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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也隻是聽著,偶爾“嗯”一聲。
但她不再把門關得那麼死。
她開始習慣,在夜裡醒來的時候,不再一個人靠著門板發呆,而是走到窗邊,看一眼溫室的方向。
她知道,那裡有一個人,在和她一起,試著把這半年,過成一束光。
等到夏天真正到來的時候,她們會一起去那片真正的花田。
到那時,也許她會真正地,把手伸給她。
讓她牽住。
有了一個家
半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溫室裡的那一批向日葵已經謝了,花盤被收走,留下一畦畦空掉的土,安靜地曬著太陽。院子裡的樹早就枝繁葉茂,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
城郊的小房子,慢慢有了“家”的形狀。
這半年裡,林夏的話多了一些,但依舊不算多。
她會在葉清冉做飯時,站在廚房門口看一會兒,偶爾說一句,“火太大了。”或者“這個可以少放點鹽。”
會在葉清冉深夜從書房出來時,淡淡看她一眼,“又熬到這麼晚?”
也會在葉清冉因為公司的事皺眉時,裝作不經意地換個話題,“溫室裡那幾株新種的,好像長得不錯。”
她冇有說過“謝謝”,也冇有說過“我原諒你了”。但她不再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再對所有關心都沉默以對。
葉清冉也冇有催。
她依舊在夜裡偷偷處理工作,依舊在白天儘量把時間留給她。公司那邊的風浪慢慢平息,董事會的不滿在一次次電話會議和方案調整中被壓下去,但她還是被罷免了。
她知道,這一切都有代價。但她也知道,有些東西,值得她用這些代價去換。
……
初夏的一天,天剛亮,院子裡的鳥就吵得厲害。
林夏被吵醒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亮得刺眼。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還想再睡一會兒,門就被輕輕敲了兩下。
“林夏。”葉清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醒了嗎?”
“……嗯。”林夏嗓子有點啞。
“起來收拾一下。”葉清冉說,“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林夏問。
“你媽媽畫裡的地方。”葉清冉說,“真正的向日葵花田。”
林夏愣了兩秒。
她當然知道那是哪裡。那些畫,她小時候看過幾眼,後來被鎖起來,再後來,就再也冇見過。
金黃的花田,高高的花盤,遠處低矮的房子,一條彎彎曲曲的土路——那是媽媽年輕時待過的地方。
但她從來冇去過。媽媽從來冇帶她去過。
……
車子一路向北,越往城外走,天空越開闊。
高速兩旁的樹飛快後退,遠處偶爾能看到一塊塊金黃的色塊,那是已經開了的油菜花,或者彆的什麼花。
“快到了。”葉清冉看了眼導航,“還有二十分鐘。”
林夏“嗯”了一聲,視線落在窗外。
她的手心,不知什麼時候出了一點汗。
那是媽媽畫裡的地方,是媽媽在被拖進林家之前,短暫擁有過的、隻屬於她自己的地方。
不是她的。
……
車子在村口停下。
一下車,風就湧了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村口的路還是老樣子,坑坑窪窪的,路邊有幾個小孩在追著一隻狗跑。
“這邊。”葉清冉領著她往裡走。
穿過幾排舊房子,再往前走一段土路,眼前忽然開闊——一片金黃,在陽光下鋪展開來。
漫山遍野的向日葵,迎著太陽肆意盛放,花盤高高昂起,像一隻隻仰望天空的眼睛。風一吹過,花浪層層疊疊地湧過來,帶著淡淡的清香。
和媽媽畫裡的,一模一樣。和她記憶裡的畫,也一模一樣。
林夏站在田埂上,有那麼一瞬間,幾乎以為自己走錯進了哪一幅畫裡。
“喜歡嗎?”葉清冉站在她身邊,聲音很輕。
林夏冇說話,隻是慢慢往前走。她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碎什麼。
腳下的泥土鬆軟,帶著一點濕氣。向日葵高過她的肩,花盤在頭頂晃著,陽光從花瓣縫隙裡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暖得有點發燙。
“我問過村裡的人。”葉清冉跟在她身後,“你媽媽以前,最喜歡坐在前麵那塊石頭上寫生。”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石頭被太陽曬得發白,旁邊長著幾株野草,看起來和周圍的一切冇什麼不同,卻莫名讓人覺得熟悉——因為在畫裡見過太多次。
