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到這裏，戛然而止。
蘇子安的心神都在隨著哥舒臨的怒吼而震顫。
然而，沒有一點緩神的時間，他眼前又出現了另一幅畫麵。
仍然是紫色的天空。
溯洄雨，越下越大。
他這次似乎代入了一個普通士兵的視角，手中握著黑石武器，在戰場上竭力拚殺。
遠處，是無相燹主的龐大身軀，宛若遮天蔽日的陰霾般壓向大地，無形散發的威勢壓得士兵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所謂戰爭，想要取得勝利，就一定會有所犧牲。”
“這都是為了今州的未來，所做出的必要犧牲！”
“是！將軍！我也覺得這次戰役，是我們取得長久僵持後勝利的最好機會！”
......
“全軍聽令！今州在後，此戰，死守不退！”
“是！！！”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排山倒海似的衝進耳朵，蘇子安的眼前被一片猩紅覆蓋，雨水衝進他的鼻腔，又被劇烈的咳嗽著吐出，彷彿打上了一層紅色濾光片的視野中，入目皆是殘象。
他渾身上下的熱血都在沸騰，身上的傷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他卻感受不到似的，握著散發出耀眼光芒的黑石武器，不知疲倦和傷痛的一刀又一刀向前劈砍。
他的雙眸嗜血，但又無比堅定，無比虔誠。
這一切都是為了勝利，一切都是為了身後的戰友，身後的家人，身後的...今州百姓！
此身為軍，扞衛家國人民，戰死沙場，死得其所！
若此戰勝利，他百死不悔！
他的視線似乎超脫了肉體的束縛，熾熱的看著那道白髮灰衣的身影，跟隨著那道燃燒著黑炎的身影於殘象中穿梭廝殺，直奔著無相燹主而去，長刀帶著無可匹敵的強悍力量，眼見著就要刺破那無相燹主的胸膛.......
......
那是另一把長刀。
那把長刀，率先刺破了他的胸膛。
而舉著刀，刺入他胸膛的，並非殘象，而是穿著與他相同的軍裝的，戰友！
那真的是他的戰友嗎？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血從自己的胸前噴湧而出，雙腿卻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量。
他倒在了地上，瞪大的雙眼中，還保持著詫異與懷疑。
蘇子安的視野脫離了他的身體，現在的他似乎成為了一具沒有形體的幽靈，漂泊在空氣中，什麼也摸不到，什麼也說不了，隻能看著周圍湧現的殘象和夜歸軍人廝殺戰鬥。
而戰鬥的混亂程度，還在進一步上升。
百年難得一遇的可怕異象，名為溯洄雨的可怕異響，最可怖的地方就在於，它會運用異象中產生的迴音能力，復現曾經在這裏出現過的場景。
於是一道又一道已經故去的軍人也跟隨殘象一同從地裡爬出，抽出刀芒，竟然直接對著服飾相同的戰友拚殺而去。
苟延殘喘，苦苦支撐的夜歸軍，橫遭此禍，戰局更加不利，二十萬大軍眼看著就要悉數戰死......
“他們之中，有超過80%的人，都是沒有共鳴能力的普通人。”
不知誰人的聲音在蘇子安耳邊響起，沉穩有力，但又冷血非常。
“普通人強行使用黑石武器，會虧損自身，大大增加超頻的概率。”
“超頻之人，會忍受莫大的痛苦死去，或是化身變成如同殘象一般的怪物，此戰即使勝利，我軍20餘萬人，加上之後超頻的士兵，最後能存活下來的，恐怕也不足千人！”
另一道更加年輕的聲音加入，聲音鏗鏘有力，據理力爭：“無相燹主與我軍已然對峙了數十年，此時趁亂現身，分明就是要將我軍引誘過去，一網打盡！”
“可笑！你是在質疑我們打不贏這場仗嗎！”沉穩的聲音怒喝一聲，似乎壓抑著些許怒氣：“難道我不知道要打贏此仗，要犧牲多少生命？”
“自從被角任命，我從軍十數載，我見過多少犧牲！看到過多少戰友在我眼前被那個畜生活脫脫剝奪了生命！”
“我們...已經失去太多了！”
哥舒臨雙眸佈滿血絲，健壯的雙臂上因為憤怒而青筋暴露，眉頭怒擰成了倒八，看著麵前不知所措的青發少年，痛苦的壓抑著嗓音嚎叫：“你告訴我，忌炎？”
“醫者，你無方救人。”
“武者，我無力止戰。”
“而如今，無相燹主就在我們麵前，隻要戰勝了他，今州便沒了外界的最大隱患！”
“我們如今即使盡數犧牲，但隻要能戰勝它，留給我今州後人的，就是少則數十年，多則數百年的長治久安！”
他壓抑著胸腔中對戰鬥的渴望，陰狠地看著忌炎，低沉發問：“我們其實都是一樣的，忌炎，你是醫生，眼中第一時間看到的都是民間疾苦，但如果是你呢？如果是你坐在我這個位置上，你又會如何抉擇？”
“沒有付出的戰場，如何為我們帶來勝利？”
“這二十萬大軍，包括你我.....”
他冷漠而凶戾地看著忌炎，一字一頓道：“都是為了今州日後和平的，必要的犧牲品。”
“將軍，我......”年少的忌炎雙眸顫抖，抬起頭，迷茫無措的看著麵前字裏行間都是不容置疑的男人。
“好了。”哥舒臨嘆了口氣，彷彿累了倦了一般，轉過身，揮了揮手：“不日便要出發，去準備吧。”
忌炎深深看著他的背影，最終還是信任了自己所尊敬的將軍，默默挺胸，行了一個端正的軍禮。
是啊，有將軍在，他們......
一定能獲得勝利，為今州贏來一個光明的未來！
至於戰死沙場，為國捐軀......
早在他們加入夜歸的那一刻起，便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蘇子安看著忌炎遠去的背影，再次回到了戰場上，此時的戰場早已亂成了一鍋粥，先前討論的計劃與安排宛若戲言般可笑。
殘象，夜歸軍，還有溯洄雨重現的殘象，夜歸，四方混戰，場上眾人的眼裏早就沒有最初的熱血和堅毅，在不分敵我的混亂拚殺中，原本明亮堅定的雙眸都漸漸被恐懼，絕望的陰霾覆蓋，震耳欲聾的亦不再是整齊的戰嚎，而是變成了痛苦的哀嚎，淒厲的慘叫......
而這，就是最真實的......
彎刀之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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