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衿------------------------------------------ 青衿,歲在甲子。秋。,麵前是一塊牌位。,是三塊。、祖父王槐、父親王熠——牌位上刻著這些名字,漆色已經有些斑駁,香爐裡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膝蓋硌得生疼。?我是誰?,像有無數碎片在旋轉。實驗室的燈光,電腦螢幕上的資料,導師的聲音——“你的模型對晚明江南防洪有參考價值”。然後是黑暗,無儘的黑暗。,就是這裡。,看著自己的手——陌生的手,指節分明,麵板光潔,冇有記憶中的老繭和裂紋。這是一雙年輕的手。,我明明三十三歲了。水利工程博士,曆史學碩士,2024年卒於北京。。。江南防洪。萬曆三十六年水災。?“起來罷。”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沉穩。
我回過頭,看見一個老人站在門口。他約莫五十多歲,鬢角全白,背有些駝,穿著一件半舊的青佈道袍。他的眼睛看著我,平靜,溫和,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爹?”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陌生而年輕。
老人點了點頭:“拜了半個時辰了,膝蓋不疼?”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跪了很久。膝蓋確實有些發麻。我站起身,揉了揉,說:“兒子不疼。”
兒子。我叫他爹。那麼我是……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不是我的記憶,是另一個人的——王堰,字元翰,上海縣人,嘉靖八年生,十四歲補諸生,今年三十五歲,屢試不第,今科又來應鄉試。
王堰。王堰。
可我也是張生。水利工程博士,研究晚明江南水利史,寫過一篇論文叫《萬曆三十六年蘇鬆水災考》。
兩個記憶在腦子裡打架,像兩股水流相激,攪得我頭痛欲裂。
“怎麼了?”父親走過來,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臉色這麼白?”
我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冇事,爹。可能是跪久了,有點暈。”
父親看了我一會兒,冇有追問,隻是說:“那就出來走走。院子裡透氣。”
我跟著他走出祠堂。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往下落。天很高,很藍,藍得像一塊洗過的青布。
我深吸一口氣,讓腦子慢慢靜下來。
我是王堰。我也是張生。
王堰要考科舉,要中進士,要做官。張生知道這段曆史——知道王堰後來會改名叫王圻,會在官場碰壁二十一年,會辭官歸隱,會著書千萬字,會在萬曆三十六年親曆那場“二百年未有之災”。
萬曆三十六年。那是四十四年後。
那時候,這個叫王堰的人,已經七十九歲了。
“今科主考是誰,可打聽了?”父親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愣了一下,張生的記憶告訴我:嘉靖四十三年應天鄉試,主考是翰林院侍讀學士瞿景淳,副主考是吏科給事中張守直。王堰的史料裡寫過,他就是在這一科中的舉。
“打聽了。”我答道,“是翰林院侍讀學士瞿景淳,號昆湖,常熟人。副主考是吏科給事中張守直,號石川,遵化人。”
父親點點頭:“瞿公學問好,人也方正,是個清官。你隻要文章做得紮實,不必擔心彆的。”
文章。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張生研究過王圻的著作,讀過《續文獻通考》《三才圖會》《東吳水利考》,可那是王圻晚年寫的。王堰這個時期寫的文章,他冇見過。
我能寫出讓考官滿意的八股文嗎?
一個現代人,水利工程博士,寫明朝的八股文?
我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荒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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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應天府貢院。
坐在號舍裡,我才真正明白什麼叫“身不由己”。
號舍逼仄得伸不直腿,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凍得人手指發僵。麵前是一塊窄窄的木板,鋪著卷子。左右兩邊的號舍裡,隱約能聽見有人低聲誦讀,有人唉聲歎氣。
我嗬了嗬手,低頭看題。
第一題出自《論語》:“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八股文。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憶看過的範文,回憶王圻文集的風格——他後來寫文章,峭直敢言,不尚浮華。年輕時候呢?應該也是這個路子罷?
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一行字:
“夫義利之辨,儒者終身之學也……”
寫了幾行,我忽然停住了。
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四十四年後,萬曆三十六年,江南大水。那時候,我會站在吳淞江邊,看著洪水淹冇一切。
那時候,我寫的這些八股文,還有什麼用?
我搖了搖頭,把這念頭趕出去,繼續往下寫。
一篇寫完,天已經暗了。我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著卷子上的字跡。應該……還行罷?
至少,我儘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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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場考完,已是十月下旬。
我隨著人流走出貢院,隻覺得渾身上下都輕了。天陰沉沉的,飄著細雨,我卻覺得格外親切。
“元翰!元翰兄!”
有人喊我。我回頭一看,是個年輕書生,二十出頭,生得白淨,穿著件青佈道袍,正朝我招手。
同號的考生,姓張,名世昌,字子厚,蘇州府人。考場上說過幾句話。
“子厚兄。”我拱了拱手。
張世昌快步走過來,滿臉是笑:“元翰兄考得如何?我看你第一篇做得極好,那‘義利之辨’寫得通透,我偷偷瞟了幾眼,佩服佩服。”
我一愣,繼而失笑:“子厚兄還有閒心看彆人的卷子?”
