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最終會輸?”
“即使最終會輸。”她重複道,然後轉向我,眼神裡有種罕見的柔軟,“提午朝,你總是想得太遠。有時候,就在此時此地活著,就足夠了。”
我想說些什麼,但話語卡在喉嚨裡。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實驗室的緊急通知。
一批轉基因小鼠出現異常攻擊行為,需要立即處理。
我們趕回學校時,天已經黑了。實驗動物中心的隔離間裏,十幾隻小鼠在籠中瘋狂衝撞,眼珠在燈光下泛著不正常的紅色。
林晚蓮戴上手套準備檢查,我拉住她。
“等等。”我說,透過觀察窗盯著那些小鼠,“看它們的運動模式——不是隨機的。有定向性,像在尋找什麼。”
“尋找什麼?”
“出口。或者...”我頓了頓,“獵物。”
我們最終給所有異常小鼠實施了安樂死。
解剖發現,它們的腦組織均有不同程度的異常蛋白聚集,與朊病毒病變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林晚蓮在實驗記錄本上寫下:“樣本A-7至A-19,表現出前所未知的神經退行性病理特徵,伴有攻擊性增強及痛覺反應減弱...”
那是我們第一次共同記錄這種異常。
當時隻當是一個有趣的發現,計劃下週繼續深入。
誰也不知道,那是末日降臨前,文明世界給予我們的最後警告。
當晚,我把林晚蓮送回宿舍樓下。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在水泥地上連成一體。
“下週見。”她說,走上台階時又回頭,“提午朝。”
“嗯?”
“今天下午在圖書館...謝謝你陪我去。”她的微笑在夜色中有些模糊,“在這個每個人都急著往前跑的時代,能找到一個願意一起回頭看舊資料的人,很難得。”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進玻璃門,消失在大廳光線中。
秋夜的風已經帶上了寒意,我拉緊外套,突然覺得這個我為之奮鬥多年的世界,第一次有了確切的溫度。
回宿舍的路上,我路過醫學院的主樓。
陳景和教授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透過百葉窗,能看見他站在白板前,上麵畫著複雜的神經通路圖。
他一手拿著記號筆,一手拿著手機,似乎在通話,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
我猶豫了一下,沒有上去打招呼。
轉身離開時,隱約聽見破碎的詞句從窗縫飄出:“...確認了嗎?...傳播途徑...必須立刻...”
當時的我以為那是某個緊急會診。
直到很久以後,在廢墟中找到陳教授遺留下的加密硬碟,破譯了他最後的日誌,才知道那個夜晚,他接到的電話來自國家疾控中心——第一例“異常攻擊性人類行為病例”已在南方港口城市確診,患者對鎮靜劑有異常抗性,血液檢測發現未知病毒樣顆粒。
文明還剩七十二小時。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還在為週一與林晚蓮的約會計時,還在思考該穿哪件襯衫,要不要帶那本她提過的關於記憶編碼的書。
舊時代的提午朝,那個即將成為醫學天才的青年,正站在人生最光亮的門檻上。
他通過了所有考驗,獲得了夢寐以求的位置,遇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他的世界由精確的公式、可控的實驗和可預見的未來構成。
他不知道,所有這一切——985大學、醫學夢想、還未說出口的愛意、父親“提挈千年”的期望——都將被撕裂。
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他那些關於係統冗餘的理論,將在一個沒有係統、隻剩下生存的世界裏,接受最殘酷的檢驗。
而第一個考驗,將在三天後的解剖課上到來。
當他的同學突然撲向教授,牙齒深深陷入頸動脈,溫熱的血濺到林晚蓮蒼白的臉上時,提午朝將麵臨第一個選擇:
是履行醫學生的誓言,嘗試救治那個正在變異的人;
還是撿起地上的手術刀,做他練習過無數次卻從未在活體上實施的動作——
精準地切入第三與第四頸椎之間,切斷脊髓。
夜風吹過校園,帶著遠方城市隱約的喧囂。
我站在宿舍窗前,看著燈火通明的實驗樓,那裏還有學生在徹夜工作。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林晚蓮發來的訊息:“安全到了嗎?”
我打字回復:“到了。晚安。”
“晚安。週一見。”
週一。
人類歷史上最後一個平凡的週一。
我放下手機,翻開《急診醫學手冊》,開始預習下週內容。
書頁翻到“大規模傷亡事件處理原則”一章,我掃了幾眼便跳過去——那似乎永遠用不上。
窗外,月亮被薄雲遮蔽,天空呈現出一種不尋常的暗紅色,像陳年的血漬。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一聲,兩聲,漸漸連成一片。
我皺了皺眉,走到窗邊。
城市的地平線上,警燈與救護車燈交織成詭異的霓虹。
太多了,多得反常。
手機突然震動,是新聞推送:“多地通報突發性暴力事件,警方提醒市民今晚避免外出...”
