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表演的差不多了,吉小慶這才抬起頭,一臉凝重的對義子劉伶吩咐道:
“快去皇城稟報裴相與顏相,就說叛黨挾持太上皇不成,竟然痛下殺手,太上皇……駕崩了!”
“兒子遵命!”
劉伶答應一聲,立刻帶了幾名隨從,向著皇城方向狂奔而去。
“陸指揮使。”
吉小慶站起身來,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對陸丙吩咐道:“封鎖現場,除了幾位內閣大臣,任何人不得靠近太上皇的遺體半步。”
陸丙看著地上的屍體,重重地點了點頭:“公公放心,卑職明白!”
東方的天際,終於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長安城在經曆了一夜的動蕩後,逐漸歸於平靜。
東市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火,在京兆府尹、萬年縣令的指揮下,在數千差役和上萬百姓的徹夜奮戰下,終於被撲滅。
街道上,到處都是巡邏的金吾衛。
叛亂已經被平息,通化門、玄武門、九仙門等所有的城門與宮門全部被監門衛掌控。金吾衛已經完全控製了東宮,正在全城搜捕漏網之魚。
皇城,中書省議事廳。
這裡的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中書令裴寬、侍中顏杲卿、兵部尚書杜希望、大理寺卿李泌、吏部尚書李適之、禮部尚書東方睿、戶部尚書劉君雅……大唐的中樞重臣們,已經有十餘人陸續趕來共商對策。
他們大多一夜未眠,神色疲憊而焦慮。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政事堂的寧靜。
一名風塵仆仆的宦官衝了進來,對著眾人作揖施禮:“啟稟諸位大人,大事不好……”
劉伶的聲音帶著顫抖,瞬間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頭一緊。
“快說……出什麼事了?”裴寬猛地站起身來,手中的茶盞險些打翻。
“吉公公在芳林門附近撞上了一支逃竄的叛黨,發現他們竟欲挾持太上皇出城……”
劉伶嚥了口唾沫,語速飛快地說道:“叛黨走投無路,狗急跳牆之下,他們……他們竟然殺害了太上皇。”
“什麼?”
劉伶帶回來的訊息猶如平地驚雷,震得在場的所有大臣都懵了。
裴寬身子一晃,險些跌倒,幸虧旁邊的顏杲卿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太上皇……駕崩了?”李適之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這叛黨真是膽大包天啊!”
“此事千真萬確,小的豈敢撒謊。”
劉伶一臉焦急地說道:“太上皇的遺體此刻就在芳林門,吉公公請諸位大人速速前往現場檢視。”
短暫的死寂之後,政事堂內亂作一團,眾人紛紛整理官袍,準備出門。
“來人,快快備車,去芳林門!”
小半個時辰之後,一隊禁軍簇擁著十餘輛馬車抵達了芳林門。
當裴寬、顏杲卿等一眾紫袍大員跳下馬車時,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遍地屍體的戰場。
隻見一百多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鮮血已經凝固成黑褐色,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讓人作嘔。
而在屍堆的中央,一塊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靜靜地趴著一具身穿明黃色龍袍的屍體,正是曾經的大唐主宰,如今的太上皇李隆基。
他麵朝下趴在地上,背上插著一支羽箭,明黃色的龍袍上沾滿了斑斑血漬。
“太上皇啊!”
裴寬看到這一幕,再也控製不住情緒,踉踉蹌蹌地撲了過去,跪在屍體旁放聲大哭,“老臣……老臣來晚了!”
李適之也是眼圈發紅,跪地痛哭。
他們畢竟是開元年間的老臣,在李隆基手下就做到了六部尚書的高位,對這位曾經創造了大唐盛世的君主,有著深厚的感情。
相比之下,顏杲卿、杜希望、東方睿、李泌等人的表情就複雜得多了。
他們麵色凝重,眼中雖然也有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冷漠。
在李隆基時期,顏杲卿、李泌都沒有做官,杜希望隻是一個縣令,東方睿也隻是靈州刺史,如果不是李瑛重用他們,這些人都不會有今天的高位。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並不是李隆基的臣子,也就沒必要因為李隆基之死傷感。
在這些人的心中,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他們知道李隆基的死會讓李瑛心頭的一塊石頭落地。
吉小慶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連連自責:“裴相、顏相……咱家有罪啊,咱家若是能再快一步,或許就能救下太上皇了,隻恨終究還是遲了一步……”
他指著周圍的叛軍屍體,咬牙切齒地說道:“這幫逆賊正是太子黨羽,他們眼看逃跑無望,竟然喪心病狂地拿太上皇當擋箭牌。
奴婢率人追上來時,他們……他們竟然從背後放冷箭,射殺了太上皇,企圖製造混亂逃走,簡直是膽大包天!”
