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大燕行宮。
昨日這裡還是歌舞昇平,今天卻變得陰雲密佈,讓燕國的將領連大氣都不敢喘。
“啪!”
一隻精美的酒壺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史思明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雙目死死盯著跪在殿下的幾名灰頭土臉的將領,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變得嘶啞。
“五萬大軍僅僅逃回來了一萬八?哈哈……哈哈……”
史思明咆哮著,雙目猩紅,“那是朕的家底,竟然讓安守忠這個貪生怕死的叛徒把你們打成這樣?你們是出去送死了嗎?”
“尹子奇啊薛忠義,你們太讓朕失望了!”
跪在地上的將領們麵如土色,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地麵,連大氣都不敢出。
“陛下息怒……”
薛忠義顫聲道,“非是臣等不用命,實在是那安守忠太過狡詐。他先是用書信詐降,引誘尹將軍輕敵冒進,然後設下伏兵……
尹將軍在亂軍中拚死力戰,最終被安守忠一槊擊落馬下被俘,這才導致軍心大亂……”
聽到“尹子奇”的名字,史思明眼中的怒火瞬間黯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痛惜。
尹子奇不僅是他麾下的猛將,更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兄弟。
當年在幽州起兵,一路殺到徐州,現在又殺到新羅,尹子奇立下的汗馬功勞數不勝數,如今折了這一臂膀,史思明隻覺得心都在滴血。
“子奇啊……”
史思明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聲音變得有些哽咽,“是朕害了你,若非朕輕視安守忠這個反骨仔,若非朕急於求成,也不至於讓你被俘……”
大殿內一片死寂,隻有窗外的秋風嗚咽作響。
史朝義站出來道:“父皇,尹子奇用兵無能,損兵折將,不用可憐他。如今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麵!”
一直沉默不語的謀士孫孝哲站了出來,開口說道:“尹將軍戰敗,南線門戶大開,安守忠必然會乘勝追擊,與北麵的李光弼形成合圍之勢。
若是讓他們兩軍彙合,將平壤城圍個水泄不通,那咱們就真的成甕中之鱉了。”
史思明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凶光:“那你說怎麼辦?”
孫孝哲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平壤城外的一處高地上重重一點。
“皇上請看,平壤城防堅固,糧草尚足,足以支撐一年。但若隻守孤城,必死無疑。
臣建議,陛下可令史朝義世子與一員大將率領三萬精銳,出城紮營於城西的牡丹峰。”
“牡丹峰地勢險要,居高臨下,若唐軍攻城,牡丹峰的守軍便可從側翼襲擾。
若唐軍攻牡丹峰,城內守軍便可出擊接應,如此互為犄角,唐軍便不敢全力攻城。”
史思明盯著地圖看了許久,緩緩點了點頭:“為今之計,也隻能這樣了,互為犄角方能遏製唐軍圍城。”
“但這還不夠!”
孫孝哲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光靠咱們自己,糧食早晚會坐吃山空,必須得派人去慶州向日軍求援,讓他們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
孫孝哲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慶州:“藤原宇合手裡還有十萬左右的日軍,雖然郭子儀擋在中間,但隻要日本人肯拚命,未必不能撕開一道口子。
請皇上派個分量足夠的人,繞過唐軍防線,去慶州求救。
告訴藤原宇合,若大燕亡了,下一個就是他們日本!”
史思明頷首讚許:“軍師所言極是,那就依你之計,由你親自出使慶州,請日軍全力支援。”
孫孝哲有些意外:“臣去?”
史思明點頭:“論口才,軍師乃是我軍翹楚,你去慶州最有把握!”
“臣遵命!”
孫孝哲當下不再說什麼,換了便裝,帶了五六名隨從,輕騎快馬離開平壤,尋找道路向南奔慶州而去。
郭子儀的人馬雖然橫亙在平壤和慶州之間,但半島東西綿延六七百裡,唐軍隻能阻擋大規模的部隊,快馬輕騎很輕鬆就能繞過防線。
孫孝哲走後,史朝義與薛忠義率領五萬人馬離開平壤,來到平壤城下的牡丹峰安營紮寨,修築工事,與平壤城互為犄角。
……
熊津城,天子行在。
與平壤的愁雲慘淡截然不同,此刻的熊津城內到處洋溢著喜慶。
書房內,李瑛看著安守忠派人送來的捷報,忍不住放聲大笑:“哈哈……終於重創史思明瞭,朕就說嘛,李光弼加上郭子儀再加上安守忠,還能打不贏這場戰爭?”
李瑛將捷報遞給身旁的李白,臉上滿是讚許之色:“朕說過,隻要用好安守忠,那就是一把利刃!這一仗,不僅重創了叛軍,更是活捉了尹子奇,大勝仗啊!”
李白接過捷報快速瀏覽了一遍,連聲稱讚:“陛下知人善任,安守忠知恥後勇,此乃大唐之幸。如今尹子奇被擒,史思明如斷一臂,平壤指日可下。”
李瑛起身走到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如炬:“朕決定親自趕赴平壤城下勞軍。”
“陛下要親自去平壤?”
旁邊的信王李瑝嚇了一跳,連忙勸道:“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平壤前線畢竟刀劍無眼,況且史思明還在困獸猶鬥,萬一有個閃失……”
“二十一弟多慮了!”
李瑛擺了擺手,打斷了李瑝的話,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朕去前線,不是為了衝鋒陷陣,而是為了給將士們鼓舞士氣!”