下麵有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訊,隻有兩個字:
“快逃。”
我盯著那兩個字,心跳開始加速。
醫學訓練讓我本能地評估可能性:惡作劇?發錯人?還是...
實驗室的燈突然全滅了。
整棟宿舍樓陷入黑暗,接著是整片校園。
遠處城市的燈火,一片接一片地熄滅,如同被無形的手掐滅的蠟燭。
黑暗中,我聽見了第一聲尖叫。
那不是普通的驚叫。
那是人類喉嚨能發出的、最純粹的、見到不可理解之物的恐懼哀鳴。
提午朝的故事,真正開始了。
那聲尖叫撕裂了黑暗。
不是電影裏那種誇張的、拖長的哀嚎,而是短促、尖銳、被驟然掐斷的——像一隻鳥在飛行中突然被箭矢穿透喉嚨。
我的身體在思考之前已經行動。醫學生的訓練讓肌肉記憶先於意識——我抓起桌上的手電筒、解剖工具包(裏麵有三把不同型號的手術刀、止血鉗、縫合針線),還有那本厚重的《急診醫學手冊》。
這些動作在五秒內完成,當第二聲尖叫從樓下傳來時,我已經背好揹包,手貼在門板上傾聽。
走廊裡傳來混亂的腳步聲,有人哭喊,有東西被撞倒的巨響。
然後是更可怕的聲音——低沉的、從胸腔深處發出的咕嚕聲,像是飢餓的野獸,但更接近人類喉嚨受損後的喘息。
“救、救命——不要過來——”
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住在我斜對麵的楊威,公共衛生專業的研究生。
他的慘叫被某種濕漉漉的撕裂聲打斷,接著是液體噴濺在牆壁上的聲音。
我輕輕擰開門鎖,開了一條縫。
走廊應急燈閃著詭異的綠光。二十米外,楊威倒在地上,一個身影趴在他身上,頭部劇烈晃動——那是在撕咬。
血在綠光下呈黑色,從李偉頸部動脈泵出,濺到天花板上,又像雨一樣滴落。
趴著的人抬起頭。
是王教授。
微生物學教研室的副主任,昨天還在給我們講新興人畜共患病的防控。
他的臉有一半被血覆蓋,下巴掛著肉屑,眼睛渾濁如煮熟的蛋白,沒有任何人類情感。
但他的動作精準得可怕——他咬穿了頸動脈,那是致命位置。
王教授(或者說,曾經是王教授的東西)轉過頭,渾濁的眼球鎖定了我門縫後的眼睛。
他站起來,動作僵硬但迅速,膝蓋幾乎沒有彎曲。
他的白大褂前襟完全被血浸透,在應急燈下泛著油膩的光。
跑。
大腦發出唯一指令。
但我沒有向樓梯跑——那邊傳來更多尖叫和那種野獸般的咕嚕聲。
我退回房間,鎖上門,沖向窗戶。
宿舍在四樓。下方是水泥地,直接跳必死無疑。
但旁邊有一排排水管,沿著建築外牆延伸。
我曾經無數次計算過這條逃生路線——不是為今天,而是為可能發生的火災。
揹包先扔下去。然後我翻出窗戶,手指抓住窗檯邊緣,身體懸空。
下麵傳來更多尖叫,校園裏已經亂成一團。
遠處,城市的天際線一片黑暗,隻有零星的火焰在燃燒。
排水管冰冷粗糙。
我像攀岩一樣向下移動,手掌很快被磨破。
爬到二樓時,聽見上方窗戶破碎——王教授撞破玻璃,半個身體探出窗外,直勾勾地盯著我。
他沒有試圖攀爬,隻是看著,然後發出一聲長嚎。
那聲音像狼,但音調更接近人類嬰兒的啼哭,在夜空中傳得很遠。
我鬆手,從二樓高度跳下,落地時前滾翻緩衝——軍訓時學的,從未想過真會用上。
腳踝傳來劇痛,但還能動,沒有骨折。
撿起揹包,我沖向最近的建築——醫學院實驗樓。
那裏有更堅固的門,有備用電源,最重要的是,有我需要的東西。
校園已經變成地獄繪圖。
路燈大部分熄滅,隻有幾盞應急燈提供著慘淡照明。
我看見一個女生在草坪上奔跑,身後追著三個動作僵硬但速度不慢的身影。
她絆倒了,尖叫著被撲倒。
不遠處,幾個保安試圖用防暴盾牌抵擋一群“感染者”(我暫時這麼稱呼他們),但盾牌被輕易掀翻,那些東西的力量大得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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