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派員，請問有什麼指示？”
白麪具沒有立即回答。
那空洞的眼窩緩緩掃過我和張雪冬，即使隔著麵具，我也能感覺到一種被解剖般的審視。
“四方洲小組最近三個月的表現評估已經在我手中。”白麪具推過來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是我們每一次任務的詳細資料——擊殺數、救援成功率、彈藥消耗、甚至個人生理指標，“整體效率在平均線以上，但還有巨大的提升空間。”
張雪冬開口了：“特派員，我們每次任務都儘力而為，但資源和情報有限...”
“資源問題即將解決。”白麪具打斷了他，聲音裡似乎帶著一絲笑意，但冰冷的笑意，“委員會已經開發出新的技術，能夠大幅提升作戰單位的效能。你們將是第一批接受強化的團隊之一。”
“強化？”我皺起眉頭。
“基因優化，神經增強，生物機械介麵。”白麪具列舉道，像是在選單上點菜，“完成後，你們的速度、力量、耐力將是現在的三到五倍。更重要的是，有些人會發展出特殊能力——我們稱之為‘異能’。”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我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這種東西，隻存在於喪屍爆發前的科幻電影裏。
“代價是什麼？”我最終問出了這個問題。
白麪具的頭微微傾斜，麵具上反射著頂燈的光。“一些微不足道的副作用。情感波動可能減弱，部分記憶可能模糊，需要定期注射抑製劑防止排異反應。”他停頓了一下，“但相比獲得的力量，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
“如果我們拒絕呢？”
空氣突然凝固了。
白麪具沒有動，但整個房間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
那兩個舊領導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拒絕？”白麪具重複了這個詞，彷彿在品味一個陌生的概念，“為什麼有人會拒絕變得更強？拒絕在末日中更好地生存？拒絕保護更多人的能力？”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我感覺到了一種危險。
像站在懸崖邊上，腳下的石頭已經開始鬆動。
“我隻是想瞭解所有選項。”我說，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白麪具看了我很久——或者說，我感覺他在看我。
麵具後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在旋轉。
“當然，你有選擇的權利。”他終於說，“但請記住，委員會的資源隻分配給願意為人類未來做出貢獻的人。強化名額有限，如果你不接受，會有其他人接受。”
他站起身，黑色製服裹著的身形高而瘦削。
“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要答案。”
離開會議室時，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你怎麼看？”在走廊裡，張雪冬低聲問我。
我搖頭，“不對勁，冬兵。這一切都不對勁。”
“但他說得對，如果我們有那種力量，能救更多人。”張雪冬的語氣裡有種我從未聽過的興奮，“想像一下，如果我的射擊精度再提高三倍，如果陳默能徒手推開倒塌的牆體，如果李薇的感知能力擴充套件到整個街區...”
“代價呢？”我停下腳步，看著他，“情感減弱？記憶模糊？注射抑製劑？這聽起來像是把我們變成機器。”
“也許變成機器才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張雪冬說，他的眼睛裏有種奇怪的光芒。
我沒有再說話。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和張雪冬之間出現了裂痕。
三天後的決定會議，我們六個人坐在基地的小會議室裡。
窗外下著雨，雨點敲打著玻璃，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抓撓。
我把白麪具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們。
“異能？”楊斯城第一個反應，“像電影裏那樣？噴火？控製金屬？”
“具體能力因人而異。”我說，“但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代價。”
李薇抱著手臂，“情感減弱是什麼意思？我們會變成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
“抑製劑又是什麼東西？”陳默追問，“聽起來像毒品依賴。”
王遠一直沉默著，這時才開口：“如果我們不接受，會怎樣？”
“白麪具說，資源會分配給其他人。”張雪冬接話，“然後我們會成為二線隊伍，甚至可能被解散。”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隻有雨聲。
