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掌落在地麵的瞬間,陳花君便覺一股熟悉的寒意順著靈體縫隙鑽進來。
放眼望去,幽靈界的輪廓依舊清晰,隻是昔日成片的枯骨花田旁多了幾座青灰色的石屋,屋角懸著的魂燈忽明忽暗,將地麵的冥河倒影晃得支離破碎。
可抬頭望去,那始終籠罩天地的鉛灰色天空冇變,連空氣裡漂浮的、帶著腐朽氣息的陰氣,都和記憶中分毫不差——這裡確實還是幽靈界。
“那個聲音說,要帶我去幽夫人深層的記憶裡。”
他指尖撚過一縷泛著冷光的陰氣,指尖傳來的觸感真實得不像幻境。
循著鬼來大人先前引路的記憶,他腳步不停,穿過幾處飄蕩著孤魂野鬼的霧靄,很快便望見了陰司鬼母大殿那巍峨的輪廓。
殿宇依舊是記憶中那般陰森,黑色的殿柱上刻滿了纏枝鬼紋,隻是此刻殿門緊閉,不知該如何進入。
正當他思忖之際,手肘無意間撞到了冰冷的殿牆。
預想中的堅硬觸感並未傳來,手掌竟徑直穿了過去,隻餘下一陣刺骨的涼意。
“我的靈體竟能穿過幽靈界的牆?”陳花君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瞭然,“若是在記憶裡,我大抵隻是個旁觀者,自然不會被人發現。”
念頭剛落,身體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穿過牆壁,下一秒已穩穩站在大殿之內。
悠揚的琴聲瞬間漫入耳膜,不同於以往聽聞的哀婉曲調,此刻的琴聲輕快得像春日裡的溪流,每一個音符都帶著暖意,將大殿內的陰氣沖淡了不少。
他循聲望去,隻見殿中玉台上坐著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襲白色彩透長裙,裙襬垂落地麵,隨著指尖動作輕輕晃動,內襯的粉黛色長衣若隱若現,勾勒出纖細的身姿。待看清那張麵容時,陳花君心中一震——正是他尋覓許久的幽夫人。
隻是此刻的她,眉宇間冇有往日的愁雲,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指尖在琴絃上跳躍,連周身的陰氣都變得柔和起來,再無半分往日的壓迫感。
“幽夫人……原來她也有這樣輕鬆的時刻。”陳花君下意識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靜謐。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之際,殿門外忽然傳來清脆的鼓掌聲,伴隨著一道爽朗的聲音:“好聽,實在是好聽!”
陳花君猛地轉頭,瞳孔驟然收縮。隻見殿門口站著一道身影,身高、輪廓,甚至連髮型都和自己一模一樣,彷彿是從鏡子裡走出來的一般。
唯一的不同,是對方身上穿著一襲黑紅漸變的判官衣,衣襬上繡著金色的閻羅紋,周身散發著威嚴的氣息,與自己的靈體狀態截然不同。
“這是……我?”
他下意識喃喃出聲,隨即又立刻否定,“不對,這分明是幽夫人每次提及的……閻羅神!”
玉台上的幽夫人聽到聲音,卻冇有回頭,隻是指尖輕輕撥了下琴絃,發出一聲清脆的迴響。她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又親昵的意味:“阿蒙,你又來了。那些暴動的愁憂鬼,你都解決了嗎?”
陳花君心中一動,纔想起先前聽聞的傳聞——愁憂鬼本是人間亡魂,因生前被煩惱與壓力纏身,終日鬱鬱寡歡,死後魂魄便帶著濃重的陰氣,化作了愁憂鬼。
與之相反,若人生前無憂無慮、安康順遂,魂魄便會帶著暖意,化作能驅散陰氣的開心鬼。想來方纔閻羅神所說的“解決”,便是去安撫那些被負麵情緒困住的愁憂鬼了。
他悄悄退後一步,目光落在那道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上,隻見對方大步流星走進殿內,語氣帶著幾分得意:“自然解決了,不過是些被愁緒困住的小傢夥,哄一鬨便乖了。倒是你,今日這曲子彈得比往常更輕快些,莫不是知道我要來?”
幽夫人這才緩緩轉頭,望向閻羅神的眼神裡滿是溫柔,連殿內的陰氣都似被這目光融化,化作了繞在兩人周身的暖意。
陳花君站在角落,看著眼前這幅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畫麵,忽然覺得,幽夫人深層的記憶裡,藏著的或許是她最珍貴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