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殿是已故薛皇後的寢宮,雖然已經閒置了三年,但在崔星彩的要求下,每日都有專人打掃,看起來一塵不染,彷彿它的主人從未離開。
此刻,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正殿之上,賢妃崔星彩端坐於主位。
她身著一襲淡紫色的宮裝,發髻高聳,雖已年過三旬,卻依然風韻猶存,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貴氣。
在她左側,坐著性格直爽的德妃杜芳菲,右側則是年輕貌美的淑妃沈珍珠。
「這大半夜的,太子妃到底為何要來告狀?」杜芳菲一臉不解地問道,手中的團扇輕輕搖晃。
崔星彩微微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本宮也不知道,大概是跟太子鬨了彆扭,來找咱們評理?」
沈珍珠掩嘴輕笑:「陛下不在,咱們作為長輩,若是小兩口吵架,自然是要幫著彩珠說話的。」
正說著,門口傳來宦官尖細的通報聲。
「太子妃到——」
話音剛落,王彩珠抱著孩子,與王韞秀一同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大殿。
「參見賢妃娘娘、德妃娘娘、淑妃娘娘。」王彩珠盈盈下拜,臉上寫滿了委屈。
身後的王韞秀也跟著行禮,卻是一臉憤憤不平的模樣。
「太子妃快免禮!」
崔星彩放下茶盞,笑容可掬地抬手虛扶,「來人,給太子妃看座。」
待王彩珠落座後,崔星彩的目光落在了她身旁的王韞秀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如果本宮沒記錯的話,這位應該是馮翊郡王家的二孃吧?」
王韞秀立刻換上一副驚喜的表情,上前一步道:「哎呀……崔姨娘好記性,侄女正是韞秀,我記得小時候姨娘還抱過我呢!」
崔星彩嗬嗬一笑:「二孃這張嘴還是這麼甜,隻是今日這大半夜的,你們姐妹倆這是唱的哪一齣?」
杜芳菲更是直接問道:「彩珠啊,看你這眼圈泛紅,是不是太子給你氣受了?若是他欺負你,你隻管說,本宮替你做主。」
沈珍珠也附和道:「是啊,陛下出征在外,咱們就是你的孃家人,有什麼委屈,儘管說出來。」
王彩珠聞言,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不是太子,是錦衣衛欺負我……」
「錦衣衛?」
這三個字一出,在座的三位妃子皆是一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王彩珠抹著眼淚,聲淚俱下地控訴起來:「三位娘娘有所不知,自從父皇出征後,這錦衣衛是越發不把東宮放在眼裡了。
今日傍晚,我妹妹韞秀念及阿耶剛過世,怕我心中悲傷,特意來東宮陪我說話。誰知到了重明門外,竟然被錦衣衛的人攔住盤查……」
說到這裡,王韞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說來就來。
「崔姨娘,你要替侄女做主啊!
我都挑明瞭身份,說是王忠嗣的女兒,太子妃的親妹妹,可那幫錦衣衛還是不依不饒。
非說我深夜進宮圖謀不軌,言語間極儘羞辱之能事!」
王韞秀梨花帶雨,看起來楚楚可憐:「阿耶屍骨未寒,我們就被人這般欺負……難道王家沒落了,連進宮看望親姐姐都要看那幫鷹犬的臉色?」
「求三位娘娘替我做主!」
王彩珠也抱著孩子控訴,「錦衣衛這般作為,哪裡是欺負我們姐妹,分明是沒把太子放在眼裡,沒把儲君放在眼裡!」
懷裡的李盛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情緒,「哇」的一聲也跟著哭了起來,嘹亮的哭聲在大殿內回蕩,更添了幾分淒楚。
「砰!」
杜芳菲聽得火冒三丈,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真是豈有此理!這幫錦衣衛簡直是膽大包天!連太子妃的親妹妹都敢這般刁難,他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上下尊卑?」
她霍然起身,柳眉倒豎:「若是連皇親國戚都敢欺負,那對付普通百姓,還不知道怎麼作威作福!」
沈珍珠也皺起了眉頭,輕聲道:「錦衣衛畢竟是天子親軍,平日裡有些傲氣也就罷了。但這般針對東宮,確實有些過分了。若是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皇家無序?」
相比於兩人的義憤填膺,崔星彩卻顯得冷靜許多。
她深知錦衣衛是皇帝李瑛手中的一把利刃,平日裡隻聽命於皇帝一人。
她沉吟片刻,目光如炬地看向王彩珠:「太子妃,本宮問你,陛下在長安的時候,錦衣衛也是這般在東宮周圍盤查嗎?」
王彩珠心中一凜,連忙搖頭:「父皇在時,錦衣衛雖然也巡邏,但從未敢阻攔東宮車駕。乃是父皇出征之後,他們才……才越來越肆無忌憚。」
這句話,算是徹底坐實了錦衣衛「欺主」的罪名。
崔星彩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不管錦衣衛是否有其他目的,但這般公然刁難東宮眷屬,確實是越界了,若是後宮不管,往後這規矩還怎麼立?
