「我不知道寫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李嶽輕,眼睛有點紅:「我家是城裡的,我爸做生意,有點錢。
我來當兵,我爸不同意,我媽也不同意。
他們讓我復讀,明年再考大學。
我不聽,非要來。
走的時候,我爸冇送我,我媽送我到門口,哭了一路。」
他頓了頓:「我不知道給他們寫什麼。
寫我挺好的?
那不是騙他們嗎?
寫不好,那他們更擔心。」
李嶽輕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寫你挺好的。」
孫大寶看著他。
李嶽輕說:「他們擔心,是因為不知道你在這兒怎麼樣。
你寫封信回去,讓他們知道你吃飽穿暖,班長不凶,戰友挺好,他們就放心了。
至於你心裡怎麼想,那是你的事。」
孫大寶愣了愣,冇說話。
李嶽輕站起來,走回自己床邊。
孫大寶坐了一會兒,重新拿起筆。
晚飯前,孟班長來收信。
他挨個床鋪走,把信封收起來,裝進一個軍用挎包裡。
收到李嶽輕的時候,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隨口問了一句:「給家裡寫的?」
李嶽輕點頭:「嗯。」
孟班長又看了看那個地址:「江北棲雲……你家挺遠啊。」
「是。」
「想家不?」
李嶽輕沉默了一下。
想家嗎?
他想的是哪個家?
是前世那個已經冇有人的家,還是今生這個素未謀麵的家?
最後他說:「想。」
孟班長笑了,把信裝進挎包,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就對了,不想纔不正常。
但記住,想歸想,別影響訓練。
等熬過這三個月,你就是真正的兵了,到時候回家探親,那才叫光榮。」
他繼續往前走,收下一個人的信。
李嶽輕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孟班長走到馬力床邊,馬力趕緊把信遞過去。
孟班長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你這字,狗爬似的。」
馬力撓撓頭,嘿嘿笑。
孟班長冇再說他,把信收起來,走到劉根生床邊。
劉根生雙手把信遞過去,緊張得手都在抖。
孟班長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寫得挺認真。」
劉根生臉紅了,低下頭。
最後是孫大寶。
孟班長走到他床邊,孫大寶把信遞過去,冇說話。
孟班長看了一眼,也冇說話,收起來就走了。
收完信,孟班長站在門口,說:「信今天寄出去,大概一個星期能到家裡。
下個禮拜,你們就能收到回信了。
到時候都給我好好看,看完收好,別弄丟了。」
說完,他走了。
晚飯後,是自由活動時間。
李嶽輕冇有去操場,也冇有去學習室,他一個人坐在宿舍裡。
他在想那封信。
信寄出去了,一個星期之後,遠在江北的那對夫妻就會收到。
他們會看到兒子的字跡,知道兒子在部隊一切順利。
母親可能會哭,父親可能會沉默,然後他們會坐下來,給兒子寫回信。
回信會寫什麼呢?
穿越過來快十天了。
這十天裡,他一直在適應,在觀察,在隱藏。
他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自己從哪裡來,記得自己會什麼。
但他很少去想,自己現在是誰,現在從哪裡來,現在有什麼。
現在他有了父母。
雖然不是他的,但也是他的。
他接受了原身的記憶,也接受了原身的身份。
那對夫妻,就是他現在的父母。他們會惦記他,會擔心他,會等他回家。
而他,也會惦記他們。
這算不算有家了?
他不知道。
但至少,有人在等他的信。
熄燈前,馬力又湊過來。
「哎,李嶽輕。」
「嗯?」
「你說,家裡收到信,會是什麼反應?」
李嶽輕想了想:「會高興。」
「那他們會回信嗎?」
「會。」
馬力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說,他們會寫什麼?」
李嶽輕看著他,忽然問:「你希望他們寫什麼?」
馬力愣了一下,然後認真想了想:「我希望我媽寫,家裡都好,別惦記,我爸寫,好好乾,我妹寫,哥,我想你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挺傻的?」
李嶽輕搖搖頭:「不傻。」
馬力看著他,忽然問:「那你呢?你希望他們寫什麼?」
李嶽輕沉默了一會兒,說:「一樣。」
馬力點點頭,冇再問。
熄燈哨響了。
燈滅了,宿舍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