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停穩的那一刻,李嶽輕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悸動——就像前世第一次站在外籍兵團奧爾巴尼訓練營的大門前,看著那扇鐵門緩緩開啟時一樣。
車門開啟,冷風灌進來。
他背著包走下列車,雙腳落在水泥站台上,那一瞬間,腳下傳來的踏實感讓他有些恍惚。
「新兵同誌,往這邊走!」
「排好隊,不要擠!」
「各連隊接兵的乾部,清點自己的人數!」
站台上亂而有序。
穿軍裝的人在人群中穿梭,手裡拿著花名冊,一邊喊一邊點數。
新兵們像一群剛出窩的雛鳥,懵懵懂懂地被人流裹挾著往前移動。
李嶽輕隨著隊伍往前走,目光掃過站台。
他看見了那些接兵的乾部。
有尉官,有士官,個個身板筆直,帽子上的紅五星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有一個少尉站在人群中央,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聲音洪亮得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各連隊注意!各連隊注意!接到新兵後,按順序登車!三連的卡車在左邊,四連的在右邊!不要亂!」
李嶽輕多看了他一眼。
那少尉三十歲左右,麵板黝黑,臉上稜角分明,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他站在那兒,就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周圍亂糟糟的人群到了他身邊,自動就繞開了。
『是個好兵。』李嶽輕在心裡下了判斷。
「棲雲市的!棲雲市的往這邊走!」
一個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李嶽輕循聲望去,看見一個一期士官舉著塊木板,上麵用粉筆寫著「棲雲」兩個字。
他走過去。
那士官看了他一眼,問:「棲雲的?」
「是。」
「叫什麼?」
「李嶽輕。」
士官低頭在手裡的花名冊上劃了一筆,然後抬頭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背後的揹包上停了停,冇說什麼,隻是往旁邊一指:「站那邊等著,人齊了一起走。」
李嶽輕站到指定位置,把揹包放在腳邊。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
有和他一樣背著鼓鼓囊囊帆布包的新兵,有拎著行李送兵的乾部,有扛著攝像機的宣傳乾事——那攝像機又大又笨,扛在肩上像一門小炮。
張建設不知道什麼時候擠了過來,湊到他身邊:「哎,咱倆一個地方的?」
「不是,按地區分的。」李嶽輕指了指那塊木板,「棲雲市。」
張建設看了看木板上的字,撓撓頭:「哦,那我不是。」
「我是商丘的,在那邊。」他往遠處指了指,又回頭說,「那咱倆就得分開啦?以後還能見著不?」
「一個軍分割槽,總能碰上。」
「那倒是。」張建設咧嘴笑了笑,「行,那我過去了,你保重啊,李嶽輕。」
「保重。」
張建設背著包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朝他揮揮手,然後消失在人群中。
李嶽輕收回目光。
二十分鐘後,棲雲市的新兵到齊了。
一共二十三個人,站成兩排。
那個一期士官清點完人數,把手裡的木板往腋下一夾,說:
「跟著我,別掉隊。
掉隊的自己跑到營區去,二十多裡地,夠你喝一壺的。」
說完轉身就走。
新兵們趕緊背上包,跟上去。
站台外停著一排軍用卡車,草綠色的篷布,車廂後麵焊著木頭的長凳。
那士官帶著他們走到第三輛車前,一揮手:「上車!」
李嶽輕把包扔上車廂,手撐車廂板,一縱身跳了上去。
動作乾淨利落,落地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
那士官正準備爬上車,看見這一幕,動作頓了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但什麼也冇說。
新兵們陸續爬上車,擠在兩條長凳上。
人坐滿了,車廂板被從外麵扣上。光線暗下來,隻有篷布縫隙裡透進幾縷灰白的光。
「嗡——」
發動機轟鳴,車身一震,開始往前開。
車廂裡冇人說話。
新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自在。
有人抱著揹包發呆,有人偷偷從篷布縫隙往外看,有人緊張得一直搓手。
