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常袞的表現,仆固懷恩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仆固瑒將黃金放到常袞麵前的案幾上。
“常先生說自己隻是個生意人,那本帥想問問你,你是從哪裡聽說的這些足以掉腦袋的機密訊息?”
常袞的目光從黃金上“艱難”地移開,深吸一口氣,將早就想好的話術娓娓道來。
“回仆固元帥,此事說來話長。
草民之所以能知道這些訊息,皆是因為草民的妻子,與當朝兵部員外郎韋芝大人有些親戚。
韋員外郎的妻子韓夫人是小人妻子的姨娘,這些訊息,都是草民從韋員外郎那裡聽說的。”
“兵部員外郎韋芝?”仆固懷恩眉頭一挑,“此人莫非出自京兆韋氏?”
“大元帥果然慧眼如炬!”
常袞立刻點頭稱是,臉上露出一絲與有榮焉的神色。
“韋芝大人正是當朝工部尚書韋堅大人的親弟弟,在家中排行第三。他的二哥韋蘭大人,則在東宮擔任右庶子之職。”
為了增加自己話語的可信度,常袞又補充了更多細節。
“不瞞大元帥,草民的妻子姓楊,與韋後大人的女兒韋敏乃是表姐妹。
後來韋二孃嫁入東宮,被冊封為太子良娣,草民的妻子還曾受邀去東宮探視過這位表妹。
也正是仗著韋氏與東宮的這層關係,小人在長安城的綢緞生意,也算經營得風生水起,薄有家產。”
說到這裡,常袞的臉上又浮現出後怕的神色。
“但誰能想到,天有不測風雲,太子殿下竟被汙衊為謀反!
小人深知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道理,擔心受到牽連,這才連夜收拾了細軟,帶著幾個信得過的家丁,一路逃離長安,來到這南疆之地避難。”
常袞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不僅操著一口流利的關中官話,而且對京兆韋氏兄弟的官職、排行,乃至東宮內的人事關係都瞭如指掌。
這些資訊,絕非一個普通的商人所能編造出來的。
仆固懷恩聽完,原本銳利的眼神柔和了許多,心中對常袞的話已經相信了五六分。
“原來如此。”
仆固懷恩點了點頭,緩聲說道:“怪不得常先生知道這麼多朝中秘聞,原來你與京兆韋氏竟有這等淵源。
既然如此,那就有勞你先說說太子的事情,他身為國之儲君,是如何被誣陷謀反的?”
常袞心中暗喜,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取得了對方的初步信任。
他清了清嗓子,當即將早已爛熟於胸的虛構說辭,聲情並茂地敘述了一遍。
“大元帥有所不知,此事說來話長,根源還在於宮闈之爭。”
“自從薛皇後不幸薨逝之後,宮中的崔賢妃便聖眷日隆,其勢力愈來愈大。
她的兒子燕王李備,在朝中的聲望也是與日俱增。
朝中許多見風使舵之輩,都對崔妃和燕王趨炎附勢,他們早就想擁立燕王取代太子殿下,成為我大唐新的儲君。”
“而這次事件的導火索,正是大元帥您啊!”
“我?”仆固懷恩一愣。
“正是!”
常袞加重了語氣,提高嗓門說道:“自從大元帥您為兩位公子迎娶藩邦公主之事傳到京城之後,以侍中顏杲卿、兵部尚書杜希望為首的燕王黨,便在朝堂上咬定元帥懷有不臣之心,意圖謀反!”
“太子殿下仁厚,在朝堂之上挺身而出,為元帥辯護。
太子殿下說,元帥是陛下一手提拔起來的邊陲大將,為大唐立下過汗馬功勞,絕不會做出謀反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您這麼做,肯定有您的深意和苦心!”
聽到這裡,仆固懷恩父子三人眼中都閃過一絲感動。
常袞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激憤起來。
“但‘燕王黨’的奸臣卻利用此事大做文章,他們勾結金吾衛,暗中派人潛入十王宅的舊太子府,在府中偷偷藏匿了大量的甲冑與兵器。
隨後,他們便汙衊太子與您這位邊將內外勾結,圖謀造反,希望藉此廢黜太子的儲君之位。”
“太子殿下得到訊息後,自知人證物證俱在,百口莫辯,若是被拿下,必死無疑。無奈之下,他隻能連夜逃出京城,以求保全性命!”
“唉……”
說到這裡,常袞仰天長歎,臉上滿是悲慼之色。
“見到朝中奸臣當道,就連堂堂太子都蒙受如此不白之冤,那些忠於太子的大臣,俱都心灰意冷。
工部尚書韋堅大人、忠王李亨殿下、中軍副都督裴元慶大人,以及東宮的一眾官員,全都對朝廷失望透頂,紛紛掛印辭官,跟著太子殿下一起逃出了長安……”
常袞話音落下,議事廳內落針可聞。
仆固懷恩怔怔地坐在主位上,臉色煞白。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時的權宜之計,竟然在長安城掀起瞭如此驚濤駭浪,甚至將當朝太子都牽連了進去。
“是……是我害了太子殿下,是我害了他啊!”
仆固懷恩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滿是自責與愧疚:“太子殿下為我辯護,卻被奸黨所害,我仆固懷恩有何麵目立於這天地之間?”
一旁的仆固玢與仆固瑒也都對素未謀麵的太子李健充滿了感激。
“父親,您不必自責!”仆固瑒說道,“沒想到當今太子竟然是如此明察秋毫之人,咱們得幫幫他!”
仆固懷恩穩定了一下情緒,又抬頭看向常袞,問出了最後一個關鍵問題。
“既然太子蒙受如此奇冤,難道陛下……陛下就不相信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嗬嗬……”
常袞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大元帥,您久居邊疆,有所不知。當今陛下對崔賢妃言聽計從,寵愛至極,陛下心中或許早有廢黜太子,改立燕王為儲君的心思。
故此,陛下非但不會為太子殿下洗清冤屈,反而樂見其成。”
“昏君!”
“陛下何其昏聵!”
仆固玢與仆固瑒聞言,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俱都義憤填膺,大罵皇帝昏庸。
仆固玢更是上前一步,對著仆固懷恩激動地說道:“父親……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既然陛下昏庸,奸臣當道,咱們何不派人去尋找太子殿下,將他迎接到南疆,擁立他做大唐的皇帝?”
“兄長所言極是!”
仆固瑒也深表讚成,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太子乃是大唐儲君,如今他蒙受不白之冤,咱們冊立他為皇帝,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如此一來,咱們不僅能保住性命,洗刷冤屈,而且不用背上反賊的罪名。
甚至還可以打著‘清君側,除奸佞’的旗號,再建一個朗朗乾坤的新朝廷!”
“父親……不能再猶豫了!”仆固玢再次勸道。
聽著兩個兒子這番慷慨激昂的話語,仆固懷恩的心徹底亂了。
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桌案上那盤黃澄澄的金子,又看了看一臉悲憤的常袞,最後落在了兩個兒子那充滿期盼的臉上。
擁立太子,清君側……
這幾個字眼,如同一顆顆火種,瞬間點燃了他心中那早已被壓抑許久的野心。
是啊,既然皇帝不仁,朝廷不義,自己為何還要愚忠?
與其坐以待斃,等著郭子儀的大軍前來將自己碎屍萬段,為何不放手一搏,擁立新君,開創一番不世之功業?
想到這裡,仆固懷恩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他的內心已經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