“我想接受。”楊斯城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紅狼...”李薇想說什麼。
“不，你們聽我說。”楊斯城站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裏踱步，“每次任務，我們都麵臨極限。上次化工廠，如果我速度再快一點，老劉就不會失去那隻手。上個月在小學，如果陳默力量再大一點，就能及時撐住塌下來的天花板，那個女孩就能活下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我們總在‘差點’就能救更多人，‘差點’就能做得更好。現在有機會彌補這個‘差點’，為什麼要拒絕？”
“因為可能失去更重要東西。”我看著他說，“紅狼，你妹妹喜歡的歌是什麼？”
楊斯城愣住了。
“你說過，如果能再見到她，一定不嫌她吵。”我繼續說，“但如果接受了那個‘強化’，你可能連這個記憶都會模糊，連這份感情都會變淡。值得嗎？”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同意隊長的意見。”李薇說，“我們是人，不是武器。如果為了戰鬥而放棄人性，那我們保護的是什麼？”
陳默和王遠點頭。
所有人都看向張雪冬。
他坐在角落裏，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我建議接受。”他終於說。
空氣彷彿被抽空了。
“冬兵，你...”陳默不敢相信。
“但不是全盤接受。”張雪冬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們，“我們可以談判，要求降低副作用，要求更多自主權。但完全拒絕？那意味著我們將被邊緣化，失去所有影響力。”
他轉過身，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你們還不明白嗎？白麪具和他的委員會已經掌控了局勢。舊領導層要麼順從，要麼消失了。在這個新秩序裡，隻有強大的人纔有話語權。如果我們現在拒絕，不僅會失去強化機會，還會失去一切——包括我們保護平民的能力。”
“所以你建議我們屈服？”我問。
“我建議我們生存。”張雪冬直視著我，“然後從內部改變這個係統。但要改變它，首先必須在其中有位置。”
那場爭論持續了兩個小時。
最終，我們達成了一個妥協：暫時不接受全麵強化，但同意參與“初步評估”，瞭解更多資訊後再做決定。
現在看來，那是我犯下的第一個致命錯誤。
初步評估在一週後進行。
地點不是基地的醫療中心，而是一個新建的、戒備森嚴的地下設施。
入口處有雙重氣密門，牆壁是冰冷的金屬，燈光慘白得不自然。
我們被要求換上白色的連體服，所有個人物品都被收走。
連體服很薄，在低溫的走廊裡，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汗毛豎立。
“這邊請。”一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領著我們，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
我們被帶進一個圓形大廳，周圍是透明的觀察窗，窗後有人影晃動。
大廳中央有六個類似牙科治療椅的裝置，但更複雜，連線著各種管線和顯示器。
“請各自就位。”研究員說。
我坐到指定的椅子上，冰冷的金屬貼著我單薄的衣物。
手腕和腳踝被自動束縛帶固定住，不緊，但足夠讓人不安。
“隻是標準程式，防止在評估過程中意外移動。”研究員毫無感情地解釋。
天花板上降下一個頭盔狀的裝置，罩住我的頭。
視野變暗，然後眼前出現了閃爍的光點。
“現在開始神經反應測試。請跟隨光點的移動轉動眼球。”
測試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簡單的反應遊戲，記憶測試，邏輯謎題。
然後，頭盔裡傳來一個聲音——是白麪具的聲音，但這次沒有經過明顯處理。
“孫智隊長，想像一下你最害怕的場景。”
我沒料到會是這樣。
閉上眼睛，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畫麵：購物中心裏被感染者撲倒的老人，化工廠裡工人的慘叫聲，還有更早的、喪屍爆發初期的記憶——鄰居一家變成怪物，撕咬著彼此...
“心率上升，腎上腺素水平激增。很好。”白麪具的聲音裏帶著滿意的意味，“現在，想像你擁有力量。無與倫比的力量。你能輕易撕碎那些感染者，能拯救所有人，能重建秩序。”
我努力想像，但畫麵很模糊。
“你的想像力有限。”白麪具評價道，“因為你的恐懼太強，壓製了慾望。有趣。”
頭盔升起來了。
束縛帶自動解開。
我坐起來，感覺頭暈目眩。
其他隊員也陸續完成評估。
楊斯城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
李薇在輕微地顫抖。陳默握緊拳頭，指關節發白。
隻有張雪冬看起來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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