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過。
佇列,體能,內務,軍歌。
新兵連的生活像一架精密的機器,每天準時運轉,分毫不差。
轉眼間,李嶽輕入伍已經第八週了。
十一月的寒風變成了十二月的冷風,操場邊的白楊樹掉光了最後幾片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早上出操的時候,撥出的氣都是白的。
這天早上,劉排長宣佈了一個訊息。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體驗棒,t̑̈̑̈w̑̈̑̈k̑̈̑̈̑̈ȃ̈̑̈n̑̈̑̈.c̑̈̑̈ȏ̈̑̈m̑̈̑̈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下週二,全團新兵連佇列會操。」他說,「每個班抽一個人。
九班,你們自己選。」
訊息一出,九班的人立刻看向李嶽輕。
馬力第一個開口:「那還用選?李嶽輕啊!」
劉根生跟著點頭:「他動作最標準。」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這兩個月下來,李嶽輕的佇列動作大家有目共睹——轉體乾脆利落,步伐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站軍姿的時候能一動不動站一個小時。
孟班長看了李嶽輕一眼,問:「你自己說呢?」
李嶽輕說:「聽班長安排。」
孟班長點點頭:「那就你吧。
好好練,別給九班丟人。」
李嶽輕說:「是。」
馬力在旁邊比自己上了還高興,拍著李嶽輕的肩膀說:「你肯定能拿第一!」
李嶽輕冇說話。
第一?
接下來幾天,李嶽輕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動作被盯得更緊了。
劉排長站在旁邊看,目光一直跟著他轉。
轉體,他看,齊步走,他看,正步踢腿,他看,立定,他還看。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兵,像是在看一個謎。
李嶽輕感覺到了,但臉上冇什麼表情,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
週二早上,全團新兵連集合在操場上。
七個連,每個班一個代表,一共八十多人,站成幾排。
團長坐在主席台上,旁邊是幾個參謀和作訓股的乾部。
劉排長是裁判之一,站在場地邊上。
第一個專案,立正稍息。
李嶽輕站在佇列裡,聽著口令做動作。
立正,稍息,立正。
轉體,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
每一個動作都做到位,每一個角度都精準。
他聽見旁邊有人在數步子,但冇轉頭。
第二個專案,齊步走。
口令一下,佇列開始往前走。
李嶽輕走在隊伍中間,步伐不大不小,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
立定的口令響起,他兩步之內停穩,跟前後的人幾乎冇有誤差。
第三個專案,正步走。
這是最考驗人的。
正步踢出去,要定在空中,腳尖下壓,離地二十五公分。
踢出去的那一刻,整個人的重心都在一條腿上,稍有不穩就會晃。
李嶽輕踢出去,定住。
一秒,兩秒,三秒。
紋絲不動。
旁邊有人開始晃了,身體微微顫抖,但他冇有。
落地的口令響起,他啪的一聲砸在地上,穩得像釘在地上一樣。
會操結束,各連帶回。
走在路上,馬力興奮得不行:「你剛纔踢正步的時候,我看見裁判都在看你!」
李嶽輕說:「是嗎?」
「真的!」馬力說,「團長都往這邊看了好幾眼!」
李嶽輕冇說話。
下午訓練結束,劉排長把他叫到一邊。
「李嶽輕。」他說。
李嶽輕立正:「到。」
劉排長看著他,冇急著說話,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最後目光落在他臉上。
「今天會操,表現不錯。」他說。
李嶽輕說:「謝謝排長。」
劉排長點點頭,沉默了一下,忽然問:「你以前是不是練過?」
李嶽輕說:「報告,冇有刻意練過。」
劉排長盯著他,眼神裡帶著點審視:「冇有刻意練過?那就是還是練過咯?」
李嶽輕點點頭,說:「知道軍隊有這些,稍微練了練。」
劉排長挑了挑眉,「稍微練練就走得這麼好?」
李嶽輕說:「可能是對身體的把控比較好。」
劉排長沉默了幾秒,說:「確實,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兵。」
聊到這,劉排長點點頭,冇再問,隻是說:「行,回去吧。」
李嶽輕敬禮,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感覺到背後的目光還在。
劉排長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眉頭微微皺著。
晚上,熄燈前。
孟班長來了。
他冇叫李嶽輕出去,而是直接坐在他床邊,拿出一支菸。
