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遠城東北方向六十裡有一處山穀,名喚“升龍穀”。
此處地形險要,兩山夾峙,中間一條蜿蜒曲折的官道如同一條巨龍盤臥在穀底。
無論來自北方的雲南、貴州,還是從東方的交州前來,若想抵達威遠城,此處便是必經咽喉。
自從奉了李健的密令之後,元載與李豫帶著三百名精銳死士,晝夜兼程,快馬南下。
他們一路勘察地形,最終將伏擊地點選在了這處險峻的“升龍穀”。
時值十月,北國已是秋風蕭瑟,但這南疆之地卻依舊悶熱潮濕。
山穀兩側,古木參天,藤蔓纏繞,茂密的叢林遮天蔽日,隻有偶爾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的斑駁陽光,給這幽深的山穀增添了幾分詭異的氣氛。
“升龍穀……好名字啊!”
元載站在山穀的一處高地上,手撫漂亮的胡須,極目遠眺。
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快意。
“殿下請看,此處形似臥龍,又有升龍之名,豈非天意?”
元載轉頭看向身旁的李豫,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這威遠城便是咱們太子的潛龍之地!隻要拿下了仆固懷恩,掌握了那十萬精兵,咱們便可在此升龍在天,席捲天下!”
李豫雖然年輕,但畢竟出身皇家,耳濡目染之下也懂得幾分風水之說。此刻聽元載如此一說,也不禁心中激蕩,連連點頭。
“公輔言之有理,升龍穀這名字確實是大吉之名!”
李豫雙手合十,向著蒼天虔誠祈禱,“願上蒼保佑,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隻要能成功策反仆固懷恩,奪得南疆兵權,咱們便有了割據一方、徐圖天下的資本。到時候,我們就能重返長安!”
祈禱完畢,李豫轉頭看向山穀下方忙碌佈置的伏兵,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沉吟道:
“公輔啊,咱們已經在此埋伏了四五天,抓了不少從北麵來的快馬,卻都是些不相乾的州縣小吏。
那仆固懷恩派去新羅的使者,或者是朝廷派來的欽差,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出現?”
元載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道:“殿下稍安勿躁,咱們設下的這張網,不僅籠罩了北麵,也封鎖了東麵。
隻要是從那兩個方向來的使者,插翅難飛!至於日期嘛……耐心是獵人最好的武器!”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元載在這條長達七八裡的山穀兩側精心佈置了埋伏。
三百名精銳死士,個個身手矯健,裝備精良。他們分散隱蔽在茂密的叢林和岩石之後,如同伺機而動的毒蛇。
此外,元載還派遣了數十名斥候,散佈在北麵和東麵的官道上,嚴密監視著過往的一切動靜。
但凡發現行跡可疑,且帶有官方色彩的人員,立刻飛馬回報。
按照元載的嚴令,伏兵隻攔截從北麵和東麵來的快馬,對於過往的普通客商以及當地百姓,一律放行,絕不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引起威遠城內唐軍的警覺。
在過去的數日內,他們確實抓獲了好幾波看似形跡可疑的人員。
但經過嚴刑拷打、仔細盤查,這些人全都是從雲南各地派來向仆固懷恩請示軍務或彙報民情的普通使者,身上並無半點來自朝廷或新羅的機密檔案。
一次次的失望,讓伏擊隊伍中的士氣難免有些浮躁。
就連一向沉穩的元載,心中也不禁泛起了一絲漣漪:莫非選錯了攔截地點,還是說仆固懷恩根本就沒派人去新羅麵聖?
就在元載心中有些動搖之際,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噠噠……”
一名斥候騎著快馬,從北麵的官道上疾馳而來,一直衝到元載所在的高地之下,翻身下馬,氣喘籲籲地拱手稟報。
“稟報大人,小的在前方三十裡的黃石鎮發現了一支極為可疑的隊伍!”
斥候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語速極快地說道,“這支隊伍總共十三人,雖然穿著普通商旅的服飾,但每人配備一匹騎乘馬,另外還有兩匹備用良馬。
而且看他們的樣子,風塵仆仆,滿身征塵,顯然是經過了長途跋涉……”
“哦?”元載眼睛一亮,急忙問道,“他們現在何處?可曾看清他們的麵貌特征?”
“回大人,他們此刻正在黃石鎮的一家酒樓裡歇腳,點了不少酒菜,看樣子是在慶祝什麼。”
斥候回憶著說道:“為首之人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雖然一臉疲憊,但眉宇間透著一股軍人的彪悍之氣。小的估摸著,他們吃完飯休息片刻,最多半個時辰就會經過這裡!”
“哈哈……天助我也!”
元載聞言忍不住仰天大笑,猛地一拍大腿,“一人三馬,長途跋涉,又有軍人氣質……除了仆固懷恩派去新羅的心腹,還能有誰?這必定是去見駕歸來的信使!”
他當即轉過身,對著身後的李豫和白孝智厲聲喝道:“傳令下去:所有人做好戰鬥準備!一旦這支隊伍進入伏擊圈,立刻動手!除了為首之人要抓活口審問,其餘隨從一律格殺勿論,絕不能放走一個!”
“遵命!”
白孝智馬上去傳令。
隨著元載一聲令下,原本沉寂的山穀瞬間充滿了肅殺之氣。
兩百多名伏兵迅速進入戰鬥位置,張弓搭箭,刀劍出鞘。
白孝智更是親自帶領五十名精挑細選的死士,潛伏在路邊茂密的灌木叢中,手中緊緊握著絆馬索,眼神冰冷如鐵。
時辰一點一滴地過去,每一刻都彷彿被拉長了無數倍。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左右,遠處終於傳來了隱隱約約的馬蹄聲。
但這馬蹄聲並不急促,反而顯得有些散漫和悠閒。
來的這支隊伍,正是渾釋之一行。
作為仆固懷恩的心腹副將,渾釋之奉命前往泰山麵聖,替主帥洗清冤屈。
這一路可謂是千難萬險,從威遠城到泰山,又從泰山返回,他們足足奔波了一萬多裡。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他們幾乎都在馬背上度過,一人三馬換乘,晝夜不歇。那種疲憊,早已深入骨髓……
如今,眼看著威遠城就在前方六十裡處,那種即將回家的喜悅和完成任務的輕鬆感,讓他們緊繃了一個月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在黃石鎮的那頓酒,是他們這一個月來吃得最香的一頓飯,也是喝得最痛快的一次酒。
此時,渾釋之騎在馬上,雖然還有些微醺,但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舒暢。
“真是不容易啊!”
渾釋之感慨萬千,拍了拍胯下的戰馬,又揉了揉自己痠痛的大腿。
“咱們這一路來回奔波,連這鐵打的身子都快散架了。我這兩條大腿內側,皮都磨破了好幾層,現在全是老繭子。不過隻要能把大帥的冤屈洗清,這點苦也值了!”
身後的十幾名隨從也紛紛附和,一個個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笑容。
“是啊將軍……咱們這次可是立下大功了!等回到威遠城見了大帥,您可一定要替咱們兄弟多討些賞賜啊!”
“那是自然!”
渾釋之豪爽地揮了揮手,“這次回去,大帥定會重重有賞,到時候咱們兄弟幾個好好喝上三天三夜,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
眾人一陣歡呼,笑聲在空曠的山穀中回蕩,驚起幾隻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