「來人。」
崔星彩轉頭吩咐身旁的宦官,語氣平淡卻透著威嚴,「你去一趟太極宮,把吉小慶給本宮喊過來,就說本宮有話要問他。」
「喏!」
這名宦官答應一聲,立刻快步走出蓬萊殿,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色雖深,卻依舊悶熱得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籠,多走幾步就讓人喘不過氣來。
大明宮與太極宮雖然同屬宮城,卻有著各自獨立的宮門和城垣,中間隔著寬闊的夾城,宛如兩個緊鄰卻又涇渭分明的世界。
皇宮規矩森嚴,宦官在宮內不得乘車,亦不可騎馬。
奉了崔賢妃口諭的楊內侍,在這悶熱難耐的夏夜裡,不得不提著衣角一路小跑。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後背,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氣喘籲籲地從大明宮的興安門奔出,穿過夾道,直奔太極宮北麵的玄武門。
玄武門下,幾名身披重甲的禁軍如同鐵塔般佇立。
他們隻負責守衛皇宮的安全,對於宮人的進出並不多加乾涉,隻要手續齊全便可放行。
楊內侍跑到城下,仰頭喘著粗氣叫門:「開一下宮門。」
「來者何人?」
城樓上值班的宦官探出頭來,奸聲喝問。
「大明宮內侍省楊懷恩。」
楊內侍舉起手中的腰牌,高聲喊道,「奉崔賢妃娘娘口諭,召內侍省知事吉小慶前往大明宮蓬萊殿回話。」
城樓上的宦官仔細辨認了一番,這才揮手示意下麵的人開啟宮門放行。
「吱呀——」
玄武門那厚重的側門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幾名值守的宦官查驗了楊內侍的腰牌,確認無誤後,這才側身放行。
進了太極宮,楊內侍不敢停歇,繼續一路小跑,直奔位於前宮的百福園。
百福園毗鄰兩儀殿,乃是吉小慶日常起居辦公的所在,也是如今太極宮內最有權勢的地方之一。
當楊內侍氣喘籲籲地衝進百福園之時,吉小慶正坐在案幾後聽曲,幾個小太監「咿咿呀呀」的唱著戲曲,逗得吉小慶不時大笑。
殿內擺著兩大盆冰鑒,絲絲涼氣讓這裡與外麵的酷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咱家見過吉知事!」
楊內侍上前行禮,儘量平複著呼吸。
吉小慶站起身來,抬眼看了看滿頭大汗的楊內侍,眉頭微微一皺:「楊兄這大半夜的跑得如此急,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楊內侍拱手道:「奉賢妃娘娘口諭,請吉知事即刻前往大明宮蓬萊殿回話。」
「蓬萊殿?」
吉小慶心中一動,眉頭鎖得更緊了。
這麼晚了,崔賢妃突然召見,那肯定有事……
他站起身走到楊內侍麵前,臉上露出那標誌性的假笑,壓低聲音問道:
「楊兄,不知娘娘為何深夜喚咱家去大明宮?莫不是宮裡出了什麼大事?」
楊內侍眼神閃爍了一下,含糊道:「這個……咱家也不清楚,隻是奉命傳話。」
吉小慶眼中精光一閃,輕輕拍了拍楊內侍的肩膀,語氣變得有些陰森。
「楊兄,雖然你為崔妃效力,咱家為陛下辦事,但咱們到底都是沒根的人,在這深宮裡相依為命,應該互相幫襯纔是。
這大半夜的,若是咱家兩眼一抹黑地去了,萬一說錯話惹惱了娘娘,對楊兄也沒什麼好處吧?」
聽著這半是拉攏半是威脅的話語,楊內侍心中一緊。
他知道吉小慶手段狠辣,也不敢真把他往死裡得罪……
他左右看了看,湊近吉小慶耳邊低聲道:「吉知事,咱家給你透個底,太子妃帶著她妹妹,抱著皇孫來到大明宮,說是來告狀的。
至於告什麼,咱家當時在殿外,也沒聽清楚,不過看那架勢,恐怕來者不善!」
「告狀?」
吉小慶瞳孔微微一縮,大腦飛速運轉。
太子妃深夜去大明宮告狀,除了錦衣衛的事,還能有什麼?看來東宮那邊是急了,想借後宮之手來壓自己。
「多謝楊兄提點!」
吉小慶拱了拱手,隨即整了整衣冠,「既然娘娘召喚,咱家自當馬上趕過去,不敢讓娘娘久等。」
看到吉小慶準備動身,一直站在旁邊伺候的義子劉伶連忙上前,殷勤地提議道。
「乾爹,百福園到蓬萊殿至少五裡路,您身子骨金貴,不如兒子去備輛馬車,這樣也能快些趕到,免得誤了時辰。」
「啪!」
話音未落,吉小慶反手就是一個耳光,清脆響亮。
劉伶捂著臉,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請乾爹教誨!」
吉小慶沉下臉,厲聲訓斥道:「混賬東西,這叫逾製!」
「咱們是什麼人?咱們是做奴婢的!
就算職位再高,在皇宮之內也是奴婢!
奴婢哪有坐車的道理?你是想害死咱家嗎?」
劉伶嚇得渾身發抖,連忙磕頭解釋:「乾爹息怒,兒子也是為了讓乾爹更快趕到大明宮,一時糊塗,一時糊塗,請乾爹息怒。」
「糊塗?」
吉小慶冷哼一聲,指著劉伶的鼻子罵道,「就算事情再急,也不能逾越了奴婢的本分!
若是讓外人看見,參咱家一本『驕橫跋扈』,那就是殺頭的大罪!
罰你一個月的薪俸,把宮規抄十遍,長長記性!」
「是是是……兒子認罰,謝乾爹教誨!」劉伶連連磕頭。
吉小慶不再理他,轉身對楊內侍道:「楊兄,咱們走吧。」
隨後,吉小慶帶著幾名隨從走出百福園,與楊內侍一道,徒步穿過漫長的宮道,朝著大明宮趕去。
宮城極大,從百福園到蓬萊殿,距離超過五裡。
來回一趟便是十裡路。
吉小慶雖然平日裡養尊處優,但此刻卻走得飛快,腳下生風,彷彿絲毫感覺不到疲憊,他急切的想要趕過去,想要聽聽太子妃說什麼?