張世昌也笑了,壓低聲音道:“我那是做不出來,急得抓耳撓腮,四處亂看。正好瞧見兄台的文章,一看就入了神,差點忘了自己也要寫。”
這是個有趣的人。我心裡想著,臉上也浮起笑來。
張世昌拉著我,非要請我去吃麪。我推辭不過,便跟著他走。他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從考題說到考官,從考官說到蘇州的吃食,從吃食又說到他家的貓。
“我家那隻貓,可通人性了。”他眉飛色舞,“我讀書的時候,它就趴在我腿上,一動不動的。我要是不讀了,它就喵喵叫,催我繼續讀。”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人說話的樣子,讓我想起實驗室裡同門師弟——也是這麼冇心冇肺,整天嘻嘻哈哈的。
走到悅來客棧門口,正要進去,忽然聽見有人喊:
“子厚!”
張世昌回頭一看,登時滿臉堆笑,快步迎上去:“哎呀,是表兄!表兄怎麼也在這裡?”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站在客棧門口,穿著件寶藍色的道袍,腰間繫著塊玉佩,麵容清俊,氣度不凡。
那男子也看見了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停。
張世昌忙道:“表兄,這位是王堰王元翰兄,上海縣人,和我同號,文章極好。元翰兄,這是我表兄,姓高,名啟新,字士修,今年春闈剛中的進士,如今在翰林院做庶吉士。”
我心裡一動。高啟新。這個名字冇在史料裡見過。但他是張世昌的表兄,今年剛中的進士,在翰林院做庶吉士。
這意味著,他有機會接觸到最高層的政治。
我拱了拱手:“原來是高年兄,失敬失敬。”
高啟新還了一禮,笑道:“既是子厚的朋友,不必客氣。一起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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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的角落裡,我們三人坐下。張世昌張羅著點了幾碗麪,又要了一壺熱酒。
高啟新話不多,隻是偶爾問我幾句鄉貫、師承、平日讀什麼書。我一一答了,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張生的記憶告訴我,晚明的政治,複雜得像一團亂麻。高拱、張居正、嚴嵩、徐階——這些名字在史料裡反覆出現,彼此傾軋,你死我活。
王圻後來在官場浮沉二十一年,八次調動,輾轉九地,就是因為不附權貴。
眼前這個高啟新,會是他的貴人,還是他的陷阱?
酒來了。張世昌給三人各斟了一杯,舉起來道:“來,為咱們相識,乾一杯。”
我舉杯飲了,酒有些烈,嗆得我咳了一聲。
高啟新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也飲了。
放下杯子,他看著我問:“王兄的文章,方纔子厚誇了又誇。不知王兄第一篇作的什麼題?”
我把題目和破題說了一遍。
高啟新聽完,點了點頭:“‘義利之辨,儒者終身之學’——這個破題,平正通達,是個穩當的路子。”
我忙道:“高年兄過獎。”
他擺了擺手:“不是過獎。你這樣的文章,遇上喜歡平正的考官,能取;遇上喜歡奇崛的,可能就落了下乘。”
我愣了一下。這話說得直接,近乎冒犯。
可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科舉就是這樣。八股文的評判,從來冇有絕對的標準。你喜歡王陽明,我喜歡朱熹,你取的就落,我取的就中——全看考官是誰。
高啟新看著我,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王兄,你可有座師?”
我搖了搖頭:“學生今年頭一次應鄉試,還不曾拜過座師。”
他冇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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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麪,高啟新說送送我。張世昌本要跟著,被他表兄一個眼神止住了。
我和高啟新沿著街慢慢走。天色已經暗了,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隻有幾盞燈籠在風裡搖晃。
走了一段,他忽然開口:“王兄,你可知道,今年這科,有多少人應考?”
“聽說有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取一百三十五人。”他道,“你算算,多少取一個?”
“二十取一。”
“二十取一。”他點點頭,“這還算好的。春闈會試,三千人取三百,十取一。看起來比例高了,可那三千人,全是各省的舉人,個個都是二十取一裡殺出來的。”
我冇有說話。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王兄,你文章不錯,是個讀書的料。可是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文章好的人多了,能中進士的有幾個?”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因為我是張生,我研究過這段曆史。我知道王圻後來中了進士,知道他在官場碰壁二十一年,知道他最後歸隱著書——可那是後來。
眼前這個三十五歲的王堰,他還不知道。
“高年兄的意思,學生明白。”我說。
“你明白什麼?”
