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李白亡妻許念君的祭日。
夜色闌珊,這對兄妹在院子裡給母親燒紙,告慰她的在天之靈。
「阿孃,我跟平陽有地方住了,你在天之靈安息吧!」
李伯禽蹲在地上用柳枝扒拉著燃燒的冥幣,火光映紅了他的臉龐,眸子裡含著淚光。
李平陽跪在地上,呢喃道:「那個皇帝好慈祥,他是個好人,我們往後有好日子過了,阿孃你安息吧!」
每當想起苦難的童年生活,兩個孩子的心靈就蒙上了巨大的陰影。
兄妹兩人相依為命,一直苦熬了三年,終於苦儘甘來,住進了大房子,這感覺卻又讓他們覺得彷彿是在做夢。
就在這時,有個身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兩個孩子的身後。
默默聽著兒女的祭詞,李白心中的自責無以複加,悔恨的淚水在眼眶打轉,當下狠狠的扇了自己兩個巴掌。
「我不是人,我簡直禽獸不如,念君啊,你的在天之靈安息吧,我會好好撫養孩子!」
李伯禽與李平陽嚇了一跳,扭頭看著陌生的麵孔,迷茫的問道:「你、你是誰?你認識我阿孃?」
「明月奴?」
李白蹲下身子,仔細凝視兒子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撫摸他的臉頰,「想不到你竟然長這麼大了?」
李白離開汝南的時候,李伯禽隻有一歲半,對於這個生父自然毫無印象。
但此刻聽了李白的呢喃與表現,內心馬上就領悟到這個男人就是拋棄了自己母子三人,放浪天下的生父李太白——那個被母親譽為「詩仙」的男人!
「不要碰我!」
李伯禽突然起身推了李白一把,「你就是拋棄了我阿孃的李白吧?」
李白點頭:「明月奴,是我,我是你阿耶!」
「你不是我阿耶,我們的阿耶已經死了!」
李伯禽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轉過身去努力不讓它流下來。
李白的手掌又落在女孩的頭上:「平陽,你長這麼大了,和你阿孃真的好像!」
李平陽用懵懂的眼神望著父親:「你是我們的阿耶?」
「是,我是你們的阿耶!」
李白摸著女兒的腦袋,連連點頭,「我是你們的阿耶,我對不起你們母女。」
李平陽平靜的道:「那阿耶你為什麼不要我們了?」
李白歎息:「阿耶並非不要你們,而是阿耶忘了自己還有兩個孩子……」
「這種事情還有忘了的麼?」
李平陽用無辜又委屈的眼神望著父親,相比於暴怒的哥哥,她的態度要溫和了許多。
李白苦笑:「偶爾會想起,但大部分時候都忘了。」
李平陽道:「阿孃死了,你知道嗎?」
李白點頭:「聽孟浩然說過,我知道你們的阿孃去世了。」
李平陽道:「阿耶既然知道阿孃死了,為何不來找我們?」
「你們外公是汝南的大族,我以為你們會過上好日子,怕你們跟著阿耶吃苦。」
李白跪在火堆前燒紙,向亡妻懺悔,悔不當初。
李平陽又道:「外公討厭我們,就像討厭你一樣!我跟阿兄不能進許家大門,沒錢讀書,沒錢買新衣裳,是阿兄種地養活我倆的……」
小女孩的語氣極為平靜,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訴說自己的遭遇,聲音中並沒有憤怒。
李白心如刀絞,忍不住再次抬手扇了自己兩個耳光:「是阿耶疏忽了,阿耶混賬,阿耶該死!」
李平陽伸手抓住李白的手掌:「你不要打自己,會很疼的!阿孃死的時候得了病,每天都很痛苦。
她咽氣的時候還在望著門口,告訴阿兄說我們的阿耶一定會回來……」
「嗚嗚~」
這一刻,李白的情緒終於崩潰,忍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念君啊,我李白對不住啊,對不住你!」
「這輩子我李白能娶到你許念君為妻,何其有幸!」
「我李白這輩子辜負了你,何其愚蠢!」
「念君啊念君,我不求你原諒我,隻求下輩子再與你相遇,償還你的一片癡情……」
到底是血緣相承,看著一個大男人在麵前嚎啕大哭,善良的李平陽起了惻隱之心,從袖子裡拿出一塊手帕遞給父親。
「阿孃已經死了好幾年,再哭也活不過來了。平陽求求你,能不能把阿孃換個地方埋葬?不要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在荒野中?」
李白連連點頭,「我會、我會,我明天就去汝南,把你們的阿孃遷到李氏祖墳。」
李平陽露出開心的笑容:「阿孃地下有知,一定會高興的。」
聽了妹妹和這個男人的對話,李伯禽悄悄擦乾淚痕,倔強的問道:「這是你的家嗎?」
李白點頭:「這是皇帝賜給我的,是我們的家。」
李伯禽聞言伸手去拉李平陽:「阿妹,我們走,不住他的家。」
李白慌忙改口:「阿耶說錯了,這是聖人賞賜給你們的,是你們的家。」
李伯禽道:「既然是我們的,那你不能在這裡住!」
「好好好,我不在這裡住。」
李白知道要想讓兩個孩子原諒自己,隻能一步步的用愛感化他們,當即老老實實的服軟,「你們想吃什麼想要什麼,告訴阿耶,我一定會滿足你們。」
李伯禽道:「我想讓你走!」
李平陽哈了一口氣,搓著冰涼的一雙小手,一臉不忍:「天氣太冷了,阿兄把他攆出去住哪裡?阿孃知道了會生氣的。」
李白一臉欣慰的撫摸女兒的臉頰:「平陽你可真是個善良的孩子,放心吧,阿耶有地方住,你跟哥哥住在這裡便是。」
李白隨後把這座府邸裡的家丁和婢女召集到一起,要求他們好生侍奉公子與娘子,缺什麼就向自己要,自己一定會設法解決。
「謹記阿郎吩咐!」
下人們知道李白纔是這座府邸的主人,一個個的俯首聽令。
隨後,李白離開了這座府邸。
儘管北風凜冽,但繁華的大唐京城卻是燈火輝煌,處處笙歌。
李白前往「悅來客棧」找到蘇無名,把自己的事情詳細敘述了一遍:「你是我李白最好的朋友之一,你必須陪我去一趟汝南幫我把亡妻的遺軀送到我的祖籍。」
蘇無名驚訝不已:「哎呀……李太白啊李太白,原來你還有這麼多事情藏在肚子裡啊,我看王維說得對,你真的應該改名李太黑!」
「幫不幫?」
李白給了蘇無名當胸一拳,「不幫就把這十個胡姬賣了,我要當盤纏。」
「幫幫幫,誰讓你李太黑在我蘇無名最低穀的時候拉了我一把呢!」
蘇無名鄙視歸鄙視,但還是爽快的答應了李白的請求。
「大理寺準了我半月假期,正好陪你走一趟。」
次日天亮,蘇無名把十個胡姬領到了李白租住的房子暫住,這樣就省下了住在客棧的費用。
李白又向孟浩然、祖詠、李頎等人各自借了二十貫錢,又來到戶部預支了三個月的俸錢,隨後與蘇無名帶著四名家丁離開長安城,冒著寒風踏上了前往汝南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