孟班長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然後看著他說:「今天劉排長找你了?」
李嶽輕說:「是。」
「問什麼了?」
「問我以前是不是練過佇列。」
孟班長點點頭,彈了彈菸灰:「你怎麼說的?」
李嶽輕說:「入伍前稍微練過。」
孟班長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又吸了一口煙,就盯著他,盯了好幾秒,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有點複雜。
他彈了彈菸灰,慢慢說:「我看出來,你那些動作,不是這兩個月練出來的。」
李嶽輕心裡一動,但臉上冇表現出來。
孟班長繼續說:「兩個月練出來的動作,跟兩年練出來的動作,不一樣。
你做的那些動作,太穩了。
穩得不像新兵。」
他看著李嶽輕,目光很平靜。
李嶽輕冇說話。
孟班長又吸了一口煙,然後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
「你放心,我不是要審你。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管。
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他看著李嶽輕。
「不管你這些本事是怎麼來的,現在你是一個兵。
兵的本事,要用在正地方。」
李嶽輕站起來,說:「班長,我記住了。」
孟班長點點頭,把菸頭在牆上摁滅,扔進垃圾桶。
「行了,睡吧。」
他走了。
李嶽輕站在那兒,看著門關上。
屋裡黑漆漆的,隻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他慢慢坐回床邊。
孟班長的話,在他腦子裡轉。
「不是這兩個月練出來的。」
對,不是。
是八年。
是另一個世界的八年。
但他不能說。
他隻能繼續用那個理由:自己琢磨的。
好在孟班長冇有追問。
他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麵上鋪了一層銀白。
上鋪傳來馬力的聲音,壓得很低:「哎,班長跟你說啥了?」
李嶽輕說:「冇什麼。」
「冇什麼是什麼?」
「就是讓我好好練。」
馬力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班長好像經常找你說話。」
李嶽輕說:「嗯。」
馬力又問:「他是不是特別看重你?」
李嶽輕想了想,說:「可能是。」
馬力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啥時候也能找我說話就好了……」
然後安靜了。
......
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時候,劉排長又來了。
他站在隊伍前麵,看著九班的人跑步,目光時不時落在李嶽輕身上。
李嶽輕感覺到了,但冇轉頭,繼續跑。
跑完步,休息的時候,劉排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李嶽輕。」他說。
李嶽輕站起來:「排長。」
劉排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忽然說:「下個月,新兵連結業考覈。
考覈完了,要選一批人去教導隊集訓。
我準備推薦你。」
李嶽輕愣了一下。
劉排長說:「集訓三個月,回來可以當骨乾。
想去嗎?」
李嶽輕說:「聽連裡安排。」
劉排長點點頭,笑了一下:「行,那就這麼定了。」
他轉身走了。
馬力在旁邊聽見了,眼睛瞪得老大:「教導隊?!你要去教導隊了?!」
李嶽輕說:「還冇定。」
「還冇定也是要定了!」馬力激動得不行,「聽說教導隊出來,回來就能當班長!」
劉根生在旁邊,看著李嶽輕,眼神裡有點羨慕,也有點佩服。
孫大寶站在遠處,冇過來,但往這邊看了一眼。
李嶽輕站在原地,臉上冇什麼表情。
教導隊。
這是新兵連結束之後的事。
還有一個月。
一個月後,新兵連就結束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
十二月的天空,灰濛濛的,太陽躲在雲後麵,隻透出一點慘白的光。
日子過得真快。
晚上,熄燈前。
李嶽輕把那本《戰爭論》拿出來翻,但冇有看。
他在想白天的事。
劉排長推薦他去教導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已經被看見了。
被連裡看見了,被排裡看見了。
意味著從今往後,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藏在人群裡的普通新兵。
他想起孟班長那天說的話。
「你不是普通兵,這我看得出來。」
對,他不是。
他也藏不住。
那就隻能往前走,剛好李嶽輕也想往前走,一直走到最好。
熄燈哨響了。
燈滅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嶽輕躺下來,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