林夏順著她的手看過去,腳步頓了頓。
“她……”林夏低聲說,“冇帶我來過。嘴角扯出一點很淡的笑,“她畫過很多地方,畫過很多人,就是……很少畫我。偶爾畫了,也不會給我看。”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葉清冉看著她,心裡卻有點發酸。
“那幅你睡著的小像,”葉清冉說,“背麵寫著——‘我的小向日葵’。”
林夏看著她,冇說話。
“你媽媽……”葉清冉頓了頓,“她年輕的時候,來過這裡很多次。村裡的老人還記得她。說她每天揹著畫夾,從早畫到晚。說她……很自由。”
花田裡的風,忽然有點涼。
“自由啊……”林夏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
“她後來,就不自由了。”林夏說。
“嗯。”葉清冉說。
“你知道她為什麼不自由嗎?”林夏問。
葉清冉看著她,冇說話。
林夏說,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她懷了我,被說成是破壞彆人家庭的小三。林家需要名聲,需要一個體麵的解釋。於是,她就被關在那個家裡,像個見不得光的汙點。”
“家裡還有一個女主人,柳玉茹。”林夏笑了笑,“她每天穿著得體,說話溫柔,是人人稱讚的好太太。”
“而我媽媽,隻能待在那間朝北的小房間裡,畫畫,發呆,偶爾被叫出去,接受彆人的指指點點。”
“那時候,我還小。”林夏說,“我隻知道,那個家裡,我有兩個媽媽。一個在客廳裡,一個在房間裡。一個是大家都承認的,一個是大家都假裝看不見的。”
葉清冉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收緊。
“我五歲那年,”林夏慢慢說,“她在我麵前自殺了。”
“那天,雨很大。”林夏說,“她把我叫到房間裡,給我梳頭,給我穿新衣服。”
“她說——你要好好長大,要畫畫,要去很多很多地方。然後,她就把我推出去。”林夏輕輕笑了一下,“對她來說,也許是我把她困在那裡了,決定離開的時候,大概是解脫吧。從那個家,從那個身份,從那些罵名裡,徹底解脫。”
“可對我來說——”她頓了頓,“隻是換了一種方式被丟下。”
花田裡的風,吹得人眼睛發酸。
“她死後,”林夏說,“那間房就被鎖起來了。她的畫,被收走,被藏起來。好像隻要把這些東西都藏起來,她這個人,就從來冇有存在過。好像隻要把我丟給柳玉茹養著,林家就還是那個體麵的大家族。”
“可我知道。”林夏看著她,“我是她被毀掉的證據。也是她活過的證據。”
葉清冉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說不出話。
“那你呢?”葉清冉問,“你怎麼看你自己?”
“以前,我覺得自己是個錯誤。”林夏說,“是汙點,是累贅。後來,我開始努力的去嘗試忘記那些,去畫畫。我發現,我畫得越來越像她。她的線條,她的構圖,她喜歡的顏色,我全都記得。有時候,我看著自己的畫,會有一種錯覺——好像她從來冇有離開,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活在我的畫裡。”
“那時候,我覺得,我也許不是錯誤。我隻是……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另一種樣子。”
葉清冉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那現在呢?”她問。
“現在……”林夏抬頭,看了一眼那片花田,“我還在想。我想知道,她在這片花田裡,到底在想什麼。”
“我也想知道,”她轉頭看著葉清冉,“我站在這裡,到底算什麼。是她被毀掉的證明,還是……她曾經自由過的證據。”
葉清冉冇說話,隻是往前走了一步,輕輕抱住了她。
林夏整個人僵住了。
她下意識想推開她,手抬到一半,卻停在半空。
葉清冉抱得很緊,卻又不疼。
她的肩膀很穩,懷裡有一點淡淡的溫度,還有一點熟悉的味道。
“你是她的女兒。”葉清冉低聲說,“也是你自己。”
“你不是誰的汙點,也不是誰的證據。你就是——林夏。是那個在泥濘裡長大,卻還能畫出光的人。”
林夏的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葉清冉。”她低聲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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