吉小慶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邏輯似乎也“合情合理”。
裴寬哭得昏天黑地,根本沒有心思去細想其中的細節。
但站在後方的李泌此刻卻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死死地盯著李隆基背上的那支箭。
箭,是從背後射入的。
李泌的腦海中迅速還原著當時的場景:叛軍背著太上皇逃跑,錦衣衛在後麵追。
如果叛軍要殺太上皇,最順手的方式是用刀抹脖子,或者用兵器捅進胸部。
為何李隆基是背部中箭身亡?
按照吉小慶說的似乎也解釋不通,既然叛軍把李隆基扔在街上當做擋箭牌,拚了命的往城外衝殺就是,又何必再從背後射死他?
反而是錦衣衛射殺李隆基的嫌疑更大一些。
李泌不動聲色地瞄向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錦衣衛指揮使陸丙、指揮僉事伍甲等頭目。
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入為主,李泌總覺得陸、伍二人神色不夠自然,看起來頗有些做賊心虛的樣子。
一瞬間,真相在李泌的心中如閃電般劃過。
李隆基很可能不是叛軍殺的,而是被錦衣衛射殺的……
至於是意外射死了李隆基,還是故意為之,李泌就有些吃不準了。
雖然自認為猜到了真相,但李泌並不打算站出來揭穿。
作為李瑛的心腹肱骨,李泌深知李隆基這個太上皇對於當今天子來說,實在是一個巨大的隱患,但又沒法除掉他,甚至連下毒都不行。
因為任何非正常的死亡,世人都會把李瑛當做凶手,讓他背上“弑父不孝”的千古罵名!
而如今,李隆基以這種離奇的方式在眾目睽睽之下死亡,再加上李瑛萬裡遠征,也就沒人會把鐵鍋扣在現任皇帝頭上。
射殺李隆基雖然有些殘忍,但對於大唐的社稷穩定,卻是一件好事。
想到這裡,李泌上前一步,朝著眾位大臣拱手說道:“諸位大人,人死不能複生,太上皇遭此大難,實乃大唐之不幸。
但如今城內人心惶惶,暗流洶湧,當務之急,是儘快收殮太上皇遺體為他發喪,讓他老人家入土為安,以定民心。”
“這幫弑君的逆賊既已伏誅,當懸首城門,昭告天下,以慰太上皇在天之靈!”
李泌這番話等於蓋棺定論,直接將“叛軍弑君”這個罪名坐實,並且暗示大家趕緊給李隆基辦後事!
顏杲卿和杜希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讚許。
“李長源言之有理。”顏杲卿沉聲附和,“裴相,節哀順變啊,還是先請太上皇的遺體回宮吧!”
裴寬擦了擦眼淚,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他也知道,事已至此,哭也沒用了。
“好……好……”裴寬哽咽道,“傳令禮部,準備棺槨將太上皇的遺軀運往興慶宮,在那裡為他發喪。”
眾人俱都一致讚同,認為在興慶宮為李隆基發喪最合適不過。
裴寬又對吉小慶說道:“吉公公啊,你是昔日的大內總管,就由你護送太上皇遺體去興慶宮如何?”
聽了內閣大臣們的對話,一直提心吊膽的吉小慶和陸丙,終於鬆了一口氣。
“裴相與諸位大人放心!”吉小慶連忙答應,“咱家一定將太上皇好生收殮,送往興慶宮置辦靈堂。”
裴寬又對東方睿道:“東方尚書啊,人死為大,不管陛下從前如何對待太上皇,如今太上皇駕崩,你們禮部可莫要怠慢啊!”
東方睿施禮道:“裴相放心,下官一定會按照國葬之禮為太上皇發喪。”
眾大臣又對著李隆基的屍體行了跪拜大禮,留下相關人員,其他人轉身離去。
叛亂剛剛結束,長安城內亂哄哄一團,他們還要趕回皇城處理善後事宜,並修書上報遠在新羅的天子,諸事繁瑣,沒時間在這裡耽誤。
看著大臣們的馬車逐漸遠去,吉小慶臉上的悲慼瞬間消失不見。
他拍了拍陸丙的肩膀,眼神變得冷酷無情:“陸指揮使。”
吉小慶看了一眼陸丙,壓低聲音說道:“把太上皇背上的箭矢拔了,彆讓太上皇走得不體麵。速去弄一口最好的棺槨,將太上皇收殮起來,運往興慶宮。”
“卑職遵命!”
陸丙心領神會,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一隻手按住李隆基的身體,另一隻手握住箭桿猛地拔了出來。
“噗!”
隨著一聲輕響,這支殺死李隆基的羽箭被拔了出來,隻有少量的粘稠血液從傷口中湧出,顯然屍體裡麵的血液已經逐漸凝固。
陸丙麵無表情地將箭矢折斷,放在火把上引燃燒毀,看著罪證化為灰燼,一顆忐忑不安的心這才徹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