李嶽輕靠坐在車廂板上,閉著眼睛。
他能感覺到這些年輕人的緊張。
前世他經歷過太多次這種時刻——新兵訓練營、傘降學校、山地作戰訓練、部署前的集結……
每一次都是這樣,一群素不相識的人,被扔到一起,然後被訓練成一種東西:軍人。
但這一次不一樣。
他睜開眼,透過篷布的縫隙往外看。
車窗外,九十年代初的中國小鎮正緩緩掠過:灰撲撲的街道,騎自行車的人流,牆上刷著「計劃生育是我國的基本國策」的標語,電線桿上掛著大喇叭,正放著某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
他忽然想笑。
不是好笑,是一種複雜的喜悅,就好像夢想成真了。
二十多分鐘後,車速慢了下來。
「到了到了!」有人從縫隙裡往外看,「看見營房了!」
車廂裡騷動起來。
所有人都往篷布縫隙那兒擠,想看一眼未來的營區。
李嶽輕冇動。
他聽見外麵傳來哨子聲,腳步聲,還有隱約的口令聲。
那些聲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刻在骨子裡。
車停了。
車廂板被從外麵開啟,刺眼的陽光湧進來。
「下車下車!動作快點!」
新兵們爭先恐後地往下跳。
李嶽輕最後一個站起來,拎起揹包,跳下車。
腳落地的瞬間,他看見了這座軍營。
巨大的操場,鋪著煤渣跑道,操場中央的草已經枯黃了。
操場四周是一排排紅磚營房,三層樓,窗戶刷著綠漆,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營房前有單槓、雙槓、木馬,還有幾個籃球架,籃筐上的網已經磨冇了。
遠處傳來整齊的口號聲——那是一支正在訓練的連隊,幾十號人穿著作訓服,喊著號子從跑道上跑過。
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都是和他們一樣剃著光頭的年輕人,穿著便裝,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東張西望,有人小聲議論,有人蹲在地上發呆。
「新兵三連的,這邊集合!」
一個聲音從操場那頭傳來。
李嶽輕循聲望去,看見一個少尉站在一麵紅旗下麵,紅旗上寫著「新兵三連」幾個黃字。
他背著包走過去。
人越聚越多,很快就在紅旗前排成了幾列。
少尉站在隊伍前麵,手裡拿著一遝表格,開始點名:
「一連的,跟那個紅旗走!二連的,那邊!四連的,往右!」
人群開始分流。
李嶽輕站在原地冇動——他是三連的。
等周圍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少尉收起表格,掃了一眼剩下的人,說:
「新兵三連的,跟我走。
先去領被裝,然後分班,然後吃飯。
今天不訓練,但明天開始,有你們受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笑,那笑容讓新兵們心裡發毛。
三連的新兵跟著他往營房走。
穿過操場,繞過一棟三層樓,來到一排平房前。
平房門口擺著幾張長條桌,桌子後麵坐著幾個老兵,桌上堆著成捆的軍裝、棉被、膠鞋。
「排隊!一個一個來!」一個老兵站起來喊,「先登記,然後領東西:冬裝兩套,夏裝兩套,棉被一床,褥子一床,床單一套,膠鞋兩雙,襪子三雙,腰帶一條,水壺一個,挎包一個——領完檢查,缺什麼馬上說!」
新兵們趕緊排成一列長隊。
李嶽輕站在隊伍中間,隨著隊伍慢慢往前挪。
輪到他時,他走到桌前,報上名字。
登記的老兵翻開花名冊,找到他的名字,用紅筆畫了個勾,然後抬頭看他:
「李嶽輕?」
「是。」
「江北棲雲的?」
「是。」
那老兵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問:「大學生?」
李嶽輕點頭:「是。」
老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裡帶著點可惜的意味:「大學生啊?
考上大學來當兵?
可惜了,大學多好。」
李嶽輕冇接話。
老兵也冇再多說,低頭開始給他拿東西。
冬裝兩套,夏裝兩套,棉被一床……一樣一樣地堆在桌上,最後堆了高高的一摞。
「拿好,缺什麼回來找。」
李嶽輕把東西抱起來。
棉被在最下麵,上麵是軍裝,最上麵是挎包水壺。他抱得穩穩噹噹,轉身離開。
旁邊一個同樣抱著被裝的新兵,剛走兩步就趔趄了一下,懷裡的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
那新兵慌忙蹲下去撿,臉漲得通紅。
李嶽輕腳步不停,抱著東西往集合點走。
身後傳來那老兵的聲音:「慢點慢點,急什麼?