“傳朕旨意:命馬璘點齊三千鐵騎,隨朕前往平壤勞軍。帶上城裡最好的美酒,再從民間購買三千隻豬羊,朕要親自去前線,犒賞三軍!”
采購的任務交給了戶部侍郎王縉,經過了兩天的忙碌,很快準備好了勞軍物資,隨即在李瑛的率領下離開熊津城,向著平壤出發。
秋風烈烈,馬蹄聲碎。
從熊津到平壤南線,足有六百裡之遙。
李瑛雖貴為天子,卻並未乘坐安逸的禦輦,而是身披甲冑,腰懸天子劍,騎著名為“颯露紫”的血寶馬,一路迤邐而行。
沿途的百姓和駐守的唐軍見到天子旌旗,無不跪地高呼萬歲,聲震雲霄。
經過五日的跋涉,李瑛率領的隊伍抵達了安守忠大營附近,斥候立刻飛馬回營稟報。
“陛下親臨前線?”
安守忠頗感意外,當即親自率領麾下將校出營迎接聖駕,唐軍士卒聞訊,無不沸騰。
“臣安守忠迎駕來遲,請陛下恕罪!”安守忠率眾將施禮參拜,“陛下萬金之軀,竟涉險地,微臣罪該萬死!”
在他身後的數萬將士齊刷刷振臂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瑛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安守忠麵前將他扶起:“愛卿快快平身,安將軍辛苦了,你們這一仗打出了大唐的威風,朕為你驕傲!”
安守忠欣慰不已,再次作揖謝恩:“陛下謬讚了,臣這是將功贖罪!”
“來人!”
李瑛轉過身,對身後的王縉吩咐一聲,“把咱們帶來的美酒與豬羊都交給安將軍,今晚全軍上下開懷暢飲,以慶此功!”
“謝陛下賞賜!”
唐軍聞言齊聲歡呼,響徹雲霄,彷彿就連遠處的平壤城頭都能聽到。
夜幕降臨,篝火通明。
中軍大帳內,酒香四溢。
李瑛端坐在主位,李白、王縉等隨行大臣分坐兩側,安守忠及其麾下諸將則坐在下首。
酒過三巡,李瑛放下了酒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肅殺之氣。
“安卿,那俘虜尹子奇現在何處?”
安守忠連忙起身答道:“回陛下,尹賊被擒後一直關押在營中,此人嘴硬頑固,這幾日一直破口大罵,不肯進食。”
“帶上來讓朕看看!”李瑛冷聲下令。
安守忠朝營外吆喝一聲:“把逆賊尹子奇押進來!”
片刻之後,一陣鐵鏈拖地的聲音響起。
四名悍卒押著一個披頭散發、渾身是血的犯人走了進來。
尹子奇雖然手腳都被戴上了沉重的鐐銬,胸口還纏著帶血的繃帶,但那雙眼睛依然凶狠乖戾,死死地盯著坐在上首的李瑛。
“跪下!”
押解的士兵一腳踹在他的膝彎處。
尹子奇悶哼一聲,卻硬挺著不肯下跪,反而昂起頭,狂笑道:“老子隻跪大燕皇帝,不跪李家小兒!”
“大膽狂徒,老子割了你的舌頭!”馬璘大怒,拔刀就要上前。
“且慢!”
李瑛抬手製止了馬璘,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在曆史的“睢陽之戰”中曾經吃過人肉的惡魔。
“尹子奇朕聽說過你!”
李瑛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是個狠人,也是個將才,朕給你一個機會。隻要你肯寫信勸降史思明,朕不僅饒你不死,還封你為大將軍,讓你繼續統領兵馬,如何?”
大帳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尹子奇。
尹子奇忽然放聲大笑:“狗皇帝,你太小看我尹子奇了,我雖是武夫,也知忠義二字!
大燕皇帝待我恩重如山,我豈能賣主求榮?
要殺便殺,要剮便剮!
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定要再反你李唐江山!”
“忠義?”
李瑛冷笑一聲,眼中露出殺意:“你也配談忠義?你助紂為虐,屠戮百姓,這也叫忠義?你的忠義,是建立在萬千無辜百姓屍骨之上的!”
“來人,將此賊拖出去斬首示眾!將他的首級掛在旗杆上,讓平壤城裡的史思明好好看看!”
“是!”
幾名士兵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將還在破口大罵的尹子奇拖了出去。
片刻後,一聲慘叫傳來,隨後一切歸於平靜。
一名士兵捧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走了進來,單膝跪地呈上:“啟奏陛下,已將逆賊尹子奇梟首!”
李瑛看都沒看一眼,揮了揮手:“掛出去。”
處理完尹子奇,李瑛重新坐回帥椅,目光掃視著帳內眾將。
“安卿,此次俘虜了多少燕軍?”
安守忠躬身道:“回陛下,此戰共俘獲叛軍七千,另有四千主動投降,其中有許多跟隨史思明多年的老卒。”
李瑛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沉吟片刻,做出決定。
“從中甄彆出一千名最頑固的叛軍,全部斬首,就在平壤城下斬殺,讓城內的叛軍親眼看看與大唐作對的下場。”
“至於剩下的那一萬人,把他們遣送到南邊的郭子儀大營充作前鋒,去消耗日軍的兵力!”
眾將聞言,齊聲高呼:“陛下英明!”
這一刻,他們看著這位正值盛年的大唐皇帝,心中除了欽佩,更多了一份敬畏,他不僅有菩薩心腸對待忠臣,更有霹靂手段鎮壓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