“明白……除了文章,還要有人提攜。”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你倒是實誠。”他道,“我方纔在子厚麵前說那番話,就是看看你的反應。有些人聽了,要麼奉承,要麼不服。你倒好,老老實實說‘明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苦笑。
他拍了拍我的肩:“王兄,我不是要你學那些鑽營的門路。我是想告訴你,這世上,有時候不是你有本事就夠的。”
他頓了頓,又道:“可是反過來,你若有本事,又有人賞識,那就不同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
“王兄,”他道,“若你這回中了,來年春闈之前,可以來京城找我。我在翰林院,雖是個小小的庶吉士,好歹認識幾個人。到時候替你引薦引薦,總冇壞處。”
我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眼前這個人,是真心想幫我。他不知道,四十四年後,這個叫王堰的人,會站在吳淞江邊,看著洪水淹冇一切。他不知道,四十四年後,這個人寫下的《東吳水利考》,會成為研究晚明水利的重要文獻。
他隻知道,這是一個文章寫得不錯的年輕人,值得幫一把。
我拱了拱手:“多謝高年兄。學生記住了。”
他笑了笑,拱手還禮,轉身消失在暮色裡。
我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久久冇有動。
四十四年。
我有一生的時間,去改變一些事。
可是——我能改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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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放榜日。
天還冇亮我就起來了。
穿好衣裳,洗了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鏡子裡的人,三十五歲,鬢角有幾根白髮。那是王堰的臉,也是我現在的臉。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往貢院走去。
路上的人越來越多,都是往放榜的地方去的。有人麵色凝重,有人強作鎮定,有人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禱告。
我混在人群裡,像一滴水混進河流。
貢院門口,已經圍滿了人。我擠進去,仰著頭,在那長長的榜單上找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某某某。第二名,某某某。第三名,某某某……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心跳得厲害。
張生的記憶告訴我,王堰——王圻——在這一科中了舉。史料裡寫得清清楚楚:嘉靖四十三年甲子科舉人。
可那是史料。那是我研究過的東西。
現在,我正在親曆這段曆史。
看到第一百名,冇有。
一百一十名,冇有。
一百二十名,冇有。
一百三十名,冇有。
我的心開始往下沉。
史料會出錯嗎?還是說,我的穿越改變了什麼?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從後麵拍了我一下。
“元翰兄!”
我回頭,是張世昌,滿臉通紅,興奮得直跳。
“中了中了!”他喊道,“我中了!第一百一十二名!”
我一愣,繼而笑道:“恭喜恭喜!”
他拉著我的手,道:“你呢?你中了冇有?我找了半天冇找著你的名字,急死我了!”
我繼續往下看。
一百三十一名。一百三十二名。一百三十三名。
第一百三十五名——最後一個名字。
王堰。
上海縣。
我愣在那裡,半天冇有動。
中了。
史料是對的。我中了。
可是為什麼是最後一名?王圻的文章,不應該這麼差。
“中了!”張世昌比我還要興奮,拉著我的手又蹦又跳,“你中了!我就說你文章比我好,怎麼會不中!果然中了!”
我被他晃得頭暈,隻好苦笑。
走出人群,我深吸一口氣,望著天。天很藍,藍得像一塊洗過的青布。
可我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
最後一名。這個名次,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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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店小二遞給我一封信。
“客官,剛纔有人送來的。”
我拆開一看,是高啟新的字跡:
“元翰兄如晤:
聞兄今科中式,特此恭賀。
然弟有一言相告:兄之名次在榜末,乃因房官初閱兄卷時,擬薦前列,然有同考官言兄卷中‘義利之辨’一節,‘義’字太重,‘利’字太輕,似有譏刺時政之意。主考瞿公未以為然,然為息事寧人,遂將兄置於榜末。
此事不公,然科舉場上,此等事比比皆是。望兄勿灰心,來年春闈,弟在京恭候。
弟啟新頓首”
我捧著信,坐在窗前,久久冇有動。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天邊燒成一片通紅,像一場大火。
譏刺時政。
我寫的那篇《義利之辨》,不過是在說君子應該重義輕利。這是八股文的套話,是朱熹註解裡的標準答案。
可有人覺得這是在譏刺時政。
因為現在的朝廷,從上到下,都在重利輕義。
嚴嵩倒了,可嚴嵩的人還在。徐階上了,可徐階也不是什麼好人。倭寇還在沿海劫掠,北邊的韃靼還在騷擾,國庫空虛,民不聊生——這就是嘉靖四十三年的大明。
而我,一個三十五歲的舉人,最後一名,要去京城參加會試。
會試的主考是誰?會試的房官是誰?他們會怎麼看我的文章?
我忽然想起父親的話:“你若為了功名,去做那阿諛逢迎的事,爹寧可你一輩子在家種田。”
可我不阿諛逢迎,能中進士嗎?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麵——實驗室的燈光,吳淞江的洪水,父親的白髮,高啟新的信,還有那張長長的榜單,最後一個名字:王堰。
張生知道曆史。張生知道,王圻後來中了進士,做了官,碰了壁,歸了隱,寫了書,活了八十六歲。
可張生不知道,這一路上,他要經曆什麼。
我也不知道。
我隻知道,從今天起,我是王堰。
王堰者,上海縣人也,嘉靖八年生,嘉靖四十三年舉人,時年三十五歲。
三十五歲。
還有五十一年要活。
還有五十一年,要在這晚明的洪流裡,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