當兵第一課,就是學會穩!」
領完被裝,新兵們被帶到一排營房前。
三層樓,紅磚牆,綠窗框,門前種著兩排白楊樹,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三連九班——」一個聲音從營房裡傳出來,「跟我來!」
一個一期士官從樓裡走出來,中等個頭,肩膀很寬,走路帶風。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作訓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黝黑的麵板。
臉膛方正,濃眉,眼睛不大,但亮得很,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麼。
「九班的,都跟我走。」他說,聲音帶著明顯的東北口音,「我叫孟德海,是你們班長,往後三個月,你們歸我管。」
說完轉身就走。
新兵們抱著被裝,趕緊跟上去。
九班的宿舍在一樓,走廊儘頭。
孟班長推開一扇門,側身讓開:「進去,自己找鋪。」
李嶽輕抱著東西走進去。
宿舍不大,二十來平米,靠牆擺著六張上下鋪,一共十二個鋪位。
鋪板上鋪著草墊子,草墊子上空空蕩蕩。
窗戶朝南,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照在地麵上,能看見細小的灰塵在光束裡飄浮。
李嶽輕掃了一眼鋪位,選擇了靠窗的一張下鋪。
他把被裝放在鋪板上,開始整理。
先鋪褥子,再鋪床單。
床單要拉平,四角要掖緊,不能有褶子。
然後疊被子——棉被是新的,又厚又軟,但李嶽輕疊被子的動作卻冇有絲毫遲疑。
他把被子鋪平,對摺,再對摺,用手掌把邊角壓死,然後開始疊。
三折,四道棱,六個麵,九個角。
這是外籍兵團的疊法,和解放軍的標準略有不同,但同樣整齊。
他剛疊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動作挺快啊。」
李嶽輕回頭,看見孟班長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根冇點的煙,正看著他剛疊好的被子。
「以前疊過?」
李嶽輕站起來:「報告,冇有。」
「就是看過書,知道怎麼疊。」
孟班長走過來,彎腰看了看他的被子,用手按了按,又看了看被子的稜角,冇說話,直起身來掃了一眼宿舍。
其他新兵還在手忙腳亂地鋪床。
有人把褥子鋪反了,有人床單怎麼也拉不平,有人抱著被子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都停一下。」孟班長說。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著他。
孟班長指著李嶽輕的床鋪:「都過來看看。」
新兵們圍過來,看著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床,又看看自己手裡揉成一團的被子,臉上表情各異——有人羨慕,有人佩服,有人不服氣。
「看見冇有?」孟班長說,「這才叫疊被子。
你們手裡那些,那叫揉麵團。」
他頓了頓,指著李嶽輕:「你叫什麼?」
「李嶽輕。」
「李嶽輕,你是哪個大學生?」
「是。」
孟班長點點頭,目光掃過其他人:「他是大學生,人家看書就能疊成這樣。
你們不看書的,怎麼辦?
是不是得練?
是不是得多花功夫?」
冇人說話。
孟班長把那根冇點的煙夾到耳朵上,說:「行了,都回去接著疊。
今天不要求你們疊得多好,但得有個樣子。
晚上熄燈前,我來檢查。」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李嶽輕一眼,冇說什麼,走了。
傍晚,開飯哨響了。
九班的新兵跟著孟班長往食堂走。
食堂在三連營房後麵,也是一排平房,門口擺著幾個大桶,裡麵裝著熱水,讓飯前洗手。
李嶽輕洗完手,跟著隊伍走進食堂。
食堂很大,能容下好幾百人同時吃飯。一排排長條桌,長條凳,桌上是搪瓷碗和筷子。
新兵們按班坐下,等著開飯。
今天晚上的菜是白菜燉粉條,主食是饅頭,湯是小米粥。
炊事班的人抬著大桶,挨桌打菜。一人一勺白菜燉粉條,兩個饅頭,一碗小米粥。
李嶽輕端著自己的搪瓷碗,看著碗裡的菜。
白菜燉得軟爛,粉條吸飽了湯汁,油水不多,但在九十年代初的部隊裡,這已經算是不錯的夥食了。
他前世在外籍兵團吃過更差的東西——沙漠裡乾硬的法棍,罐頭裡冰冷的豆子,還有那永遠嚼不爛的脫水蔬菜。
他低下頭,開始吃飯。
吃得很快,但不出聲。
每一口都嚼得乾淨,每一口都咽得利落。
吃完一口,再夾下一口,不緊不慢,但盤子裡的菜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兩個饅頭,他用了不到五分鐘就吃完了。
碗裡的小米粥,他端起來一口喝乾淨。
最後他把碗筷放下,筷子和碗邊對齊,擺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坐著,等其他人吃完。
同桌的戰友們還在埋頭苦吃。
有人咬著饅頭,有人扒拉著碗裡的粉條,有人喝粥喝得呼嚕呼嚕響。
坐他旁邊的是一個瘦高的新兵,眼睛不大,但轉得很快,一看就是個機靈人。
他一邊吃一邊偷瞄李嶽輕,瞄了好幾眼,終於忍不住問:
「哎,你當過兵?」
李嶽輕看他一眼:「冇有。」
「那你怎麼吃這麼快?還擺那麼齊?」
李嶽輕平靜地說:「書上看的。」
那新兵愣了一下,噗嗤一聲笑了:「書上看的?書上還教怎麼吃飯?」
「有。」李嶽輕說,「軍人要有軍人的樣子,吃飯也是。」
那新兵笑得更大聲了,笑了兩聲又趕緊捂住嘴,怕被班長聽見。
笑完了,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我叫馬力,河南洛陽的,你呢?」
「李嶽輕。」
「你是大學生吧?我聽班長說了。」
李嶽輕點頭。
馬力眼睛一亮:「那你文化高,以後多關照啊。
我初中畢業,啥也不懂,來當兵就是想混口飯吃。
你不一樣,你有文化,將來肯定能提乾。」
李嶽輕冇接話。
馬力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咱們班我看了看,有十二個人。
你,我,還有那邊那個——」
他努努嘴,「那是個農村來的,叫劉根生,好像家裡挺窮的。
那邊那個胖點的,叫孫大寶,城裡人,家裡做生意的。
還有那幾個,我還不知道名字……」
李嶽輕聽著他絮叨,目光掃過餐桌旁的這些人。
十二個人,來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家庭,有農村的,有城裡的,有想提乾的,有混日子的,有緊張的,有興奮的。
他們坐在一起,吃著同一鍋飯,喝著同一桶粥,往後三個月,他們將睡同一間宿舍,受同一個班長的訓,在同一個操場上流汗。
前世在外籍兵團,他的戰友來自五湖四海——法國人、英國人、德國人、羅馬尼亞人、巴西人、還有幾箇中國人。
他們說著不同的語言,信著不同的宗教,但穿上那身白色軍服,他們就隻有一個名字:Legionnaire(外籍兵團士兵)。
而現在,這些人穿著綠軍裝,說著各地的方言,但他們也隻有一個名字:新兵。
李嶽輕收回目光,繼續坐著,等所有人吃完。
晚飯後,回到宿舍。
天已經黑了。
走廊裡的燈亮了,昏黃的燈光透過門上的玻璃照進來。
宿舍裡,新兵們有的在整理內務,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床上寫信。
李嶽輕坐在自己的鋪位上,整理揹包裡的東西。
他把那幾本用報紙包著的書拿出來,放在枕頭邊上。
然後開啟揹包,把換洗衣服疊好,塞進床頭櫃裡。
臉盆、牙缸、毛巾,按順序擺好。
一切收拾停當,他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幾處水漬泛黃。
日光燈管嗡嗡響著,偶爾閃一下。
「哎,李嶽輕。」
上鋪探下一個腦袋,是馬力。
「你睡這麼早?」
「冇睡。」
「那你躺著乾嘛?想家?」
李嶽輕冇回答。
馬力自顧自地說:「我想家了。
我媽這會兒肯定在家哭呢。
我爸不哭,但他肯定也難受。
我家就我一個兒子,我這一走,家裡就剩他倆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有點啞。
李嶽輕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為什麼當兵?」
馬力愣了一下:「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家裡窮,念不起高中,初中畢業就在家種地。
後來聽說當兵能管吃管住,還能學技術,退伍了還能分配工作,就來了。」
「就這些?」
「就這些啊。」馬力說,「那還能為啥?你呢?你大學生,為啥來當兵?」
李嶽輕冇有回答。
他看著天花板,腦海裡閃過一些畫麵:奧爾巴尼訓練營的烈日,科西嘉雨林裡的泥濘,吉布地沙漠裡的風沙,查德邊境那個清晨的槍聲。
那些畫麵太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不對,就是上輩子的事。
「喜歡。」他說。
「啊?」馬力冇聽清。
「喜歡當兵。」李嶽輕說。
馬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喜歡?
那你是真喜歡,我就是來混口飯吃的,不像你。」
他說完,把腦袋縮回去了。
宿舍裡安靜下來。
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翻書,有人已經打起了呼嚕。
李嶽輕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哨兵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上。
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又停了。
再遠處,隱約能聽見火車的汽笛聲,悠長,遙遠,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這個時代的軍營,冇有衛星通訊,冇有無人機,冇有單兵夜視儀。
電話要到連部去打,信要一個星期才能寄到家裡。
訓練用的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演習用的是空包彈,打仗——如果真的打仗的話——靠的是兩條腿和一顆心。
但這裡有他曾經最渴望的東西。
身份。
歸屬。
一個可以光明正大站立的佇列。
「嘟——」
熄燈哨響了。
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滅了。
宿舍陷入黑暗。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麵上鋪了一層清冷的銀白。
李嶽輕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間。
月光下,遠處操場的煤渣跑道泛著灰白的光,單槓雙槓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